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海》呆呆柒

67、你是我兄弟所以你得先知道

　　大家各回各的学校，各回各的宿舍。他们卡的宿舍门禁，回到梅园2栋。

　　推开309的门，司见维踢掉鞋子，长舒一口气：“啊——还是宿舍舒服！”

　　宋青柠忍着左肩的闷痛，刚把钥匙放在桌上，就感觉一道目光紧紧锁着自己。他回头，对上慕景行那双在宿舍顶灯下依旧显得执拗而明亮的浅蓝色眼睛。

　　“把衣服脱了，”慕景行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看看肩膀。”他手里还攥着路上买的那瓶关节喷雾，塑料瓶身被他的掌心焐得微微发热。

　　宋青柠耳根一热，下意识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不早了，你也赶紧洗漱休息吧。”宋青柠心里想：我的天，要命啊…（把衣服脱了）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容易让人想歪呀？

　　“你自己怎么看得清？后面怎么够得到？”慕景行眉头微蹙，朝他走近一步，语气是罕见的坚持，甚至有点急，“那一下不轻，得看看严不严重，药也得喷对地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懊恼和自责，“早知道……我当时就该跟你一起去买饮料。”第二次，第二次说这话了。

　　这话里的后怕和关切太重，压得宋青柠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能感觉到旁边司见维投来的带着探究的视线。

　　司见维刚灌了口水，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是啊青柠，让老慕看看呗！万一伤到骨头可咋整？老慕，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语气里是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齐望阳已经坐在了自己书桌前，打开台灯，正在翻看一本专业书，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平静地陈述客观事实：“根据常见钝器伤处理流程，确认伤势范围和程度是必要步骤。慕景行的提议符合基本护理逻辑。” 他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纯粹从“效率”和“正确”出发。

　　宋青柠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更加窘迫，尤其是慕景行就站在他面前，半步不让，眼神紧紧盯着他，仿佛他不答应就不罢休。

　　他叹了口气，妥协了。“……行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手指有些僵硬地拉住自己衣服的下摆，忍着左肩的刺痛，慢慢将衣服从头上脱了下来。动作间，牵扯到伤处，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冷气。

　　室内明亮的顶灯光线下，少年清瘦却肌理匀称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色，肩胛骨的线条清晰流畅，脊柱沟一路隐没进裤腰。然而，左边肩膀靠外侧那一片，却破坏了这份美感——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盘踞在那里，边缘甚至泛着骇人的黑青色，在冷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和脆弱。淤伤中心微微肿起，皮肤紧绷发亮。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司见维倒抽一口凉气：“我靠……这么严重？！” 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齐望阳的镜片反了下光：“皮下组织及毛细血管破裂严重，淤血面积较大。建议观察48小时，若肿胀加剧或疼痛异常，需排除骨折可能。”

　　而站在宋青柠身后的慕景行，在看到他背上那片淤伤的瞬间，呼吸猛地一窒。他原本只是想确认伤势，做好上药的准备，可当这片因他没能及时在场而留下的伤痕如此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时，混合着心疼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更让他心神一荡的是眼前这片毫无防备的，属于宋青柠的肌肤。清瘦，白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微光，肩颈的线条利落漂亮。他之前从未以这样的角度，在这样的情境下看过。一股陌生的热意倏地窜上耳根，□□一热，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上前一步，用自己大半个身子挡住了司见维可能投来的视线，同时也将宋青柠半笼在了自己与书桌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性和占有意味，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

　　“别乱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努力维持着平静，拿起那瓶喷雾，摇晃了几下。冰凉的药瓶触碰到了宋青柠肩胛处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嗤——” 细密的白色药雾均匀地喷洒在青紫的伤处，带来刺激性的凉意。宋青柠身体绷紧了一瞬，脖颈微微后仰，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慕景行紧盯着那片被药液覆盖的伤痕，看着那狰狞的颜色，想象着铁管砸落时的力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放下喷雾，指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覆了上去，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将药液推开、揉匀，让药效能更好渗透。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弹力，而那一片淤伤却僵硬发烫。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好。”宋青柠回答，声音也有些发紧。慕景行指尖的温度和轻柔的力道透过皮肤传来，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能感觉到慕景行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后颈的皮肤，温热，有点痒。

　　药揉得差不多了，慕景行才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交代道：“这个药，一天喷三次，早、中、晚。肩膀这里你自己不好操作，容易喷不准也揉不开。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不容拒绝，“这几天，我来帮你。”

　　宋青柠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应，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叮叮叮”地疯狂响了起来，屏幕连续亮起，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突兀。

　　宋青柠赶紧抓起手机，是毕任发来的连环轰炸。

　　帅气毕任：哟哟哟~柠子！
　　帅气毕任：你跟老慕……你俩刚才那氛围不对劲啊！
　　帅气毕任：那眼神！我靠！拉丝了都！
　　帅气毕任：你俩是不是背着爸爸谈上了？
　　帅气毕任：【捂嘴笑.jpg】
　　帅气毕任：【疯狂磕到了.jpg】
　　帅气毕任：【目瞪狗呆.jpg】

