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都是蓝色的》呆呆柒

82、表白还是相亲啊？ 慕景行站在

　　慕景行站在浴室镜子前，已经待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

　　热水澡洗了很久。他把头发洗了两遍，沐浴露打出丰富的泡沫，仔细冲洗干净。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毛巾擦出一片清晰的区域，盯着里面的自己看了几秒。头发吹得蓬松柔软，几缕微卷的刘海搭在额前。他换上那套之前和宋青柠一起逛商场时买的浅色系衣服。他扯了扯衣摆，又整了整领口，然后凑近镜子，侧过头看了看，又退后一步看整体。

　　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好。他又凑近，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往左偏一点，又往右拨回来。

　　“……行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浴室里显得有点闷。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浴室。爷爷坐在客厅藤椅上，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探出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眨眨眼眼神鼓励，然后点点头。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睛弯起来，那只没拿锅铲的手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慕景行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赶紧抓起外套往门口走。

　　“路上小心——”

　　奶奶在身后喊。他摆了摆手，关上门。

　　花店的风铃叮咚作响。老板正给一桶百合换水，看到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来啦。你的花我给你养得好好的，今天早上又换了一次水。”

　　老板转身从后面的恒温柜里取出那束绣球花。淡蓝色的花球比他昨天看到时更精神了——每一片花瓣都充分吸饱了水，饱满舒展，颜色是那种极浅极干净的蓝，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细腻柔和的微光。

　　“比昨天还好。”慕景行接过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那当然，我答应你的。”老板擦了擦手，看着他，眼里带着过来人那种了然的笑意，“小伙子，看你今天这身打扮，是要去办正事了？”

　　慕景行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就祝你顺利。”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温热，“我在这店里十几年，看人还挺准的。你是认真的那种人，对方肯定能感觉到。”

　　慕景行抱着花，对老板说了声谢谢，推门走了出去。

　　打车去砚南大学，一路上他把花抱在怀里，坐得端端正正，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花，是什么需要小心呵护的珍贵东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去见女朋友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见心上人。”

　　下车走进校门时，初冬的傍晚已经开始在天边晕染出灰蓝色的暮光。校园里的路灯还没亮，但远处砚心湖的方向已经能看见几盏早早亮起来的暖黄光点。他抱着那束淡蓝色的绣球花，穿过梧桐树夹道的小径，朝图书馆旁边的休闲亭走去。

　　这一路上，或多或少有人投来目光。先是两个抱着书的女生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了一下同伴的袖子，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是一个骑着自行车路过的男生，车速慢下来，目光在那束醒目的绣球花上停了两秒。还有一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女生，差点撞到他，抬头看清他怀里那束花和他明显经过精心打理的穿着，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侧身让开了路。

　　慕景行把花抱得更紧了些，加快了脚步。

　　休闲亭这一带是砚南大学公认的情侣聚集地——砚心湖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湖边的小树林里错落着几张木质长椅，那座中式休闲亭的飞檐在天色映衬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上次苏雨岚就是在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对宋青柠表白的。慕景行当时不在场，但那个视频把这里的每一个角度都拍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选那棵桂花树。他找了湖边更深处的一个位置，离步道有段距离，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将这里半掩着，形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角落。一张木质长椅正对着湖面，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椅子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

　　他把花放在长椅旁边，坐下来，开始背稿。

　　“我很喜欢你。”他小声念，声音被风吹散在湖面上。

　　他在心里继续默念——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温柔，跟你待在一起就会觉得很安心很舒服的温柔。你跳舞很厉害，学习也好，对别人都很好。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脸颊上有一颗很小的泪痣，特别好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他继续念，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可能是从开学第一天在路口撞到的那一下开始的，也可能是从你在图书馆教我做题的时候开始的，也可能是从你在台上跳舞，我在台下看着你的时候开始的。说不清楚，你好像给我下了迷药。

　　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们都是男生，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万一呢？万一他对他，也有一点点喜欢呢？如果未来有什么困难的话，他们可以一起扛。他确定自己可以扛得住。

　　“你像星星一样很特别。”他把这句念出了声。

　　然后继续默念——你和其他的星星不一样，你是蓝色的星星。我想成为星空，包容你所有的一切。请和我在一起。

　　他站起来，在长椅前来回走了几步。坐下，又站起来。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把它碾到一边，然后又碾回来。他走到湖边，站了两秒，又走回长椅旁，重新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节奏又快又乱。那只在实验室里稳如磐石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此刻抖得像是刚跑完一场全场紧逼的球赛。

　　“你是蓝色的星星……”他闭上眼，努力回忆下一句是什么。

　　站起来，又坐下。

　　天色渐渐暗了。路灯在暮色中亮起来，先是远处的几盏，然后是近处的，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一圈一圈地扩散。湖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在水里的碎金。

　　宋青柠从远处缓步走来。

　　他也穿着之前在商场买的那套浅色系衣服。初冬的晚风拂过他额前柔软的碎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干净，温柔的轮廓。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慕景行——看到了他身上的那套衣服，也看到了他怀里那束淡蓝色的绣球花。

