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五十五 雪山事变 ...
-
别说一壶茶,晏衍书攒了这么多年的好茶,都是为着一个人的库存。在别的事情上都大方,甚至是不以为意,独在这上面吝啬得不行,就是掌门师兄到访,也不能混上几杯好的。
这也要怪这位爱好收徒的剑修,实在是个如牛饮水的糙人。
另一位访客比他的待遇要好些,是晏衍书特意请来的老熟人。陆引澈表示理解,大夫么,值得尊重,冒雪上门诊治的大夫那更是得好好供奉。
不过,卫奇的脸色不大好看。
“外头也太冷了!”他一进门就嚷嚷,“北境的风雪实在古怪,这场寒潮来得仓促,劲儿极大,一般的防护法阵都挡不住,我药园子里的琉璃草枯了一半。得亏是杨清眉一起护着,靠我一个,怕是一根草都生不下来。”
外面是在下雪,陆引澈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现在是不熟悉染川的气候,也不知道正常与否。又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杨清眉是瑶城的那位小姐。
故顺嘴问:“张日安如何?”
卫奇来了兴致,很是高兴地介绍:“正要和你说,我用琉璃草做的药起了效果,我叫它琉璃还魂丹,你可猜得到起了怎样的作用?”
陆引澈不知:“听名字,难道卫神医已贯破生死,连已经消散的魂魄都能聚回来?这也太厉害了。”
卫奇摆手:“哪能到这地步。但也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用这丹药,配合子母蛊,将杨清眉的魂魄分给了张日安一半。”
“这如何做到!她们两个,别说元婴的神魂分裂之术,甚至都没有金丹。”不说陆引澈惊奇,连一旁安静的晏衍书也投来几分目光。
卫奇解释了一番药理,琉璃草药性奇特,生长于锁魂石之上,二者相辅相成,就能使人的魂魄在不完整的情况下也能保持一定健康状态,而他喂养的子母蛊就成为共享魂魄的桥梁。
“我原先以为人离了魂魄定然是活不成的,没想到□□残留的意志竟然足够,只需要温养,便能逐渐同化外来的魂魄,最终恢复意识。这也多亏了她们两个是真心互通的,才能做到这点,否则光那些排异反噬就够喝一壶的了。”
陆引澈啧啧称奇,这也算得是一场奇迹了。
又问:“琉璃草长什么模样,我从前还没听说过这样奇妙的东西。”
卫奇摸了摸自己的储物法宝,两手一摊:“没带来原料,是一种会开粉紫色花的植物,能长一人多高,开花前娇气的很,一不小心就死给你看。但我带了成品的丹药来,是给你吃的。别给我忘了,成天瞎折腾,你还是个破篓子。”
陆引澈听得耳熟,从他手中接过装着琉璃还魂丹的白瓷瓶,倒出来一粒,有点儿熟悉的香味。
“别那么说,有你和晏衍书两位大佬盯着,我哪敢造次,”他笑,“有安灵灯在,我已经好些了。”
卫奇不信,只督促他老老实实吃药。
晏衍书的传音灵石这时亮了亮,是掌门的声音。他说他组织宗门扫雪耽搁了时间,这就上来枯雪峰。陆引澈笑他这么大一个掌门还亲历亲为,却听得他说,还带了另一位客人。
是宫瑾来了。
“他来做什么?”卫奇皱眉。
“你上回和我说,你与他不对付,是因为分家的事情?”
“不全然,这人性子越发古怪,大概是天沐之后罡风吹坏了脑子吧。”卫奇三言两语讲了宫家兄弟的事情,无非就是次子翅膀硬了闹分家,长子承祧完全不顾手足之情,一路穷追猛打。
卫奇不知道宫珏和音宗的那些渊源,陆引澈听了,也没和他说。
他摁了摁自己的眉心,也觉得此事一团乱麻。宫珏的修行出了岔子,到底是功法的问题,还是身体的问题,如有可能,他还是想搭一把手。
为那些旧日情谊。为他应负的责任。
卫奇以为他身体不适:“这是怎么了,还有头疼的征兆?总不能是被宫瑾气的吧,你也这么看他不爽?我说他心地不纯,明明从前只爱盯着你,哎,头一等的好友,现在才来……”
晏衍书突然出声,对卫奇的话心存疑惑:“他爱盯着阿澈?”
