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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像哥哥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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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初冬才有的凉意。宋安康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棉质睡衣,被风一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宋青柠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将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弟弟单薄的肩上。
“穿上。”他的声音因为脸颊的肿痛而显得有些含糊,但语气不容置疑。
宋安康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睛红得厉害,嘴唇还在微微哆嗦。他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在了宋青柠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道两三厘米长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血液顺着手背的纹路蜿蜒而下,凝结在指关节处。
“哥……”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事。”宋青柠平静的说,“先离开这儿。”
宋安康紧紧挨着他,一只手抓着他胳膊的衣袖,抓得很用力,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陷进肉里。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宋青柠拿出手机,他忽略了锁屏上显示的几个未接来电和数条微信消息提示——大部分来自慕景行和毕任——直接点开了地图软件,搜索附近的药店。
“前面有一家。”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先处理一下你手上的伤。”
导航机械的女声开始指引方向。兄弟俩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拖出回响。
宋青柠侧过头,看着弟弟被路灯照得发顶微亮的脑袋,轻声开口:“安康,告诉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拧开了某个已经不堪重负的闸门。
宋安康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眼泪瞬间又蓄满了眼眶。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成句:“是……是妈妈……她……她那天晚上……”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语句混乱,时不时被哽咽打断。宋青柠耐心地听着,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扶着他,另一只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妈妈跟我说,要好好读书,以后当公务员……我说我不要……我想跟哥哥一样学吉他……”宋安康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恐惧,“爸爸……爸爸就吼我,说不行……说我要学公务员,好好读书,以后……以后这样方便娶老婆……还说,不要老跟哥哥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哥哥会……哥哥会带坏我……”
“我跟他们说,我就是想学吉他……”宋安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喊般的控诉,“妈妈就生气了!她说我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别吃饭了!然后……然后我就赌气,回了自己房间……”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需要消耗极大的氧气。宋青柠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指尖冰凉。
“然后呢?”宋青柠的声音放得极轻。
“然后……过了一会,我听见窗户外面有声音……”宋安康的眼神变得恐惧,“妈妈……她从窗户那边爬进来了!她就从那里爬进来!我……我被吓到了,我想跑,可是妈妈力气好大……”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和爸爸把我拖到了那个小房间……收走了我的手机,用麻绳,把我绑起来……绑得好紧,我怎么挣都挣不开……”
宋青柠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搅。
“她每天都来……每天都跟我说,要好好学习,以后考公务员……”宋安康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说……说如果我不听话,就不给我吃饭……可是,可是她每天中午,又会端一碗肉进来……”
他忽然剧烈地干呕起来,宋青柠连忙停下脚步,轻拍他的背。
“……她告诉我,那是狗肉。”宋安康抬起头,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和恶心,“她逼我吃……我说我不吃……她就拿胶带,把我嘴封上了……”
“她每天都会端一碗进来,放在地上,然后就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他模仿着母亲说的话,语气和表情都没模仿,“‘安康,你看,妈妈对你多好,给你肉吃。你要听话,好好读书,考公务员,不要学你哥哥。你哥哥是白眼狼,是坏虫,是吸血鬼……’”
最后几个字,他是嘶喊出来的。
宋青柠站在原地。
原来在母亲心里,他真的一直是这样的存在。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弟弟脸上纵横的泪痕,极其温柔。
“好了,不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哥哥知道了。”
宋安康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抱着哥哥,嚎啕大哭起来。
宋青柠任由他哭,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宋安康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疲惫的抽噎。宋青柠继续扶着他,朝药店的方向走去。
“哥……”宋安康哑着嗓子,忽然小声说,“我可不可以……不回去了?我害怕。”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宋青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脚步微顿。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弟弟被父母责罚、关禁闭,或者仅仅是因为成绩不够理想而被冷暴力对待后,他偷偷溜回家看望弟弟时,弟弟总会用这种带着哭腔小心翼翼的语气问他。
每一次,他都只能沉默,然后给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信的承诺:“等哥哥以后赚钱了,还清了,就带你走。”
而这一次,弟弟没有再等他的承诺,只是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重复道:“我害怕。”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嗯。今晚不回去。”
药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带响了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内灯光很亮,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药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中药材混合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店员,正低头看着手机,闻声抬起头。
“需要什么帮助吗?”她绕过柜台走出来。
宋青柠将弟弟轻轻往前推了推:“麻烦您,帮他处理一下手腕和脚腕上的伤口。”
女店员简单快速地处理了一下伤口。
拿出棉签和消肿药膏:“脸上这个,二十四小时内可以冷敷,之后热敷,配合这个药膏揉开。你自己能行吗?”
