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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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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屏处理过那么多案件,也见过许多难搞的人,但这次这个尤其的难搞。
美人只盯着方玉屏的脸看,看的入神,看的着迷,看的陷进去了。问她什么,她左“啊”一声,右“哦”一声,就是不好好回答,方玉屏也不恼,只一次次重复自己的问题。
“据周府管家王六所说,周既宁生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你,可有此事?”
“见过呀。”白瓷般的美人笑眼盈盈的看他,终于肯认真答话了。
方玉屏差点哭出来,他仍冷着脸,继续问:“他找你何事?”
“哼,还能有何事,自然是对奴家这个绝色美人念念不忘,三更半夜,黑漆漆的,路都看不清,竟还来寻我。”美人说起周既宁,脸上的笑都敛了三分,怒道:“奴家都成亲了,他也成亲了,却还这般纠缠,呸,登徒浪子,下贱,不要脸!”
方玉屏点头,表示赞同,又问:“他昨日何时离开?”
美人歪着头,想了想,回道:“记不清了,那时己经很晚了,我只记得巡夜人正好敲第三次锣,约莫是子时吧。”
都宵禁了,竟还出门?
方玉屏端起桌上茶杯,却并没有喝,他不经意提了句:“那么晚了,你家郎君可在?”
“不在的。”美人低下头,说:“他毕竟是做生意的,本来就忙,他的生意也不在京都,时常远行……不然也不能留下我孤儿寡母叫人欺负。”
方玉屏放下茶杯,道:“你府上有家仆,怎会叫人欺负。”
他本是随口一说,谁知美人听了,却诧异道:“家仆,什么家仆,我家没有仆人啊?”
方玉屏当下没说话,只是看了眼桌上的茶盏和果盘。
美人这下子恍然大明白了,说:“你说刚才那个呀,那个端茶过来的是我儿子,不是仆人。”
方玉屏再度沉默,他不信。
毕竟美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端茶的少年至少也有十六七岁了,她打哪儿来的那么大一个儿子?
没等方玉屏问,美人自己先开口答了:“那是我郎君同先前的娘子生的孩子,又不是我生的。”
方玉屏了然,没再多说,只问:“你与西市那家程记糖水的人认识吗?”
“程记……程掌柜呀,认识的认识的,他家的香饮子最好喝了,只是我向来懒的出门,许久没喝过了呢。”美人从果盘中捡了颗果脯,看了方玉屏一眼,又丢回去了。
方玉屏盯着这些小动作,不咸不淡的说:“周既宁来寻你时,可有异样?”
“嗯……嗯!”美人点头,硬是把头上的金钗甩掉一个,她说:“有,可有了,他喝多了,酒气很重。还有,他和我炫耀说什么……他很快会有很多钱了,比我郎君还有钱。他说这话时拍了拍腰上的荷包,他那荷包上还勾着金线呢,绣的是云纹。但荷包发出的响不像银钱响,倒像是拍在了一堆枯树叶上发出的响,可难听。”
美人咬唇看了方玉屏一眼,又说:“我还看见他拿着一幅画,画的什么我不知道,但画卷的材质不一般,一看就很贵。”
方玉屏替她拾起金钗,递到她手上时瞄了眼她纤细的手腕。
“叨扰了。”方玉屏还有别的事,当即要退,但美人却拦在她跟前。
“大人,你还没问问奴家,姓甚名谁,芳龄几何,家住何方呢。”
“你姓游,家住这里,夫人且留步吧。”方玉屏行了个虚礼,急匆匆要走。
“我叫凌波,游凌波,大人可要记住了!”
方玉屏停下脚步,转身再去看时,游凌波己经回屋了,只留下半个背影。
微风徐徐,院内花朵柳叶随之摇曳生姿,扭动着纤细的腰肢。
真是奇怪,这院子里分明全是草木,他却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几个官差都在庭院外候着,其中一个似乎是刚刚赶到,见方玉屏出来马上迎上前来,问道:“大人,如何了?”
方玉屏这人从不喜欢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只说:“云山,周既宁身上除了那件衣服,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江云山想了想,说:“张老在那件衣服的?子里搜出一个荷包。”
方玉屏下了台阶,转头望向身后朱门,犹疑着问:“可是用金线绣的?”
“是的,大人。”
方玉屏又问:“里面装的什么?”
“回大人,是毛。”
方玉屏怔了怔,疑惑着开口。
“什么毛?”
江云山仔细回想了一下,道:“应当是某种飞鸟的毛,黑色,长而尖,有三四根吧,不仅是荷包,周既宁的小腿上也沾了一根。”
张和谦此刻坐在殓房里,盯着手里那根羽毛,想破了头,怎么都想不明白周既宁是如何怀的胎。
他拿起那个荷包,本打算把里面几根羽毛也拿出来,结果在里面瞧见了几片闪着金光的东西。他极小心的把那东西倒出来,谁知那些碎屑一碰见木桌,倾刻化作齑粉。
周府内,方玉屏捻起玉盘中的金色叶子,颇为惊奇:“这是什么东西?”
