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谁毁了这个家? 他蹲下身, ...
-
他蹲下身,看着泪水汹涌而出的弟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尽管他的脸还在火辣辣地疼:“安康,别怕,哥哥马上带你走。”
他伸出手,开始去解弟弟手腕上那粗糙坚硬的麻绳。绳子捆得太紧了,打的又是死结,他用指甲抠,用尽全力去扯,指尖很快被粗糙的纤维磨得生疼,却收效甚微。
胡念棠已经从撞击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宋青柠蹲在那里,试图“夺走”她的儿子,眼里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她尖叫着再次扑进来,这次目标明确——她伸手,狠狠地揪住了宋青柠后脑的头发,用尽全力向后撕扯!
“你凭什么带我儿子走!这是我的家!我生的儿子!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滚啊!”她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而扭曲变形。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宋青柠闷哼一声,被迫仰头,手上的动作被打断。他看着母亲近在咫尺,因疯狂而扭曲狰狞的脸,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廉价香水与歇斯底里气息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搅。
不能再这样纠缠下去。
他猛地发力,挣脱了母亲的手,头发被扯掉几缕,刺痛让他眼前又是一花。他没有停顿,迅速起身,大步冲出储物间,穿过客厅,径直冲向厨房。
胡念棠愣了一下,以为宋青柠就这样走了。
宋青柠在厨房狭窄的料理台上,一眼看到了那把平时用来切水果的、不锈钢柄的小刀。他毫不犹豫地抓起刀,转身又快步往回走。
看到他手里明晃晃的刀子,胡念棠的尖叫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充满了惊恐和更深的愤怒:“杀人了!要杀人了!白眼狼要杀他亲妈了!没天理了啊!!!”
宋青柠对她的哭喊置若罔闻。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割断那些该死的绳子。
他重新蹲回宋安康面前,弟弟的眼睛因为看到刀而瑟缩了一下,但更多的是看到希望的急切呜咽。宋青柠用没拿刀的手轻轻抚了一下弟弟汗湿的额头,低声说:“放心。”
他找准绳结,小心地将刀刃抵上去,开始锯。麻绳很粗,并不容易割断。
胡念棠看到他真的要用刀,彻底疯了。她不能允许!不能允许有人破坏她的“管教”,不能允许有人“夺走”她的儿子!她冲上来,不顾一切地伸手去夺宋青柠手里的刀。
“你给我放下!不准碰他!不准带他走!”她哭喊着,手指死死抓住宋青柠握刀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你毁了我还不够吗?!难道你还要毁了我儿子?!再毁这个家一次吗?!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
她的眼泪流下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愤怒、不甘和一种宋青柠无法理解的悲痛。她仿佛真的坚信,是宋青柠的存在,毁了她的人生,毁了她的家庭。
争夺在狭窄的空间里激烈进行。宋青柠既要稳住刀,不让它伤到近在咫尺的弟弟,又要抵挡母亲疯狂的抓挠和抢夺。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声音也因用力而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悲凉:
“你这样……才是毁了他!毁了你自己!毁了这个家!”
就在他用力想要抽回被母亲死死抓住的手腕,以便继续割绳子时——
母亲突然猛地向反方向一拽!