　　宋青柠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个坐在长椅上，紧张得肩膀都绷紧了的背影，心里忽然就了然了。隐秘的窃喜，怎么压都压不住。

　　原来你也今天。

　　他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听到脚步声，慕景行猛地转过头。看到宋青柠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手里的花差点滑下去，赶紧双手捧稳。他看到宋青柠身上那套和他同色系的衣服，心跳骤然加速，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完了。他想。全都忘了。

　　他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下午，背了几十遍的稿子，一个字都不剩了。那些他精心组织的句子，那些他反复推敲的措辞，那些他在花店里、在车上、在湖边默念了无数遍的话，在宋青柠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全部从他的大脑里蒸发得干干净净。

　　宋青柠站在他面前，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光，嘴角微微弯着，安静地等他开口。

　　“……我，”慕景行张了张嘴。

　　算了。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声音抖得厉害，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我叫慕景行，身高188，高考670.5，理综满分，现在在砚南大学读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辅修经济学和机械工程，专业绩点目前是第一。导师冯海归教授很赏识我，已经带我参与了好几个科研项目，未来就业方向是高端影像设备和光学研发领域，发展前景很好。”

　　他换了一口气，手抖得绣球花的花瓣都在轻轻颤动，目光在宋青柠脸上飘忽不定，从右边肩膀飘回左边耳朵，就是不敢直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家庭情况，我没有父母，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所以你不用担心婆媳关系——不是，不是婆媳关系，就是，你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家庭就是小康水平，不算富裕但是日子过得去。爷爷奶奶知道我喜欢你，他们赞同并支持我提出向你交往的事情，也都很喜欢你，虽然还没见过你。”

　　“我可以给你很多陪伴，很多时间，很多爱。经济方面以后可以全部交给你管…”

　　“慕景行。”宋青柠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慕景行猛地闭上嘴，等待接受审判。

　　“你是相亲还是表白啊？”宋青柠看着他，眉眼弯弯，声音温柔又戏谑。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慕景行怀里那束淡蓝色的绣球花。

　　花被接过去的瞬间，慕景行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启动。他愣愣地看着宋青柠低头闻了闻花瓣，又抬起头看他。

　　宋青柠把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干净的小纸盒，没有多余装饰，盖子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很小很小的爱心。他把盒子往慕景行手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不给他任何推拒的余地。

　　慕景行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指尖微微发抖。他认出来了——这是宋青柠自己做的饼干。

　　“你知道吗？”宋青柠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晚风拂过湖面带起的第一道涟漪，“你是我的所有‘恰好’合集。恰好相遇，恰好同行，恰好你喜欢我——”

　　他顿了顿，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恰好，我也喜欢你。”

　　慕景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开心，想告诉他自己从昨晚就在背稿子，想告诉他自己为了今天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选了这套，想告诉他自己在花店里挑花挑了那么久，每一枝都是亲手选的——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胀胀的，不是难过，是太开心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盒子，又抬头看宋青柠，又低头看盒子。盒盖上那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在路灯的光下，像是会发光。

　　“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宋青柠忽然说。

　　他把手里的花往慕景行怀里一递：“帮我拿一下。”

　　慕景行赶紧接过来，左手捧着饼干盒，右手抱着绣球花，满满当当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宋青柠抬手，绕到自己脖子后面，开始解那条项链。那是他戴了很多年的一条细链，几乎从不离身。链子的末端坠着两样东西——一个立体透亮，白蓝渐变的小水母吊坠，和一块不规则天然的海蓝水晶原石。晶体内部带着天然的絮状柔光，在路灯下像一小块被凝固的深海。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条新的空链子，然后开始拆。手指很稳，不急不躁，把小水母留在原来的链子上，把海蓝原石取下来，穿进那条新链子里。金属搭扣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慕景行。

　　他拿着链子踮起脚，手绕到他的脖子后面。慕景行下意识地弯下腰，低下头，配合着他的高度。

　　“这是我十七岁时，买来送给自己的小礼物。”宋青柠一边给他戴，一边说，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珍藏了很久的秘密，“那块原石是我的，这个小水母也是我的。”

　　他系好链子，手指轻轻掠过慕景行锁骨上那块冰凉的海蓝原石，收了回去。

　　“分你一个。戴上了，你就是我的人。”

　　慕景行慢慢直起身。那块海蓝原石贴在他锁骨前的皮肤上，是温的。他看着宋青柠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正映着远处路灯的光，映着他自己的脸，映着他们头顶那片初冬的、深蓝的夜空。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但很郑重。

　　宋青柠弯起眼睛，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轻声说：“往后，请以爱人的身份，进入我的世界。”

　　慕景行感觉心脏从来没有跳过这么快。他看着宋青柠，看着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发顶，看着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看着那颗月牙状的泪痣在他脸颊上随着笑意微微上扬。他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只剩下一个词。

　　“……好。”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