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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旧友相背 ...


  •   宫珏不能接受。他无法接受这些,如同无法接受对他既往人生的否定。
      他僵硬地看着与晏衍书并肩而立的陆引澈,干枯的四肢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的沙土,那里因为鬼火焚烧的缘故,仍然是冰冷冻结,但他依旧用五指挖出了深深的沟壑,几道血迹混杂在泥中,几乎看不清楚。

      对于他的无能狂怒,晏衍书没有表示出任何理解或同情:“没有就是没有,阿澈待人赤诚,对你从未有他想。你也不是擦肩而过,或者得而复失,何必念念不忘。”

      “这倒是,”陆引澈插嘴,想着要不要上去扶他一把,这人看上去是真被打得挺惨,“你是宫瑾的弟弟——”

      “别提他!”宫珏怒吼一声,强行起身,那些苟延残喘的黑色火焰再度复燃,衬得他整个人面色黝黑,那双眼睛亮得出奇,不似真人一般。

      陆引澈不知道他和宫瑾这对亲兄弟间到底是什么样不死不休的过节,传闻中打得不可开交,差点将整个宫家都赔进去不说,现在更是提都不能提一句。分家?至于吗?

      这时,一道暗器从不远处斜斜飞来,接近他们的瞬间分出数十道残影,叮叮咚咚扎进已经看不出原形的地面,弹射出数道金红交织的光线,将宫珏困在其中。那是一个阵法,结成不需一息,背后定是个了不得的行家里手。

      陆引澈抬头,看向暗器袭来的的方向:“宫瑾?”

      比上次见面换了一身行头,仍就是奢华的红丝打底,只是配了黑色的罩衫,衬得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表情更加阴沉,是身居上位者将养出来的派头:“承蒙照料舍弟,别来无恙。”打得鼻青脸肿,七窍流血。确实是很照顾了。

      陆引澈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可上次就不告而别的宫瑾依然没有与他叙旧的意思,朝着晏衍书的方向拱拱手:“劳烦风凌剑圣出手,少了我等好些功夫。”

      晏衍书没有在这上面谦让,只说:“宫谷主该看管得更严苛些才是,仙盟事务繁杂,倒不如专注一郡一家之地。”
      他是在指责宫瑾先前在拍卖会上联合梁辛等人做局陆引澈得事情,语气不算友好,尤其是他这样常年超然世外、不理俗务的情况。

      “我这儿清理门户的事情,就不劳烦风凌剑圣挂心了。”宫瑾收起手中折扇,轻笑一声,目光从陆引澈身上划过,“一个残魂,一个假魄,倒也是般配的很。我还以为陆氏破落已久,没想到鸣野外剑主依旧牵挂着,怎么着也得回来看看呢。”

      陆引澈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明显的敌意,表情严肃起来。
      宫瑾对他有意见。

      不像是为了演戏,而是发自内心的。
      可,不应该啊?即便是他最新得到的那些记忆,也不存在和宫瑾闹翻了脸的片段。他们是年少时就一起长大的挚友,是可以托付彼此的存在,更有斩不断的血缘关联,如果这段关系出了意外,一定会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突然想到卫奇的讳莫如深。

      “宫瑾,我……”
      他这话没说完,是被宫珏打断的:“阿澈,不要与他说话!他才是背叛你的那个人!”

      这个“背叛”,显然和先前晏衍书所说的那个“背叛”语义有些区别。如果说,宫珏的背叛是他误解了陆引澈的意思,在执行计划的时候因一己私利而走偏,酿成恶果,陆引澈是必然要在此中负有一定责任的。他发起这件事,就理应做好监管,即便事无绝对,总有疏漏,那毕竟会有他一份恶果,这才需要晏衍书在天道见证下给他一剑。
      其实也算是他赢得的。

      宫瑾的背叛又是什么?
      是指他受陆引澈所托,告发其损毁天门?进而给晏衍书的发难制造一个合情合理的场景?那不是背叛,是陆引澈对不起他,让宫瑾白白承担了背弃友人的骂名。

      显然不是。

      “哼!”宫瑾一甩扇子,冷哼一声,还是头一次给了自家弟弟一个眼神,只是高高在上,满是鄙夷:“我不在乎你是谁,你知道的,既然选择离开,就不再是宫家人,别给我添麻烦。”
      随着他的动作,空中那些红色的阵法脉络微微颤动,灵力在其中运行,猛地缩成一团,活生生将一个人缩成鸡蛋大小,落在宫瑾手中。

      “你——”陆引澈知道这是个困阵,“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宫瑾脸上是讥讽的表情,这让陆引澈尤其陌生。
      或许这个漂亮的男人从小就是个毒舌的性格,或许他继承父亲留下的位置之后变得手段狠厉,但对陆引澈而言,宫瑾是个很好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说:“我又不是他们几个被你迷得眼盲心盲的蠢货,不是你的棋子,我难道有什么要向你解释的义务吗?”

      陆引澈直直地盯着那双其实与自己还有些相似的眼睛:“卫奇告诉我,三百年前,我曾委托你为我的计划行事,你做了,我以为我们的交情还在。”

      “不。”宫瑾否定得干脆,“正是因为做了,所以我们现在两清。陆引澈,你想做个拯救世界的大圣人也好,想做个玩弄感情的浪子游客也罢,搞清楚,我对你的把戏没兴趣。”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不是吗?”宫瑾反问。
      他不愿意和陆引澈交流更多,继续对晏衍书说:“这家伙我们宫家会处理,算是欠你一次,不过不要怪我多嘴,杨家的事情,剑圣还是多上点心吧。”他似笑非笑,“可不要贪恋温柔乡,就误了正事。”

      “宫谷主费心。承啸宗自会解决。”晏衍书神色平淡,显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宫瑾得了晏衍书的回复,也无意多说,漫不经心地拱手行了个礼,转身飞走,身上的黑红二色在空中化作一道灵力轨迹,与地上的残骸狼藉意外得相合。

      陆引澈从宫瑾那里问不出东西,但总能抓住躲不开的:“杨家什么事?是不是你先前匆忙赶回承啸宗的原因?他又为什么说欠你一次?”