“可以。谢谢。”
付了钱。
拎着装好药品的塑料袋走出药店,风似乎更凉了。宋安康裹紧了身上哥哥的外套,小声问:“哥,我们现在去哪?”
宋青柠看了看时间。他想了想:“先去吃点东西。”
他带着弟弟拐进了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小街,这里有不少小餐馆,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食物的香气混在夜风里,带来了些许暖意和生机。宋青柠选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馆,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厨房里忙碌。
“一碗牛肉面,三个小笼包,一瓶豆奶。”宋青柠对老板娘说,然后看向弟弟,“还想吃什么?”
宋安康摇了摇头,眼睛却盯着邻桌客人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悄悄咽了咽口水。
两人在靠墙的角落坐下。塑料凳子有些矮,桌子也油汪汪的,但很温暖。宋安康终于把宋青柠的外套脱了下来,递还给他。宋青柠没接:“你先穿着,我不冷。”
宋安康看着他身上单薄的T恤,还想说什么,牛肉面和小笼包已经端上来了。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牛肉汤香味和面食特有的麦香。宋安康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吃吧。”宋青柠将筷子递给他。他没什么胃口,脸颊的肿痛和胃里沉甸甸的情绪让他对食物提不起兴趣。他只是拧开那瓶温热的豆奶,放到弟弟手边。
宋安康饿坏了,拿起筷子,先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热气,然后便大口吃起来。他吃得很急,几乎有些狼吞虎咽,被热汤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下。宋青柠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心疼。
三个小笼包很快下肚,大半碗面也见了底,宋安康的速度才慢了下来。他喝了几口热豆奶,略有些撑。吃完面,身体暖和了许多。宋安康的情绪似乎也平稳了一些。
走出面馆,宋青柠没有立刻决定去向。他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光,掏出手机,再次点亮屏幕。慕景行的未接来电有七个,微信消息更是攒了一堆。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青柠,回个话。你在哪?还好吗?」后面跟着一个皱眉担忧的表情。
毕任也发了好几条,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需不需要帮忙。
宋青柠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点开毕任的对话框,简短地回了一句:家里有点事。晚点联系。别担心,和景行也声。
发送成功后,他几乎能想象出慕景行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的样子。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很快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他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哥,”宋安康拽了拽他的袖子。
宋青柠低下头,看着弟弟依赖中带着不安的眼神。那句“我可不可以不回去”再次在耳边响起。他抬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小时候哄他睡觉,到他考试失利后安慰他,再到每一次短暂相聚又分别时。
“哥哥只请了今天一天假,”他开口,格外清晰格外冷静,“明天我就得回学校了。我不能每次都……像今天这样,及时赶回来。”
他说得很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讲理,而不是责备或推诿。但宋安康听了,眼眶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泪水在里面打转,满是惶然和无助。
宋青柠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弟弟听懂了言外之意:哥哥不是超人,哥哥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哥哥不能永远把你从那个对你来说时而甜蜜,时而痛苦的家里拽出来。
他看着弟弟强忍着眼泪,嘴唇微微发抖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终究还是做不到真的硬起心肠。
“走吧,”他转过身,重新打开手机,“带你租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宋青柠带着弟弟辗转于明昕市老城区几个相邻的小区之间。他通过手机软件联系了几位房产中介,要求现在就看。
看的都是小区里的小户型,一室一厅或者两室一厅,装修普通,胜在干净,租金相对便宜。宋安康一直安静地跟在哥哥身后,看着哥哥和中介交谈,检查水电、门窗,询问租金和押金,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处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看了四五套之后,宋青柠在一套两层的小户型前停下了脚步。楼下是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面积也还行,布局规整。楼上两间小卧室,居然都自带一个卫生间。家具很旧,但齐全,也打扫得干净。关键是,窗户朝南,光线也不错。
“这套,月租多少?”宋青柠问陪同的中介,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
“六千八,押一付三。水电燃气自理。”中介男生飞快地报出价格,又补充道,“这价格在这片区算很实惠了,主要是房东人好,不常涨价,也允许简单布置。”
宋青柠没说话,又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他推开楼上小卧室的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城市模糊的霓虹光影。楼下小区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走下楼,看向一直乖乖坐在旧沙发上的弟弟:“安康,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宋安康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哥哥会问他的意见。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空空荡荡的客厅,又抬头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小声说:“……挺好的。”
“喜欢楼上哪间?”
