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疯狂母亲 ...
-
电话拨通时,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到礼堂传来的、属于二次元走秀节目的动感音乐。导员的声音带着些许惊讶:“青柠?你们表演结束了?什么事?”
宋青柠握着手机,站在后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些:“导员,我想跟您请个假,明天……我想回家一趟。”
“明天?这么突然?是家里有什么事吗?”导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姓吴,平时对学生很关心,尤其对宋青柠这样品学兼优又独立懂事的孩子多有照拂,两人关系不错。
“家里出了点事情,不方便细说。”宋青柠顿了顿,空灵的嗓音压低了些,“想回家看看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吴导员的声音温和下来:“啊,这样啊。嘶…”
宋青柠喉咙有些发紧,“就一天,后天肯定准时回来。”
导员没再多问,只是嘱咐道:“行,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假条回来补就行。”
“谢谢导员。”
挂断电话,宋青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轻轻吁出一口气。后台的喧闹似乎被隔绝在了听觉之外,只剩下心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演出服,只是匆匆套上自己的外套,跟社长和几个相熟的舞伴简单交代了一句“有事,先走”,便逆着散场的人流,快步离开了依然灯火通明的礼堂。
秋夜的凉风瞬间包裹了他,吹散了身上残留的舞台热气,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回宿舍洗了一下身体,躺在床上——没什么可收拾的,本就只打算回去一天,看一眼,确认弟弟没事就回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宋青柠就已经坐在了驶向明昕市最早一班城际大巴的靠窗座位上。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从城市的楼宇逐渐变为郊野的田地,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灰蒙蒙地笼罩着远处稀疏的村落。
他换回了日常的装束,一件柔软的白色圆领棉质衬衫,外面套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灰色牛仔外套,下身是条灰黑色渐变的宽松阔腿裤,脚上还是那双常穿的板鞋。简单的衣着让他找回了些许平日里那个清爽学生的感觉,仿佛能将昨晚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形象,以及即将面对的家庭阴霾暂时隔开。
大巴抵达明昕市汽车站时,还不到上午九点。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早已刻在记忆深处,却鲜少带着“归家”心情前往的地址。
车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他在这里长大,却从未觉得这里真正属于自己。那栋位于老式小区里的住宅楼渐渐出现在视野里,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
电梯老旧,运行时有沉闷的嘎吱声。停在四楼,电梯门缓缓打开。狭窄的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混杂着油烟和灰尘的味道。他走到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停下脚步。
没有敲门。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试着向里推了推——纹丝不动,是锁上的。
这个时间点,才九点半。周末。父母总不可能带着弟弟一起出门“玩”。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不安的阴影又扩大了一圈。
他抿了抿唇,手指有些发凉地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了一把单独用钥匙扣串着的银色钥匙。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尽管这个家并不欢迎他,尽管他在这里的每一次停留都伴随着精确到分的“住宿费”和“伙食费”计算,但这把钥匙,名义上他还是有的。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触感陌生。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
一股熟悉令人窒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半拉着。电视机关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他的母亲,胡念棠。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来。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久未见面的儿子突然归家的任何一丝温情或波动,只有一种被打扰的、冰冷而锐利的审视,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而是一个未经允许闯入她私人领地的外来者。
空气凝滞了几秒。
胡念棠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掺了冰碴:“你来这干什么?”
宋青柠站在门口,脚下像是生了根。那句在喉咙里滚动了多年,却早已变得生涩无比的“妈”,终究没能喊出来。太别扭了。他们之间,本就与“母亲”、“儿子”这类温暖亲密的词汇绝缘。
他咽下喉间那点无用的涩意,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因为刻意维持平静而显得有些干涩:“安康在哪?”
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胡念棠眼底堆积的阴郁。她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愤怒,嘴角向下撇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宋青柠脸上。
“就是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指控,“就是你带坏弟弟的吧?!你又想对我家儿子做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母亲的反应,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弟弟真的出事了,而且,和他有关?不,和他被“认为”有关。
宋青柠一直都知道,自己一边羡慕着弟弟能得到父母如此集中的、几乎满溢的“关注”和“宠爱”,一边又清醒地、带着后怕地庆幸自己没有被卷入那种“爱”里。那不是爱,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带着强烈控制欲和占有欲的扭曲情感。他见过太多例子。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大概是……弟弟还在上小学,他已经上高中的时候。具体年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的安康,还是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眼睛亮晶晶的孩子。他想要一只小狗,非常想。父母为了“培养他的兴趣”和“让他学会负责”,破天荒地同意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狗被带回了家,安康高兴得整晚睡不着,给小狗起名字,把自己的牛奶分给它。
小狗慢慢长大,成了家里活泼的一员,陪伴了安康一年多。然后某天放学回来,小狗不见了。父母轻描淡写地说,送走了,卖了。安康当场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父母的衣角哀求,说他会更乖,会好好写作业,会把零花钱都存起来给小狗买吃的……求他们把小狗找回来。
父亲当时摸着他的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那你要更听话才行。”
安康抽噎着用力点头:“我听话,我听话……”
可小狗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饭桌上摆满了比平时丰盛得多的菜肴,尤其是中间一大碗炖得烂熟的肉,香气扑鼻。父母不停地给安康夹菜,说这是补偿他的。安康起初还闷闷不乐,但在父母的哄劝下,还是吃了几口。
母亲看着他吃,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笑意,忽然开口:“好吃吧?”