“是,天沐之前尤其如此,爱如眼珠一般,生怕谁抢走了他的好兄弟,你不知道吗,他俩差不多穿一条裤子长大,”卫奇看陆引澈不像发病了的样子,就放松下来,玩笑道,“风凌剑圣得庆幸些,连我这半个青梅竹马都从他们那分不到一条裤腿呢。”
陆引澈摇摇头:“得了吧,有这样闯祸了回回叫我垫后的好兄弟?你跟我们出去的少,问问丁祝就知道。再说,衍书想要我裤子裤子,我不穿给他穿都行,是不是?”
晏衍书就无奈地笑笑。
他与陆引澈最熟悉的那段时间,同时存在两个陆引澈,一个是他身边的,从未来而来的那个救世主,一个是少年时,看似与他毫无交集的陆引澈。
他想起陆引澈似乎还没有发现的笔友联系,早就明白自己不可避免地会被每一个陆引澈吸引,恐怕是他母亲在他魂魄深处留下的什么密钥吧。
宫瑾是多么幸运一个人,却还不知足。
这时候,陆引澈突然动了动嘴唇,他说:“他恨我。”
卫奇都被他这句吓了一跳:“那小子是不行,但,但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陆引澈没时间解释,晏衍书的掌门师兄推门而入,这是个乐呵呵的老好人,面上看着尤其如此,实则是个惯会混水摸鱼的老油条,同他相处,很容易就被他摆上一道。陆引澈知道他这个江湖名声,但过往记忆中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四舍五入这也算是个大舅哥了不是?
掌门进来就嚷嚷着要喝点热的暖暖身体,将自己高深的修为说得跟没有一样,他身后的宫瑾也如出一辙得毫不见外,在他们围坐的茶桌边上捡了一个位置,就端起茶杯。
茶是晏衍书亲手泡的,水气氤氲,模糊在场人的脸。
先开口的是掌门:“杨家插进宗门的几个奸细我已暂且关了起来,有几个孩子倒不是有意为之,家族命令他们也蒙在鼓中,毕竟不是什么正道的事。只是这些阵法已深入山体,遂请宫谷主过来看看,如今鸣野剑主也在,二位素有交情,不求通力合作,也为我等掌掌眼?”
宫瑾率先嗤笑一声:“我二人的交情就不必谈了。还是看看正事吧,别让风凌剑圣真成了杨家手中的傀儡,这天底下可没几个人能抗住他的剑。”
一翻查探,没有什么确切的结果。确实能找到阵法的脉络,可是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失败品或是未成品,灵力无法在其中流通,处处是死路,蹊跷诡谲得让人无法理解。
于是只能作罢。
陆引澈道:“枯雪峰景致不错,瞧这些楼台亭阁,也都不俗,难怪你占了这么个山头,挺会享受啊剑圣大人?”
晏衍书替他整了整衣襟,解释说a:“是你与我结成道侣后所建,原先不过堆积几块山石,没甚么好看,离得远罢了。”
“原来这审美不俗的人是我。”陆引澈笑了,复又正色道,“现在不知杨家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你看着未受多大影响,但久留此处毕竟不妥,不如先搬出去,我给你再设计个庭院如何?”
晏衍书对生存环境没什么要求,陆引澈不在时,他连这里都不太待,自无不可,正要与他商量选址的事情,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风雪呼啸而来,鬼气冲天,连染川的天际都变得阴灰连绵,抬眼望去,是西北方。
他当即催动神识,往那个方向探去,面色凝重。陆引澈不敢打扰,几息后才问发生了何事。
“牢狱那边出了问题。师兄过去了,我也去看看。你先在此处,免得谁鱼死网破。”
他们两个搞不定的事情,陆引澈一身伤又能添什么乱,也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忙点头说好,心道,还说承啸宗没有地牢,这不就是嘛。也不知道什么人敢在此处作乱,但想想杨家那群人都能直接把算盘珠子绷到晏衍书脸上,谁知道蠢人能有多少灵机一动,防不胜防。故而多叮嘱了两句。
晏衍书捏了捏他的手,点头:“嗯,阿澈照看好自己,有事传唤我。”
卫奇在一旁很大声地“啧”了一句:“注意点别人的死活好不好啊你们两个,演什么情深似海的戏本呢!”连宫瑾都笑出了声,只不过是冷笑。陆引澈倒是脸皮贼厚,建议他们要多加习惯。
可晏衍书一走,几人的神色都变了。
“瞧着都要以为是宫珏又跑出来了。”陆引澈看一眼宫瑾。
后者利落答道:“不必多想,他现在的状态,任如何也挣脱不出来。倒不如担心是不是你的那位好徒弟,商角真人。”
陆引澈追问:“宫珏的功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何会走上这一道?”
