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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山海集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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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衍书不能吃辣。
南郡长大的陆引澈发现了新的知识点,决心把这个消息在承啸宗贩卖开来,一定大受欢迎。如果晏衍书愿意,也可以给这位消息来源分点利润。陆引澈是很大方的一个人。
从鲛人那里出来,刘大柱被刘一下抓着刷锅,只唤出海浪送他们从海底上去——这也是突破鲛人族地防护的唯一方法,如果不是刘大柱使坏,陆引澈他们根本就不可能从海面上一直掉到这里来。刘大柱还很委屈,说大家都不在家,只他和刘一下两个,叶子戏都没法开局。
陆引澈无法共情牌佬,就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要不然你找个对象吧。”
晏衍书拽了拽他的袖子。
刘大柱说:“这样的?他会打吗?你跟他确定关系了吗?要不把他留给我吧。”
“好啊……”
晏衍书冷着脸:“走了。”
陆引澈没忍住笑:“他这个可贵了,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攀上他的……”他还没说完,看晏衍书是真的转头就走,赶紧截住话头:“回头再聊,回头再聊啊。”
一道大浪晕头转向,晏衍书手中的避水珠质量真是不错,衣角未曾沾湿一点。他本人就和那颗珠子一样沉稳可靠,阵法的光晕自他们身边向外推开,四周空间变换,约有一柱香时间,他们就从海中出来,上到岸边。
先前的风雨早就停歇,天色晴朗,海面辽阔。
晏衍书收了避水珠,往四周看看,依旧不说话。
陆引澈还以为他在生气刚才的事情。
不过晏衍书的步伐不急不缓,足以让陆引澈追上,又只肯留给他一个背影。
陆引澈从前没有这样和他相处过,没想到剑圣还有这样的小脾气。赶紧跟在后面说:“欸,开个玩笑嘛,你又不是我的,我怎么给他?”
晏衍书转过身来,不说话,但眼神充满谴责的意思。
陆引澈摆出告罪姿势:“那,那你是我的,是我的,不给别人,我再也不乱说话了,行不行?”
晏衍书没理会他这一看就是开玩笑的话,说:“我已给宗门传了信去,飞舟已至北境。”
“喔。他们还挺快。”陆引澈想了想,环视四周,不确定被鲛人的海浪送到了哪里。哎,果然不能指望刘大柱,他能控制着没有将二人一浪拍死在沙滩上就已经表现出色了。
晏衍书比他明白,只看了一眼,便说:“你的鲛人朋友阵法不错,此处是南郡,你要不要回祈川看看?”
陆引澈先前和他说跟着承啸宗的人去北境,只是因为无事可做,加上有晏衍书在仙盟面前“贴身跟随”这么个承诺在罢了,现在说这都到了南郡,那回一趟祈川陆家也无不可。至于商角这个人质,先放放嘛,反正修真的人能活很久,北境气候寒冷,也不至于腐败变质。
晏衍书:……
他提起被陆引澈忘记的某陆姓子孙:“那边可以再派飞舟将陆登荷送来。”
陆引澈无所谓:“让他自己决定吧,他想出门历练,我看承啸宗也不错,你们还招人吗?”
晏衍书回答他宗门招新自有一套规程在,不过他说了话,至少陆登荷的食宿不成问题。陆引澈这才想起一路上吃承啸宗的用承啸宗的,有些讪讪:“多谢了哈,你还挺负责的?”
“嗯,”晏衍书看他一眼,似乎眼底有笑,“你说让我负责的。”
陆引澈再败一轮。
他就好奇了,晏衍书到底是怎么看这些风月流言的:“我真的一直以为你是无情道。”
“我不是。”
他们两个并肩往前走,海岸不远的地方就有人声,听上去是个热闹的集市。
陆引澈转过身,半开玩笑地朝着他笑:“人家介绍无情道长什么样,可就是拿着你当画像,你若不是无情道,那他们岂不都走歪了路。偏偏你也总是一副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模样?”