安康点头。
母亲的声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这是昨天卖掉的那只狗的肉啊,妈妈又买回来,专门做给你吃的。”
“啪嗒”。
安康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几秒,恶心泛上心头,把刚吃下肚的肉都给吐了出来,然后猛地将面前所有装着肉的碗盘全部扫到地上,瓷片碎裂,汤汁四溅。他发出尖锐破碎的哭嚎,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甩上门,反锁。
父母明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他们还是做了。事后,他们又带着红肿眼睛神情呆木的安康去了他曾经最想去的游乐场,买了新的玩具,试图用另一种方式“覆盖”掉那段记忆。
那时的宋青柠,躲在紧闭的房门外,不被允许共进早中晚餐,听着弟弟压抑的哭声,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理解,父母怎么能一边看似“深爱”着弟弟,满足他各种精神物质要求,一边又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去“教育”他、摧毁他珍视的东西?后来他慢慢明白,那或许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一种确立绝对权威和控制的手段。他们爱他,但更爱那个“完全听话、属于他们”的儿子。
他心疼弟弟,又为自己能远离这种“爱”而感到一种卑劣的庆幸,同时深深地厌恶着这种行为,以及这个名为“家”的扭曲牢笼。
思绪被拉回现实。胡念棠的指控还在继续,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总跟他联系,跟他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安康怎么会跟我作对?!怎么会不听话,偷偷跑去学什么破吉他!”
吉他?宋青柠捕捉到了关键词。弟弟对吉他感兴趣?他完全不知道。他们最近的联系确实不多,弟弟也没提过。但无论如何,学吉他算什么罪过?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争吵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找到弟弟。
“他在哪儿?”宋青柠不再看母亲愤怒扭曲的脸,声音冷了下来,目光扫向紧闭的各个房门。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都是你!是你教唆他的!”胡念棠站起来,试图挡住他的视线。
宋青柠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向弟弟宋安康的房间。房门没锁,他拧开把手推了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整齐,书桌上干干净净,吉他?没看到。窗户紧闭,窗帘拉着,没有人。
心沉了下去。
“我说了他不在!你给我出去!滚出去!”胡念棠追到门口,声音尖利地喊。
宋青柠充耳不闻,转身快步走向其他房间。他自己的那个小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储物间改造的临时居所),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旧书桌,积着薄灰。父母的卧室,厨房,洗浴室……他一扇门一扇门地打开,查看。没有,都没有。
整个房子安静得诡异,除了胡念棠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最后,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总是紧闭着的、用来堆放杂物的储物间小门。
弟弟可能在那里吗?那里堆满了旧家具、废弃的工具箱和常年不用的杂物,灰尘厚重,几乎无法下脚。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他。他走向那扇门。
胡念棠的反应瞬间变得异常激烈。她猛地冲过来,张开手臂挡在门前,脸色煞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和一种疯狂的恐慌:“谁允许你开这扇门的?!滚开!这是我家!你给我滚!”
她越是这样,宋青柠心中的疑惧越重。他一把拨开母亲试图阻拦的手臂,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啪——!”
一记极其响亮,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宋青柠的左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猛地偏向一侧,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尖锐的刺痛,迅速蔓延开,仿佛皮肉都被打碎了。他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趔趄两步,手上还握着门把手没松开,才勉强稳住身形。疼痛激得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还没从这一巴掌的眩晕和剧痛中完全回神,手指却已经下意识地拧动了门把。
“咔。”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从门缝挤进去,照亮了狭窄空间里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以及——
宋青柠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在杂物堆勉强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他看到了宋安康。
他的弟弟,被粗糙的麻绳一圈又一圈、死死地捆住了手腕和脚踝。绳子勒进皮肉,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了深红色的瘀痕。他的嘴上,被厚厚的灰色宽胶带横着缠绕了不知道多少圈,封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通红的鼻头和一双睁大到极致、布满惊恐绝望红血丝的眼睛。泪水已经流干了,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他被强迫以一种近乎跪姿的、极其屈辱的姿势蜷缩在那里,双手被吊绑在头顶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挂钩上,身体因此不得不微微前倾,像一件被随意处置的废弃物品。
而在他面前的地上,赫然摆着几个碗。碗里,盛满了熟肉。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宋安康在看到哥哥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被封住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的呜咽,被捆住的身体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扭动挣扎,眼睛死死盯着宋青柠,里面盛满了求救的哀恸、巨大的屈辱,以及……一种近乎哀求的求救。
“谁让你开的!谁让你开的!!!”胡念棠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她扑上来,伸手又要去抓宋青柠的头发,想把他扯开,挡住这不堪的、暴露在她眼中的“管教”现场。
这一次,宋青柠没有让她得逞。
在那只枯瘦的手即将抓住他头发的前一刻,他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母亲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胡念棠吃痛地叫了一声。
宋青柠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左脸高肿,指印清晰,疼痛让他半边脸都有些麻木。但他的眼神却像淬了冰,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裴哀将他淹没。他的声音因为脸颊受伤和强压的情绪而沙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胡念棠更加癫狂地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拍打着他:“我管教我自己儿子!关你什么事!你放开!你这个孽障!白眼狼!”
宋青柠猛地甩开她的手,将她推得踉跄后退,撞在杂物堆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跨进那狭窄、肮脏、令人窒息的储物间。
“我要带安康走。”他的声音落在尘埃里,清晰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