“哧啦——”
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得刺耳。
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从宋青柠的右手手背上传来。
他动作一僵,低头看去。
一道约莫两三厘米长的、不算太深却正在迅速渗出血珠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他的手背上。鲜红的血滴顺着皮肤纹理滑落,滴在灰尘遍布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胡念棠也愣住了,她看着那迅速涌出的鲜血,抓着宋青柠手腕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脸上疯狂的神色被一丝惊愕取代。
宋青柠只是顿了一秒,继续割向那些捆绑着弟弟的、丑陋的麻绳。
刀锋摩擦绳纤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血,顺着他垂落的手背,一滴,又一滴,无声地落下。
胡念棠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儿子流血了——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产生丝毫母性的怜惜或慌乱,反而像往她癫狂的怒火上又浇了一瓢油。那点茫然瞬间被更尖锐的愤怒和一种“他居然敢反抗还敢”的失控感取代。
“把刀放下!听见没有!放下!”她尖叫着,再次扑了上来。这次的目标更加明确,不再仅仅是手腕,而是直接去抓宋青柠握着刀的那只左手!她的手指带着狠劲,指甲刮过宋青柠的手背,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夺下凶器。
宋青柠被她扑得身体晃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刀刃在他和母亲之间危险地晃动。他不想伤到她,尽管心里此刻充满了冰冷的愤怒和悲哀,但“用刀伤害母亲”这个选项,从未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一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越过的线。
他用力将她推开,力道控制着,足以让她后退两步,却不至于摔倒。他喘着气,声音因为压抑和脸颊的疼痛而嘶哑:“走开!”
“我在教育我儿子,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插手!把刀给我!”胡念棠眼睛赤红,根本不听,站稳后又像失去理智的困兽般冲上来。这次,她似乎完全不顾忌那闪着寒光的刀刃,双手直接抓向了刀面!
宋青柠瞳孔一缩。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握刀的手指,同时手腕向下一沉,避开了她可能握到利刃的位置。
刀,脱手了。
但并没有掉在地上,也没有划伤任何人。胡念棠的手指抓住了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那里是不开刃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激灵了一下,但她立刻握得更紧,仿佛抓住了某种掌控权。她迅速调整手势,拇指抵住刀背,其余手指握住刀柄,将刀夺了过去。
现在,刀在她手里。
她握着那把小水果刀,刀尖颤抖着指向宋青柠,像是握着一把能驱逐一切入侵者的武器。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一种扭曲的胜利感和更深的疯狂。“滚!现在!立刻从我家滚出去!带着你的脏血,滚!”她尖声咒骂着,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你这个瘟神!扫把星!都是你!都是你来了才变成这样!”
局面陷入了更加危险、更加令人窒息的白热化。一把刀,横亘在母子之间,指向了儿子。
宋青柠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流,顺着手指尖一滴一滴坠落。左脸高肿,指印狰狞。他看着眼前这个握着刀、状若疯癫的女人,这个他母亲的人。心脏的位置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谬和悲凉。
僵持。时间像是被粘稠的胶水粘住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胡念棠的咒骂渐渐变成了破碎重复的哭嚎,刀尖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而晃动。宋青柠没动,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身后还被捆绑着的弟弟,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地看着他的母亲。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中——
被宋青柠挡在身后的宋安康,一直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哥哥脸上的伤,哥哥手上的血,母亲手中的刀,那些恶毒的咒骂…但又帮不上忙,无能为力。
宋青柠突然猛地抬脚,瞄准了她手中那把刀!
“哐当!”
一声脆响。刀被踢得脱手飞起,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然后掉落在不远处杂物的缝隙里,发出金属撞击的余音。
胡念棠完全没料到这一下,沉浸在情绪中,完全没反应过来。刀脱手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
宋青柠反应极快。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母亲还未及弯腰去捡之前,抢先一步,从杂物缝隙里捞起了那把小刀。这一次,他握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他重新站直身体,挡在弟弟和母亲之间,手里握着刀,眼神却不再看母亲,而是迅速回头确认了一下弟弟的情况。然后,他转回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胡念棠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无论如何,”他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一定要带他走。”
这句话像最后的通牒。胡念棠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张嘴似乎又要发出尖叫。
但宋青柠说完那句话,自己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母亲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破碎和愤怒,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是不是以为,我要把安康带走,就再也不让他回来了?
这个可能性让宋青柠的心揪了一下。他并不是要彻底夺走她的儿子,他从来都没有那个想法,也没有那个资格。他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在这样的环境下,以这样的方式“被爱”。
他深吸一口气,带上一点解释意味的语气,补充道,目光紧紧锁着母亲的眼睛:
“你要冷静一下。你看看安康,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看不出他很害怕吗?”