晏衍书觉得很奇怪:“我经常对着你笑。话很少吗?我可以多说一些。”
换陆引澈眨眨眼,他的记忆里可没有多少和晏衍书相处的过去。但要这么说,不管是谢君存那张皮子,还是晏衍书本尊,其实表情还挺丰富的,至少陆引澈就能从中读出不少内容来。
我竟这样了解他?陆引澈自己都有些诧异。
晏衍书的眼神让他感到一些局促,不远处的叫卖喧嚣不绝于耳。
他道:“如果我们真有情……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们两个是真的……”
晏衍书没有打断他,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等他说。
“我是不是在谋划什么你们都不能说的东西啊。我委托了卫奇,好像也委托了丁祝,还有宫瑾,是不是在我忘掉的那些时日中,也与你达成了什么交易或者共识,比如假扮……”
晏衍书摇头,示意他噤声:“我们确实是真的。只是你现在记不起来,抱歉,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讳莫如深?晏衍书已经这样表达过几次。
总不能晏衍书这人真是天道的亲儿子,老天看不过去他和人搞断袖……那也不对啊,整这一出说不说的,平天几道雷劈死他完事。
陆引澈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海边的礁石和碎砂都亮堂堂的。和他们刚才深处的幽暗海底截然相反的色调,几乎没有人知道水深之处还有一具庞大的尸骸。
和曾经明亮威严过的明黄色眼睛。
龙神,道祖秘宝,与他又有什么被忘却的干系?
“既然关于我俩的留言甚嚣尘上,传得沸沸扬扬,谈论起来也没什么事,”他换了个角度问:“不能说的那些,是不是和我在做,不,我已经做下的有关?”
晏衍书:“是也不是。”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这样说话有点讨打的令人费解,又补上一句:“和那时候的你有关,但与我们之间的感情无关。”
“我俩还真有感情……”陆引澈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他脱口而出又觉得这样未免太伤人,加上晏衍书的眼神。
那种沉寂的黑色,里面只有一点儿亮光,就是对面的你,的眼神。
他觉得晏衍书是难过的,又是欣喜的。
而那些情绪的源头都因为他,因为一个叫做陆引澈的,忘记了这一切的人。
他说:“抱歉。我忘记这些,你是不是不开心?”
晏衍书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他说:“我早知道你会忘记,你告诉我了。”他低头看向面前的沙地,用剑气在上面画出一条线,又在其中靠右侧标记了一个点,“这是现在。”
“嗯?”
“你的记忆,最接近现在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陆引澈答:“秋沃四十七年。我闭关冲击归墟境。”说着,还颇有怨念地看了一眼晏衍书。
后者嘴角上扬,微有笑意:“你成功了。”
晏衍书又在左边标记了一个点,然后指着两点中间的位置说:“天沐事变。其实这些都可以说,卫奇应该和你说过一些,只是要解释清楚,难免涉及到其他,倒不如先放置着。事到如今——”
他突然上前一步,扫去陆引澈领间不知何时被风吹起的沙砾:“你已做了很多,很了不起,可以不必执着于这些过去,面朝今日便好。”
陆引澈避开他的目光,想用玩笑话逃离那种正经而令他局促的气氛:“我还以为我是天沐之后对你一见钟情的,还想着我这么厉害,都敢对伟大风凌巧取豪夺,你怎么没捅死我?”
晏衍书挥手将沙上所有的划痕抹去:“在那之前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不过,那一剑,”他是说三百年前当着仙盟清算的那一剑,陆引澈以身生受,重伤逃亡,“尽管只是做给那些人看,我依旧很后悔,你疼。”
陆引澈停顿了一秒,拍拍晏衍书的肩膀:“没事没事哈,反正我也不记得了,多痛也不记得。这么说想起来还怪好的。”
晏衍书不接他的话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集市近在咫尺,都能闻见刚出炉的烧饼味道,小贩吆喝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带着怪上头的曲调。陆引澈驻足了一下。
晏衍书以为他想吃,就走上前去掏出钱买了一个。陆引澈接过来还有些烫手的油纸,发现里头还夹着小鱼干,是海边特有的风味。
咬一口,味道还不错,咸香酥脆,不辣,就递向晏衍书意思意思:“你不吃吗?”