　　一连串的消息，带着毕任特有的夸张和直白，瞬间让宋青柠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慕景行，慕景行正盖好喷雾瓶盖，似乎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但耳朵尖好像也有点红？

　　他赶紧低头打字回复。

　　青柠：好了，别闹了。
　　青柠：打语音，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消息刚发出去，毕任的语音就打过来了。宋青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对宿舍里其他三人说：“我接个电话。”然后拿起手机，快步走向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隔绝了室内的声音。

　　深夜的阳台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校园路灯的光晕朦朦胧胧。宋青柠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接起了电话。

　　“喂，柠子！啥事儿啊这么严肃？还得打语音说？”毕任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背景音里还有他走路的脚步声，估计是怕在宿舍里聊不方便，也找了个僻静地方。

　　宋青柠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他抬头看了眼深沉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子闪烁着。空灵的嗓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

　　“毕任，”他叫了好友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勇气，“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脚步声都停了。紧接着，是毕任拔高了八个度的、难以置信的惊呼：“我艹？！我艹我艹！柠子！你有喜欢的人了？！我认识吗？！快说快说！” 连珠炮似的问题，充满了纯粹的震惊和兴奋。

　　宋青柠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想笑，紧张感散了些。“你先别激动，”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是个……男生。”

　　“……”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隐约的风声。过了好几秒，毕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男生？柠子，你……你是……gay啊？”

　　“可能吧，”宋青柠坦然承认，夜风吹拂着他微热的脸颊，“不久前才……意识到的。”

　　毕任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你爸妈……还有你弟，知道不？”

　　“没打算告诉我爸妈，”宋青柠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我弟的话……他现在才刚上初三，等他初三毕业了再说吧。现在太小了，怕他接受不了，影响他。”

　　“哦……”毕任应了一声，随即又把话题拉回了核心，“那……到底是谁啊？我认识不？”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

　　宋青柠回头，隔着玻璃门，望向宿舍内。慕景行正背对着阳台的方向，似乎在和司见维说着什么，侧脸在室内灯光下轮廓清晰。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温柔和无奈的弧度。

　　“你认识。”他对着话筒，轻声说，“是景行。”

　　“……” 电话那头第三次陷入死寂。这次的时间格外长。长到宋青柠以为信号断了，唤了一声：“毕任？”

　　“啊？…我艹？……”毕任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巨大信息量冲击后的恍惚和震惊，“不是……你俩……真有一腿啊？！什么时候谈上的？！瞒得挺深啊！”

　　“没有谈上。”宋青柠纠正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只是跟你说，我喜欢他。这事儿……得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之前都忘了说。”

　　毕任似乎终于理清了状况，声音恢复了点元气，但依旧压得很低：“行！哥们懂了！” 他又立刻追问，“那他呢？他喜欢你吗？”

　　宋青柠睫毛颤了颤，目光依旧落在慕景行的背影上：“我……不清楚。可能……有点好感吧。” 他想起慕景行今晚那些超乎寻常的紧张、关切、亲手冰敷的触碰，还有刚才上药时的眼神……心口微微发热，却又不敢确定。

　　“你喜欢他多久了？”毕任问。

　　“一个月左右吧。”时间并不长，却仿佛已经浸透了许多相处的细节。

　　“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宋青柠垂下眼帘，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小路：“……不清楚。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害怕打破现在的平衡，害怕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害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毕任在那边“啧”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题忽然一转：“对了，你不是参加那个文艺晚会表演吗？知道具体时间不？”

　　宋青柠被他跳跃的思维弄得莫名，下意识回答：“嗯…在这个月30号下午到晚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30号……你的账号很久没有更新了，到时候录一下。”毕任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琢磨不透，随即道，“行了，差不多就到这吧。信息量太大，爸爸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宋青柠失笑：“好。”

　　就在毕任准备挂断的时候，他又急急忙忙地“哎”了一声：“等一下！”

　　“怎么了？”宋青柠问。

　　电话那头，毕任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褪去了所有的玩笑和夸张，变得认真而郑重，甚至带着点难得的局促：“那什么……柠子。” 他清了清嗓子，“你放心，这事儿，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宋青柠握着手机，站在深夜微凉的阳台上，轻轻地笑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温柔而笃定，“所以才和你说。”

　　电话终于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宿舍里温暖的灯光。宋青柠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点开手机，退出他和毕任的聊天界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多小时前。

　　苏雨岚：青柠，我到宿舍了。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你记得处理伤口。

　　宋青柠打字回复：嗯，早点睡。

　　发送成功后，他收起手机，拉开了阳台门。室内的暖意和灯光重新将他包裹。慕景行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没事，毕任瞎操心。”宋青柠笑了笑，语气轻松，走过去拿起自己的睡衣和毛巾，“我先去洗漱了。”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镜子里映出他依旧有些红肿的右脸。

　　门外，宿舍里重新响起了司见维和慕景行的交谈，齐望阳的动静很小，可能又在看书或者回复他小女朋友的消息吧。

　　青春的长夜，似乎总与疼痛，秘密和悄然滋长的情愫相伴。太阳照常升起，课程照旧，生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