月娥午时才醒,身着丧服,她早就哭干了眼泪,手指颤抖着指向盘中的东西,怏怏道:“大人,这就是我夫君近日来与人交易的东西,好像叫什么‘七叶莲’,是用来做香料的,至于是做什么香料,我却不得而知。”
“七叶莲……”
方玉屏没见过这东西,于是问:“这东西长在何处,有何特性?”
“我不知它长在何处,只知这东西遇木则碎,遇水则融,平日都封存在锦袋中。”月娥拿起一片叶子放入茶水中,果真,金叶子即刻融在水里,只留下一些残渣。
“大人!”江云山走的匆忙,进屋时把门撞的一声巨响。
江云山还没捂着胳膊喊疼,月娥先受了惊吓,瑟缩着脖子,护着脑袋惊呼一声。
江云山把一包粉沫递过来,说:“大人,这是张老在周既宁的荷包里搜出来的,他说这应该是某种花卉的叶片,只是不知为什一到桌子上就变成粉了。”
“我己然知晓了。”方玉屏无奈的接过粉末,并未怪罪云山的莽撞。他继续问月娥:“夫人莫慌,也先不要晕。我且问你,周既宁手中可有一幅画?”
“画?”月娥一怔,摇摇头:“我从未见过,再者,他也不喜欢那些东西。”
“你说他与人交易这东西,可知他在何处交易,有无固定地点,与他接头的又是什么人?”
“这,这我还真不大清楚,只知他总是在子时出门,有时候东西太多拿不动,会叫王六帮他。”月娥小声抽噎着,低下头转过身去,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他是用什么东西交换七叶莲的?”
月娥神情惶恐,说:“我只偷偷瞧见过一次,是个挺大的黑色包裹,里面的东西似乎还会动……我夫君喜欢打猎,许是他打来的什么野物吧。”
“你从没问过?”
月娥仍低着头,哽咽道:“我从不问他。”
方玉屏沉吟片刻,想起了那件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情,斟酌着用词,他并不想再度惊扰处于崩溃边缘的月娥。
他想尽量委婉一些,沉谋重虑,犹豫再三才开口。
“周既宁怀了个孩子,六个月了,此事你可知晓?”
月娥仿佛忽然被冻住了,坚硬的僵在那里,连眼珠都不会转了。
“我……我……”月娥的脸一瞬灰白,她像具失去生机的死尸,再也没了一丝活人气。
“他,他有孕,他,他……”
月娥站起身,往前飘了几步远,身子一软,跟团面似的堆积在地上。
门口的两个丫头惊呼着小跑过来,捧着这团软面就退下去了。
方玉屏揉揉眉心,问江云山:“王六醒了吗?”
江云山摇头,道:“还没醒,但大人若想审他,我把张老叫来扎他几针,三针之内他必醒。”
方玉屏将几片七叶莲收入荷包内,道:“不必了,你且先去做几件事。”
“去查,这七叶莲在城中哪个坊市里有售卖,是被做成什么香料,都是什么人在用。”
“周既宁近一年来与何人交往甚密。”
“还有,盯着游凌波。”
“游……”江云山觉得奇怪,但终也没问出口,得了命令,办事去了。
张和谦还呆在殓房中,正面临着几十年仵作生涯中最大的考验。
“想不通,想不通啊……”张和谦抓着头发,为数不多的几根白发大有被连根拔起的势头。他手中抓了本古籍,将书中的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两只眼睛都快冒火星子了。
“唉……”张和谦到底也没看出什么花儿来,把书合上。
“我大概是老了……”
张和谦研究不透尸体,转而研究起那几根羽毛来。
“张老。”
方玉屏到来时,张和谦正把那根羽毛贴到眼跟前,恨不得数清上头的毫毛。
“大人,别问我,我能瞧得出来的,都己经告诉你了。”张和谦有些丧气,哀怨的看着那具尸体。
“张老见多识广。”方玉屏拈起羽毛,问:“可见过这样的羽毛?”
羽毛是黑色,只在尖端有一点白,黑色的部分平顺光泽,光一照,就泛出微弱的蓝光。
“大人,如今看来,我还是见的太少了。”张和谦小声嘀咕。
“张老。”方玉屏盯着殓房内的烛火,想到什么,问:“你在宵禁之后出过门吗?”
“没有,大人,我哪有那个胆子。”张和谦不懂方玉屏何出此言,但仍老实的作答:“我一把年纪了,万一被抓住可是要被鞭笞的,况且就是没有宵禁,我也懒得出门。”
方玉屏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思之际,余光瞄到了案几上那本打开的书。
张和谦顺手把书拿过来,道:“大人,这书是我师父生前所写,据上面的记载,六十多年前,他曾见到过一名怀孕的男子,可是书中所记载的这人,是因为身体天生畸形,阴阳同体,所以才会害喜。可周既宁的身体我看过了,与寻常男子并无不同,我甚至怀疑……”
方玉屏问他怀疑什么。
张和谦却如说错了话般紧闭着嘴,许久才吐出一句:“怀疑是不是闹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