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五十三 换魂招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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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是为了什么？
有一个很漂亮的、冠冕堂皇的答案，为了追寻大道。也有一个很务实的、无可辩驳的答案，为了寻求长生。修士与凡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每突破一个境界便意味着寿命边界的延申，一个金丹修士的寿命会是凡人的两倍，到了掌境、化神，就能轻易度过几百年时光，也不受岁月的困扰。
只是作为人，寿命始终会有走到尽头的那天。
以陆引澈的眼光来看，宫珏当年的根骨天赋均不下其兄，就算比不过晏衍书这种天赋异禀的选手，若无太大意外，也应当还在上升空间，至少笛音制造的幻境中，那个宫珏还是很健康的。
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境地，落到、要选择用数量众多的他人魂魄来给自己续命。物竞天择，也是在获取食物的限度之类，并不斩草除根。吞噬魂魄，却是彻彻底底地消灭一个人，完全比摘取金丹还要邪魔。
以至于被天道所不容，只能以黑布缠身，一副下葬死人防诈尸的打扮。晏衍书的剑光冷冷地照射着宫珏的脸，几乎是黑色的，命不久矣的模样。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陆引澈皱眉，“这些魂魄又是从哪来的？”
宫珏不答，看上去想把观生笛夺回去，陆引澈知道他意图，有意防范着，握着笛子的右手在空中横划一道，落下数朵金莲。
宫珏言语恨恨：“我修的功法已对修为无所进益，攀不得飞升，就得去死，能杀能抢，取些魂魄来又能如何？”
陆引澈皱眉。
这什么意思，他的功法出了问题？难道是因为天沐——是因为自己损毁了天门，导致罡气泄露，可别人不能改换门庭，以宫珏的出身和天赋，就是自己琢磨出一套心法，做一个开山祖师，也不是不可能。
晏衍书似乎猜到陆引澈在想什么，出声：“与你所作无关，他是自己走上了邪道，背叛了你。”
“我没有背叛你，我一直在做你要我做的。你说此界即将覆灭，我就信，就帮你集齐秘宝，帮你实现计划，你说要两个徒弟，我就给你找来了，你不教，我就教他们，多好，连药人都愿意为师傅炼，多么忠诚，直到今天还在为你这个不肯当宗主的宗主服务，若不是我在，若不是我在，音宗，计划，早就散了！我必须得活着！”
他说的应该是拍卖会上那个红衣男子。可是，陆引澈记得商角说他师门有的是一个师姐，性别对不上。
宫珏的话很快解开这个问题，音宗穿红衣服的那位与他一样，在绵延寿命的过程中吸取了大量他人的魂魄。那些魂魄未经炼化转变成力量本身，而是以最原始的姿态和宫珏他们的魂魄结合在一起。一个人的识海能容纳多少魂魄，进来多少新的，就必然被挤压出去原本的旧的不能用的。
那红衣服只是换了外在形象，看起来像个男人，宫珏却比她走得更远，也更无法回头。
“仙盟曾试图围截你，但你在宫家的魂灯已熄。许多人以为你死了，”晏衍书冷冷地看着宫珏，“你就不应该再次出现。”
宫珏对他同样充满敌意：“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凭你巧嘴滑舌骗了阿澈？你还不如我，至少我一直守着他，我在等他回来，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晏衍书上前一步：“他当然会，阿澈已经回来了。这是他应得的结果，与你只能欺骗自己的所谓牺牲毫无关系。”
宫珏冷笑一声：“牺牲？我不这样说。剑圣大人，那是你的词，多风光，多道貌岸然啊，给自己道侣一剑，混个大义灭亲的名头，拍拍屁股什么事都没有，怎么不赶紧敲锣打鼓地续娶呢？”
晏衍书不与他继续争辩，将重点放在给陆引澈解释上：“没有。我只有你。”