他也就是意思意思,多半是会被拒绝的。
晏衍书果然摇了摇头,但陆引澈的饼子都递到了嘴边,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看了一眼不知道又被什么东西吸引走目光的陆引澈,就张嘴在上面咬了一口。
感觉到手上传来的拉力,陆引澈才反应过来。
竟然真吃了?
他的惊讶大于其他,心想这人估计是辟谷多年,刚才被鲛人的辣汤伤到了。可怜孩子。
怎么不多买一个?难道承啸宗的钱又告急了?不会吧,都说剑修穷,晏衍书当了这么多年剑修,连天下第一的位置都坐了好久,总不会还是叮当响。
他把那个烧饼往晏衍书的方向举着:“你吃吧,我也没饿,不好这一口。”
晏衍书摇头。
难不成是要喂的?陆引澈想了一下,算了,这么大个人了,又是能辟谷的神仙修士,别太讲究。
再看手中烧饼,晏衍书避开了陆引澈下过嘴的位置。陆引澈没在意这个,接回来就继续吃。他在林子里的时候也和陆登荷分食过烤鸡烤兔子什么的,但那是他自己的手艺,说实话,有些吃腻了。
这处集市规模看起来不错,虽然只有一条街,但是人声鼎沸,人们就扎着草棚子在街边售卖,还有些直接在地上铺了一张草席,摆着自家产的或者外面淘来的货物。
陆引澈留意了一下,不仅有凡人,还有修士混在其中。
晏衍书告诉他,这附近有个港口大城,唤做明珠。陆引澈从前没听说过这么座城池,只听他讲,这城规模不比瑶城小。
所以在这集市上也自然有人售卖一些修行用的东西,或者是从海里弄到的秘宝。陆引澈就看到了一些拳头大小的珍珠,一堆堆的摆在地上,像是刚收上来的稻谷。
还有摆摊卖功法秘籍的,之前听陆登荷他们说,罡气作祟的缘故,天沐之前一代代传下来的功法多半不能用,五百年来门派林立,或是在旧有基础上缝缝补补,又涌现出许多新鲜的东西,陆引澈就有些好奇。
他拿起一本封皮上铁画银钩写着《剑道》二字的,那个带着斗笠的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陆引澈觉得这人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还没翻开手中的书,就见那摊主很明显地打量过自己,又看了看同行的晏衍书,眯了眯眼,似乎没有认出来这位是谁,就不动声色地从左手边的书堆里抽出几本来,放在陆引澈面前。
封皮花花绿绿的,像是彩印,人物的形象,皆是俊美模样,或站或立,亲密无间,只是分不出男女,几本书都长得差不多,瞧着就该是同一个画师。
他拿这些出来做什么?觉得适合我?这是风月话本吧,难道我看起来很好这一口?
陆引澈心中飘过一串问题,随意翻开自己手中的书。
印刷还行,还有舞剑的插图,两个人的,身量上明显都是男人,可能是师徒,手把手地教学姿势——多此一举,画一个人的标准姿势就行了嘛,这样遮遮掩掩得反倒看不清楚。
陆引澈心里嘀咕着,目光移到文字上。
【只缘感君一回头,使我思君朝与暮。】
嗯?
这不是相思曲么?
陆引澈翻回封面,看着那铮铮二字标题。
不要欺负我没文化啊。
那摊主悠悠开口:“这本卖的很好,可惜只有上册,下册更受欢迎,市面上已难寻得到了。”
陆引澈不明所以,一套剑法怎么还只缺下册的,难道是故意少印些下册,让那些人只能学一半反而不通全貌、误入歧途,这也太恶毒了,还不如不印呢。
他那个时候,功法无论好坏可都是家族门派的宝贝,哪里能轮得到散修随便去买的。
他又翻回那一页,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水平的功法。
“此后再与其翻云覆雨,鸣野只当是食髓知味,对风凌欲罢不能起来,便不足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