“我怎么知道一介邪修如何想的!”
“他是你弟弟!”
“你看那张脸,他哪里还算是我弟弟!我弟弟已经死了,魂灯都灭了,都是因为跟着你,因为——”宫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平复了几秒呼吸,才如常一样说,“是咎由自取,被鬼魂侵噬,是他应有的孽债。”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枯雪峰受天象影响,也开始下雪,冷硬的沙粒打在屋檐上,是灰黑色的,不知道混进去了什么脏污。陆引澈有些心烦意乱,他有不好的感觉。再看远处天色,阴邪得可怕,太阳不见踪迹。
卫奇叹了一声:“这让我想起天沐那年,也是如此,日坠山河。还好再没第二个天门要炸了,不至于会重演当年悲剧。”
“拜你所赐,陆引澈。”宫瑾突然道,“你损毁天门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些人的功法,不,他们的经脉绝无可能承担上界侵袭的罡气呢?”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让此界就此湮灭吧?”陆引澈苦笑。
宫瑾没有再冷嘲热讽,而是微微偏过头来,专注地看着陆引澈的眼睛,就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喝酒谈道时那样,轻声:“你知道他的功法有问题,怎么没想过,我的也有?”
“你……”陆引澈愕然。
是的,宫珏与宫瑾同为沉花谷这南郡第一大门派的嫡系子弟,他怎么会忘记这两人最开始修行的功法是一脉相传的呢?
他们是修习阵法的门派,他曾见过宫瑾不设防的心法书册,上面写,外力为阵,引灵入流,还有——还有,以身为阵,内外共振。
不与外界气息通畅无阻,修为就无所进益。他们的身体和其他修士不一样,没有阻拦罡气的屏障,也就意味着,那些锋利的刀刃将时时刻刻在他四肢百骸中冲撞。如果宫珏已身处困境,以至于不得不依靠夺魂续命这种不入流的方式,那么,宫瑾呢?在这一道上修炼更为精深,传承了沉花谷极致的宫瑾呢?
陆引澈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做了这个选择。他选择了用一部分人的牺牲去换取所有人的未来。
可他毕竟没有征求所有人的同意。他不可能征求所有人的同意。
身处天平之上,一笑一念,都是倾斜。
可宫瑾却看着陆引澈怔愣的表情笑出了声,他拿着扇柄敲了敲陆引澈的肩:“你认真了?和这没关系,你不是没给我们留出路,宫珏的续魂法其实是你教他的。能用,只是要给予者心甘情愿,便能通过识海过滤罡气,不会有那样大的副作用,只是他走歪了路,太急切了。”
“我?”陆引澈大为震惊,联想起他那两个徒弟倒腾的东西,如果是自己弄出来的法子,倒也算得上师门一脉相传。
他还是被宫瑾的话下了一跳,摇摇头:“你,既然如此,还是有我的责任,我应该更看这些你弟弟的。”
“是。”宫瑾收起脸上的笑,“这是我不能原谅你的地方。你将他带走,却没好好带回来。陆引澈,我不能原谅你,作为宫珏的长兄。”
“我知道。”
陆引澈没有说更多了。
他甚至不敢去问,那作为其他的身份,你会原谅我吗,比如,作为我、作为陆引澈的友人。
你会原谅我吗?
陆引澈在心中鄙夷自己,他值得原谅吗?可是就算再回去一次,再回去一百次,他都还是会这样做的。所以他只能承受宫瑾的怨恨。
是他应得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