他的眼睛非常澄澈。陆引澈不会怀疑他在说谎。不要说天道见证，姻缘石上镌刻着他们的名字。就那些最爱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街头话本，但凡晏衍书有些什么多余的举动，都能立刻出书成册。
而且，他很喜欢晏衍书的眼睛。
温柔的，像海洋一样的眼睛。
当你看过去的时候，会发现他一直在看你，里除了一个人，没有其他的东西。他只是专注地看着你，好像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再不需要其他任何的目的。
陆引澈将目光移开，否定宫珏的诽谤：“他要是有鬼，哪里敢同我神交，不怕我翻个底朝天么，这种话你就不用说了。”
他不能确切地记起晏衍书是如何与他确定关系的，只隐隐约约记得那双眼睛。与他后来见到的这双眼睛重合起来，跨越数百年的时光。
晏衍书是坚定的，他从来没有否认过他的等待。也从来没有掩饰过重逢的喜悦。
都在他眼睛里。
而陆引澈能够读懂那些情绪。从他们交接的目光中，从他们相连的神魂里。
“如果不是他当年欺骗你神魂受伤，你不会离开音宗去陪他，”宫珏说，“他一贯是这样的，装柔弱，装天真，装直率，实则什么都计划好，想的比谁都要多，你不过是被他放在计划里的一颗棋而已。你看，坏事都是你我干的，他多干净！”
“你说那一剑？”陆引澈微微垂下眼睑，他突然想起什么。
观生笛在陆引澈的手中微微震动，当然没有人吹奏它，连风都不在此逗留。是陆引澈识海里神魂残片的震动带动了它。
还是那双眼睛。晏衍书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比他记得的任何一次都要难过。
他说：“你确定吗？”
陆引澈告诉他：“我必须如此，用剑指着我的人是你，才更好，对吗？”
晏衍书点头了。可为什么要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
不要难过啊，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会回来的。
命运或许有既定的路线，可只要人的存在，就可能撼动所有的高山。他会改变此界的命运，也会努力，回到他的身边。
他从记忆中翻找出模糊的印象，面对宫珏，说：“是我让他那么做的。”
要往前数五百年，陆引澈也曾只是个对天道运作有些好奇的修士。一切就发生在他闭关冲击归墟的那个刹那，天道降下雷劫，本是理所应当，可陆引澈却在那个刹那听见了不属于天授的神明启示。他忽然领悟了世界的本质，一个他无法对任何人言明的荒唐真相，一个既定的即将毁灭的命运。
此界，被包裹在所谓上界无限罡气的一个小小气泡，即将因上界被挤压而破灭。一切修行也就毫无意义。除非，飞升，持续地飞升。
陆引澈不明白一个正常人会怎样做。会自暴自弃？会掩耳盗铃？可他不会，他意识到上界之外的天地，意识到更广阔的空间，他要去到外面的世界，他要继续往外走，直到进无可进，那才是他应有的终点。
所以，他选择分离魂魄回到过去，炸毁天门，让此界与上界联通一体，争取天下喘息的时间，为此，不惜让另一半魂魄就此沉眠，从而骗过天道的监管。幸运的是，他残缺的部分完成了使命，但残魂是走不下去的。
于是，他让晏衍书给他一剑，不单是为了解决仙盟的追击，更是为了在天道见证之下了却此身因果。从此，他的魂魄将获得自由，终于能飘摇过海，与休眠的残魂汇合。
但那不是必然成功的。没有先例。也无法预判。
他当然可能就此魂飞魄散。
晏衍书知道。陆引澈也知道。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是要往前走的。他不能停留在某一个瞬间，却放弃未来。
晏衍书选择支持他，去承担可能的无法挽回的后果，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
“也等了我很久。”
陆引澈声音平缓。他可以想到的，晏衍书在那一剑之后，等了他多久。才等到，他的归来。
宫珏冷笑：“所以你感到愧疚，是不是？”
陆引澈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晏衍书没有表示。他的头发在刚才的打斗中有一些凌乱，可那张脸依旧是清俊好看的。
