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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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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的一家甜水铺子里躺了具死尸。
辰时,店掌柜一推开门,就看到一具尸体横呈桌上,赤裸着身子,披了一件衣服,惨白无血色,双目睁大,浑身湿透,如一尾惨死的鱼,湿淋淋的露出白肚皮,粘在砧板上。
掌柜一生顺风顺水顺财神,哪里想到今日会遭此飞来横祸,当即鬼嚎一嗓,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
不多时,周遭的人像闻到蜜糖味的蚂蚁,密密麻麻的围过来。
有几人跑去报官,其余的人留下,继续圈在那里,即不敢离尸体太近,也不舍得离去,生怕这一走,就错过了什么轶事遗闻。
掌柜的晕的快,醒的也快,一睁眼,见着这么多人围在这里,脆弱的灵魂再次遭到砰击,柔弱的娇躯即将倒下,将晕未晕之时,听到一声叫喊。
“尸体身上……披的好像是官服!”
掌柜听了这话,彻底心如死灰,水灵灵的再次晕倒了。
仵作来的比官府的人更快些,绕过地上那一摊死灰,进了屋中把门一关,倏然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此刻比起屋里那位,屋外挺尸的掌柜反倒更像死者了。
仵作见多了尸体,并不慌张,只是熟练的戴上鱼鳔手套,开始验看。
此人溺水而亡,身上无多余伤痕,也并未沾染泥沙,想来是溺亡于较深而宽阔的河水中,死后又被人移尸至此。
凡水中尸体,在水中浸泡久了,肌肤纹理都会泛白,并生出皱纹。再久一些,尸体还会膨胀起来。若尸体捞上来,时间长了,身上的皮肤还会脱落。
可这位尸体没有以上情况,甚至还挺新鲜,所以他应当是刚溺死,就被移过来搁在这里,左右也就几个时辰的事。
仵作的手触及死者腹部时停顿了一下。
不对,十分有千分的不对。
这也胀的太大了,拍打起来的声响也不寻常,手感也不……
这,这,难道说!
方玉屏到这里时,屋外的百姓己经散去了一些,但仍有些好事者,如水蛭般紧咬着不放,被官差驱逐时恨不得把眼睛留在原地好好观摩。
仵作的表情有些诡异,他平素里也是个耳朵挺灵的人,此刻却连方玉屏和几个官差的脚步声也听不见,只呆愣的看着那具尸体,一个官差出声叫他,他才如魂魄附体般苍惶起身。
方玉屏觉得奇怪,这仵作验了三十多年的尸,什么没见过,怎会这般失态。
“大,大人。”仵作名叫张和谦,年岁己经不小,若非迫于生计早就不当仵作了。他拿袖口擦了擦额头,道:“大人怎么又亲自来了?”
“说尸体。”方玉屏没答话,张和谦也权当没问过,他急促呼吸几下,才稳定了心神,撩起了覆在尸体上的衣角。
“大人且看。”张和谦手指尸体面部,道:“此人无明显外伤,口,鼻皆有泡沫,腹部肿胀,内有积水,由此来看,此人乃是溺亡于水中,但……”
方玉屏知道,这尸体定有何不寻常之处,因此也耐心等着张和谦的下文,怎知张和谦这人支吾小半天愣是不开口,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张老,如实说。”方玉屏平时就不爱笑,绷起个脸来更是让人浑身发冷,再好看的脸也可怖起来。
张和谦有些慌乱,再度擦了擦额上的汗,咬着牙开口:“大人,这人他……他腹中有个……有个东西!”
“有何物?”方玉屏并不作意,毕竟尸体腹中有异物的多了去了,琴棋书画金银铜铁,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没见过。
许是见方玉屏如此冷静,张和谦不禁也冷静起来,淡淡开口:“回大人,有具死胎。”
平地起惊雷。
“死……”方玉屏停顿了一下,僵硬的转过身去。
“这是……这不是具男尸吗?”
一边的官差也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回神,犹疑道:“大人,我也不敢确定了。”
“腹部可有缝合过的伤口?”
“没有,大人,那死胎是我剖开他的肚子时才发现的。”
屋内几人脸色各异。
京都,闹市,天子脚下,官员离奇怀胎且溺死,何等荒谬。
此等怪事,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众人缄默之时,店掌柜醒了。
此时己入夏,地面滚烫火热,把任何一类活物放在上面炙烤,都得烫个三成熟,店掌柜就这么活生生烫醒了。
“大人,大人,大人你得给我做主啊大人!”掌柜痛哭流涕,仿佛要借着一场意外将这几十年来受过的那一星半点的委屈通通渲泄出来。
可惜,他长的实在太丑,哭起来更是毫无美感可言,实在是无法令人心生怜悯。
死者名叫周既宁,乃国子监主薄。周既宁的妻子月娥闻他死讯,当即双眼一红瘫坐在地,直哭得断肠心碎,哭到最后己然神智不清,一边哭一边笑。
她生的秀美皎洁,哭起来令人怜惜,两个丫鬟把她扶下去时,她己近乎晕厥。
府内管家王六竟也哭的分外伤心,只是那声音似鬼叫,又像狼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亲爹。
月娥己经哭晕过去了,周既宁没有其它家人,连他的老母亲也在三个月前过世,方玉屏能审的只有王六。
王六抽噎着,哭的上下气不接,所幸也不影响讲话。
“大人,我家主人是个大好人,平素从不与人结怨,会不会是……他昨夜里吃醉了酒……嘿呀!我就说不能放他一个人去,说要两个人跟着他去的,可,可我家主人非要自己沿着水边溜达……唉!”