胡念棠的嘴唇哆嗦着,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宋安康。她的儿子被绑着,嘴被封着,满脸泪痕,身体还在因为恐惧和刚才的挣扎而微微颤抖。她当然知道他在害怕,那又如何?那是她的孩子,她不允许她的孩子学坏。
宋青柠的声音继续,尽量平稳,试图穿透她疯狂的壁垒:“我要带安康走。不是永远都不让他回来。”
“我只是想让他……离开这里,放松一下,喘口气。”宋青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心痛,“难道你想让安康一辈子都这样怕你吗?难道你想让他……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疏远你,躲着你吗?!”
最后两句,他几乎是带着质问的语气,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胡念棠喃眼神有瞬间的涣散。
某种激烈的、疯狂的东西,像潮水般,似乎有了一瞬间的退却。她站在那里,胸口依旧起伏,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但嘴里没有再发出咒骂或尖叫。她不能接受自己最爱的孩子,一辈子,疏离她,远离她,躲着她。
那是一种松动。尽管微小,尽管可能转瞬即逝,但宋青柠捕捉到了。
他没有再等待,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时间宝贵,母亲的情绪如同脆弱的冰面,不知何时会再次碎裂。
他迅速转身,重新在宋安康面前蹲下。这一次,没有再受到阻拦。
他握紧小刀,将刀刃对准弟弟手腕上最粗的那股麻绳,开始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割锯。刀锋与粗糙的纤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灰尘被带起,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麻绳很坚韧,但他割得很专注,很稳。汗水混合着之前未干的泪痕,从他额角滑落。
一根,两根……手腕上的束缚终于被割断。宋青柠立刻又去割脚踝上的。同样的过程,同样的专注。胡念棠依旧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只是看着,眼泪无声地流。
脚上的绳子也断了。宋青柠丢开刀,双手有些颤抖地去处理弟弟嘴上的胶带。那胶带缠得层层叠叠,粘得死紧,边缘甚至有些陷进皮肤里。他不敢硬扯,怕弄伤弟弟。他再次捡起小刀,用刀尖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从边缘挑开一个极小的口子,然后用手指捏住,屏住呼吸,慢慢地、一点点地向上撕开。
胶带剥离皮肤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每撕开一点,宋安康被封住的呜咽就清晰一点。当最后一圈胶带终于完全离开嘴唇时,宋安康的嘴周已经红了一片,有些破皮。
“好了……好了,没事了,安康,没事了。”宋青柠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扔掉那些肮脏的胶带,伸手想去扶弟弟。
“哥……哥……!”
一声委屈、恐惧、依赖和终于获救的崩溃哭喊,从宋安康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进宋青柠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哥哥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哥哥带着灰尘和血腥味却无比温暖的颈窝,嚎啕大哭。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孩子般的无助和宣泄,眼泪瞬间浸湿了宋青柠肩头的衣服。
“呜……哥……哥……我好怕……我好怕啊……”他断断续续地哭城着,反反复复只有这几个字,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将所有委屈都哭喊出来,嘶哑又洪亮。
宋青柠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受伤的右手下意识抬起,顿了顿,还是轻轻落下,环住了弟弟单薄颤抖的背。左手也搂住他。他闭上眼睛,下巴抵在弟弟汗湿的头发上,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弟弟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宋安康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但抱着宋青柠的手丝毫没松,仿佛这是茫茫大海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宋青柠知道不能久留。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弟弟的肩膀,让他慢慢站直。“能走吗?”他问,声音放得很柔。
宋安康点点头,腿还有些麻,但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臂。
宋青柠搀扶着他,转过身。
胡念棠还站在那里,神色不明。
她没有再看他们,目光虚虚地落在刚才捆绑儿子的那块空地上,落在那些被割断的、散落一地的麻绳和胶带上,落在那个还盛着冷掉的肉的碗边。
宋青柠带着弟弟离开了储物间,离开了那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