“……有窗户的那间。”宋安康指的是朝南的那间。
宋青柠点点头,转身对中介说:“就这套吧。现在能签合同吗?”
中介男生有些惊讶于他的干脆:“现在?可以是可以,但房东不在这儿,电子合同行吗?我这边有模板,租金转账给房东指定账户就行。”
“行。”
接下来的事情推进得很快。宋青柠用手机接收了电子合同,借着客厅昏暗的灯光,一行行仔细看完——他甚至注意到了其中关于房屋损坏赔偿的细则条款。确认无误后,他掏出身份证,又拿出一张银行卡。银行卡原来只是打算看一下是不是自己欠钱的原因,打算给自己的母亲还一点的。
“租金和押金,一共两万七千二,对吧?”他再次确认。
“对。”
宋青柠没再多言,拿起手机操作转账。屏幕的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和脸颊的伤痕。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点击,输入密码时没有丝毫犹豫。两万七千二,对于他这个需要精打细算、靠着奖学金和兼职生活的学生来说,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他点击“确认”的动作,稳得像只是在付一顿普通的饭钱。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中介男生检查了手机,点点头:“收到了。合同生效。钥匙给您,一共两把。”他从包里掏出两把钥匙,递给宋青柠。
宋青柠接过,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入掌心。他将其中一把递给宋安康:“收好。”
宋安康双手接过钥匙,握得很紧,钥匙齿硌着掌心的嫩肉。
中介男生又交代了几句水电燃气过户和物业联系的事情,便先行离开了。门被带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兄弟两人和陌生空间。
宋青柠走到那个发边,坐了下来。他向后靠进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宋安康挪到他身边坐下,依旧紧紧握着那把钥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哥……这里,以后就是……”
“先租着。”宋青柠睁开眼,接过他的话头,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晰,“回头……我会想办法跟妈妈说,争取每个月,或者至少每两个月,接你出来住几天。”
他没有许下“永远不回去”的诺言。那不现实。母亲的控制欲和父亲的冷漠是一座坚固的牢笼,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彻底砸碎它。但至少,他可以为弟弟争取到一个暂时的、能够喘息的安全屋。
宋安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没说话。他知道哥哥的意思。能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下次,妈妈再把他关起来的时候,他可以想着,哥哥知道这个地方,哥哥可能会来。
客厅里只有一盏老式日光灯,光线不算明亮,甚至有些发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秃秃的墙壁上。窗外隐约传来电视声和模糊的说话声,属于这个老小区夜晚寻常的嘈杂。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一会儿。宋青柠重新坐直身体,转向弟弟,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现在,”他说,“我们来谈谈最开始的话题。”
宋安康抬起头,有些不解。
“妈妈说,让你好好读书,以后考公务员。”宋青柠看着他,“这是他想的,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似乎比之前的任何问题都让宋安康感到紧张。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布料,嘴唇抿了抿,眼神飘忽了一瞬,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迎上哥哥的目光。
“我……”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不想读书了。”
宋青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我也不想考公务员。”宋安康继续说,语速快了些,像是在为自己壮胆,“我……我有梦想。”
“什么梦想?”
“我想当歌手。”宋安康几乎是冲口而出,说完,自己似乎也被这个大胆的宣言震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却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我想当吉他手!我想像哥哥一样,弹吉他,唱歌!”
宋青柠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答案,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
像哥哥一样。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这样问。
宋安康似乎没料到哥哥会问为什么。梦想需要理由吗?他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我不知道。”
“就是……觉得哥哥弹吉他的时候,特别帅!”他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比划着手势,“那次,我小学那会儿,过生日。妈妈不让朋友来我们家,也不让你给我庆生,在爸爸妈妈都睡的时候,你来了我的房间,给我弹一首很好听的曲子。还送了我一个音符小夜灯。”
他只是看着弟弟,看着这个在父母畸形“关爱”下长大、却依然地保留着一小块梦想火苗。
像哥哥一样。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看着他,说他弹吉他时眼里有光。只是后来,那光被太多的东西磨蚀了,变得黯淡,变成了藏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敢触碰的余烬。
而此刻,却在弟弟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簇火苗的倒影。
“想学,”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那就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