      晏衍书挑好答的答,告诉陆引澈:“宫珏没有被天下周知的围堵,是因为宫瑾的要求。那时我还是仙盟盟主,你也未曾……总之,以宫珏现在的状态,但凡引入天道监管,就不是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轮回可以收场的了。”

      也是。被宫珏所害的那些魂魄,哪个又能得以轮回呢?
      陆引澈叹了口气:“若是我之前再周密一些,或许不会这样。”

      晏衍书握住他的手,反而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不,你已经做得很好。即便严苛死板如天道,也不能指摘。”

      终于,回到我身边。

      见他还笑,陆引澈话锋一转,手反握回去,牢牢控住这位事务繁忙的剑圣:“别的问题呢?不回答了吗?枉我才同宫珏说,有什么要知道的,问你就是,你却不答,岂不是打我的脸?”

      晏衍书尝试顾左右而言他,却始终被人扣着手腕,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表情:“不说我可就要神交搜魂了,你灵力还与我相连,我不信你能挡得住。”

      连亲密接触的威胁都用上了,明明上次见面还不是这样,稍稍碰一下都会脸红,找到一些记忆就开始有恃无恐,分明是暴露本性。

      可晏衍书就是他所恃,拿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睫毛往下垂,衬得他这个人平白多几分温柔,与外界传闻中的风凌剑圣杀神形象相似点,恐怕只剩下都是个人形。

      他说:“你知道……”

      你已经知道,我不是人族。

      晏衍书很难解释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会生长,会呼吸,会流血,看起来与一般人族无异,甚至和他母亲,和自称他母亲们的那些杨家人有些面貌上的相似。母亲离世后,他被送入佛宗,也曾以为是因为身怀某种大师所说的天赋,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没有父亲,寄宿在杨家,是个需要被丢弃的累赘。
      直到大师告诉他他的不同。

      “修佛修心,你要有自己的心。”
      人生来是有心的,但他不是人。
      他或许有一具巧夺天工的肉身,也有一副堪称奇迹的魂魄,只是,那不是天道所应允的规则下诞生的,为此,他的造物主,他的母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但这并没有困扰晏衍书太多。
      如果在乎别人的眼光,他甚至不可能活着走到杨家的高墙之外。知道,或者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他也不在乎,情绪从他心中流淌而过,正如住持颔首认可的佛心。

      可他遇到了自己的变数。

      一个穿着遮遮掩掩、行踪古怪的人造访了佛宗,他的修为深不可测,连闻名天下的住持也礼让三分,不敢怠慢。他们谈了很久,走出来时,那个人说,他要带走晏衍书。

      他说他叫“阿澈”,说他认识一个剑用得很好的人,说晏衍书很适合学剑。可他不是见猎心喜的收徒狂魔,他只是带走了晏衍书,带他走遍山川,然后来到一个山谷。他们在那里种花,在那里修建小小的茅屋,阿澈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但那个山谷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晏衍书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只知道他有很了不起的使命。可他的阿澈,也是个很温柔的人,会同他一起打磨配件玩意,还做得不如一个孩子;会给他带糖和话本,却多半是他自己更喜欢。

      晏衍书喜欢他喜欢的样子。

      阿澈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给了晏衍书真正的心。

      后来,晏衍书修行到了金丹,雷劫时天道的感召超乎往日寻常,他不得已想法设法寻求庇护,但始终不敢和陆引澈说出实情。他害怕陆引澈将那颗心收回。
      直到修为再次拔伸,炼出神识,从一般的魂魄转为神魂,才终于告别尴尬的处境,不再对天道的制裁感到恐慌。

      “很巧合啊,那时我不也是天道的通缉犯么,”陆引澈倒是笑了,“要是被雷劫劈中了,岂不是一下逮住两个?”
      晏衍书也笑,他早就比他高了,可还是喜欢陆引澈的笑容,就好像无所畏惧一般。

      “所以你注定该和我在一起。”陆引澈说。

      “嗯。”
      晏衍书看着与陆引澈不知何时十指交握的手,说起杨家的事情来。他尽可能简略,想让自己的叙述变得云淡风轻,但陆引澈却从中听出了狂妄的欲念,和风雨进行时的阴沉。

      杨家人想要毁坏晏衍书的神魂。

      “你有没有受伤?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陆引澈不解。

      “我无事,掌门师兄听说傀儡的事情后,就在宗门内进行了清查,尤其是我的枯雪峰,我常年不在其中,因而混入了一些沙砾,他们布置了些阵法,可能是想操纵我,但他们这样多年来没有成功过,我母亲没有留下权限。”晏衍书把陆引澈查探伤势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解释道,“也可能是和他们那里与我长得一样的傀儡有关,想再复制一个我吧。”

      “这如何可能。”陆引澈顺着这个姿势敲了敲晏衍书的胸口,嘴上说,“你的修为也是实打实自己炼出来的,说复制就复制,这不异想天开么!”

      “师兄也觉得是这样,但他对此道不甚精通,还在查探,之前叫我回去也是为此事,没有更多发现,我就回来找你了。”

      “阵法,宫瑾倒是精通,但,算了不找他,不如——”陆引澈突然弯了弯眼角,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晏衍书。

      他的手,就更不怀好意了。可晏衍书任他作弄,表情都不变一下:“不如?”

      “你们承啸宗发个请帖给我,再安排一壶好茶,我替你去看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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