“可他只是伪装，他一直是这样。当年伪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让你养他，让你教他，缠着你给他，现在也还是伪装，你看他云淡风轻，可他压根都不是人，不是！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吗？”宫珏的声音很激动，如果不是晏衍书的剑意就在咫尺间，他可能会直接扑上来撕扯陆引澈的衣角。
陆引澈一脸无辜，问晏衍书：“你在想什么？”
后者怔愣，眼睁得比刚才要大一些，才答：“我不能让他伤到你。”
陆引澈点头，又转回宫珏身上，语调轻松：“我不知道我可以问啊，我长嘴了的。小晏实诚得很，”他顿了顿，嘴角含笑，“能说的都会说，何况，是人，是傀儡；是天生，是人造，又有什么区别。鲛人也有喜欢打叶子戏能爱上人的，人族就没有不堪为人的禽兽么？”
宫珏没想到他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维护晏衍书，喃喃道：“可是他不是人啊，你不能爱他的，你不能这样，我才是能站在你身边的人，我才是那个帮你完成计划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那是因为他争抢！他不了解你的抱负，只是自私地想占有你，而你心软，所以，所以……我不好吗？是我不好吗？你明明也说觉得我不错，明明是你亲手把我选为同路人的，那么多人，你独独选了我。你选了我！”
“那我爱过你吗？我对你说过吗？” 陆引澈摇头，“你突破金丹的时候还知道修行要讲究缘法，哪有什么合乎条件就必然达成的结局。”
当然没有。
陆引澈是个大度的前辈，他是天生的玲珑心，他爱才惜才，对人友善，所以宫珏也好，晏衍书也罢，才会不可救药地被他吸引。
可这不代表，他就真的没有对于人生伴侣的喜好。
他也可以选择的。
宫珏其实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不愿意接受陆引澈在这件事上，最终选择了别人的事实。
于是他语塞，重复起同样的话语：“他骗了你，他骗了你。本来会是我的，如果我那时就同你说明白，如果我没有换魂，本来会是我的，你会是我的……”
“不会是你。情之一事，哪有那么多假设。”陆引澈打断了宫珏近乎痴狂的呓语，手中观生笛比刚才要暖和了些。
可他还是嫌冷，就近拽过来晏衍书的手，借他的体温取暖，后者任取予求，运起灵力揉搓陆引澈的手腕，还试探性地将灵力往他经脉中送，弄得陆引澈痒痒的，打了个喷嚏。
他再度看着宫珏，眼前的人与他记忆中宫家那个有点固执倔强，但终归是天真可爱的小孩完全对不上号。
晏衍书说得对，他汲取了太多别人魂魄的力量，纵使这些力量延长了他因为功法身处死巷而不得出路的寿命，也赋予他几乎能与晏衍书这正儿八经的半步飞升打个来回的实力，但，那终究是外物。
一切所得，都有代价，宫珏获得了很多，就注定会失去很多。
他确实不再是从前那个宫珏，他失去他的容貌，他的声音，神魂更是几乎不剩下什么原就属于他自己的部分。
他被吞噬了，被替换了，被他亲手改造成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自己。
宫珏望着他的眼睛，目光很深。
“这不是晏衍书的错。”陆引澈了然，“若我来做这个判官，其实也不大公平。只是我知道的，我爱他，但我不爱你。无论你说的什么，我那一半回到过去的神魂就是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巴不得为他摆平一切，这是既定事实，我是不记得，可你们都曾见证。”
他顿了顿，笑着看了一眼晏衍书：“你要说他捷足先登，只是在数百年后的今天，也有道理吧。现在我另一半神魂，也是如此，或许是他对我好，或许是他长得帅，连易容都是形象气质佳，他对我笑一下，我就高兴得不得了。”
“这才多久，可我爱他。”
谁知道爱是如何产生的。
反正爱不是恩情，不是交易，无须契机，不求代价，也不需要理由。你意识到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五十三 换魂招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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