王六哭着说完这些,也快晕过去了。
方玉屏腹诽,怎的今日晕倒的人这般多,跟下馄饨一样,一个接一个。
趁着王六还没彻晕过去,方玉屏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周既宁屏退家仆独自出门,可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什么人…”王六含着泪吸了下鼻子,说:“好像是去见游姑娘……不,不,现在要叫夫人了,我记得主人先前想纳了那姑娘来着,但那姑娘好像是因为什么没过来……她不大乐意,哦,对,她现在己经嫁了人了……好像在慕鱼巷那边,挨着一家医馆,再过了一家成衣铺子,拐个弯就是她的宅子!”
王六吊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终于一歪头,晕死过去了。
慕鱼巷离着西市远也不远,近也不近,是个既安静,采买东西又方便的好地方。那里的宅子是实打实的寸土寸金,一所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都能卖出个贼高的价钱,即使是如此也有不少人趋之若鹜,养活了这周边不少放印子钱的。
方玉屏照着王六说的那几句话,经过成衣铺子再拐个弯,果真有所大宅子,瞧着可比周既宁这个官员的宅子气派不少,也难怪那游氏女子不肯嫁周既宁,搁他他也不乐意。
方玉屏敲了下那门,门内没声,又敲几下,才听得脆声声的:“来啦!”
门开了道缝隙,先是一只纤白的手搭在门边上,门打开后,露出张美人面来。
这美妇人的头上歪斜着几只鎏金钗,胡乱将青丝盘在头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她颈间坠了块青玉,身上还穿着寝衣,只在外面套了外袍。
美人掩口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倚在门边,勉为其难的抬了下眼皮,开尊口说:“呦,这么多人呀。”
说完这话,美人忽然醒了神,杏目圆睁,泛着光彩,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方玉屏被她看的心里发毛。
“大人,您……生的可真好看,比妖精都好看。”
诚然,被人夸好看是很中听的话,但若以精怪作比较,那就令人很难接受了。
方玉屏依旧绷着他那张俏脸,出示了下手令。
美人湊近了看,细眉往上一挑,笑着问:“哦,大理寺的人?”
方玉屏点头,道:“可否问夫人几个问题,问完就走,绝不多留。”
美人掩唇一笑,美目盯着他上下扫了一圈,侧过身来,笑着迎他:“大人,进来说呀。”
“不过,我不想叫其他人进来。”
那声音百转千回,婉转动听,诱饵一般,字字都带着勾子,就等着鱼儿甩尾上勾。
勾的就是方玉屏这条大鱼。
方玉屏道了声好,独自进去,与美人并肩而行,他侧目而视,那美人却是不看他了,连余光都不肯施舍半分。
方玉屏暗自笑自己自作多情。
这庭院布致的清雅,一条石子小路,边上簇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珍贵兰花,上了石桥,下方又是碧水荷花,岸边柳树垂枝下来,叶片掉落在水中,惊散了一众游鱼。
美中不足的是,这院子的地砖铺的不大平整,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砖上有裂痕,有些砖缝之间甚至冒出了泥土,生出了杂草。这样不齐整的地面,平白给这好端端的院子抹了黑。
这院落好生奇怪,方玉屏皱眉看向两边的花骨朵。
明明风是往一个方向吹的,可这花却这朵向南摆头,这朵向北摆头,怎么都处不到一块去。
那水也是,叶落下来,鱼游过去,竟连一丝涟漪也无。
美人没让他进屋,只叫他在一处石椅上坐下,一个低着头的少年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冒出来,奉上了茶水瓜果。
美人一只胳膊抵在石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手中团扇,现下她终于舍得看方玉屏了,可惜看了没两眼,忽然以团扇掩面,惊呼:“呀,糟糕了。”
方玉屏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美人说:“我,我……奴家忘了梳洗上妆了,实在是失礼……”
实话说,方玉屏还真没看出来这人有无上妆。
“无碍,脸什么样不要紧,嗓子没被堵住就行。”方玉屏也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
“周既宁死了,他府上管家说周既宁死前曾来找过你,可有此事?”
方玉屏说这话时直盯着那美人,可美人却也只是直勾勾盯着他,两人就这么大眼盯大眼的盯了许久,方玉屏终于品出了那么几分不对味来。
他错开目光,道:“夫人,您……”
“呀。”美人像是害羞了,再度以团扇掩面,说:“大人,实在是对不住……这都怪您太好看了,看的我……奴家都失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