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三十六 故地重游 ...
-
刘大柱说完那句话,就跟鬼上身一样,转头就游出了门。他是鲛人,尾巴一甩,陆引澈拿着十根桨板都赶不上的,来不及跟晏衍书多说,就追了上去。
出了门,离开龟宫,眼前又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深海底。奇怪的是,刘大柱经过的地方水底都有一些圆形的灯笼似的小花,他一经过就会亮起,离开就熄灭,短暂存在的足迹一般,但两个人类跟过去就没有反应,或许是什么鲛人特性。
晏衍书的表情很凝重:“你确定跟着他?”
陆引澈也不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他想到锅中那些诡异的鳞片:“总不能真是龙神的召唤,跟你我说啥,刚才那屋里有第二个鲛人么?还是说我其实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龙族血脉,嘿,牛逼。”
他猛地想到自己在一片晕眩中听到的那句话。
于潜海深渊,取人之骨,浸以龙血,祭天下魂,以造【观生笛】。
那是他师傅逍遥散人的声音。
安灵灯,溯世镜,问心铃,观生笛,此乃上古道祖留下的四张法宝图纸的名字。其中安灵灯是逍遥散人亲手打造出来的,出世之时的天道认可,降下圣人才有的光辉,区区一个物件就达到如此地位,可见其珍。
溯世镜则是玄机阁代代相传的宝贝,也说不清楚是哪位羽化大能炼造的。卫奇先前说,陆引澈手贱把这东西打碎了,还带走了多数碎片,只留下一点点,如今也还供在玄机阁中。上回在拍卖会中,陆引澈被叫出身份,这群人竟然没有直接打上门来,也是见势不好立刻就跑的典范了。
至于问心铃和转生笛,陆引澈从前也只是听闻过一嘴,记忆里并没有真正地见过。
龙鳞,观生笛,以及师傅,是什么关系?
陆引澈心回百转,随即装作不经意地问:“那天你拿着的真是问心铃?”
晏衍书盯着前方“突突突”就往前冲的鲛人,手托着避水珠,“嗯”了一声。
“怎么来的?”陆引澈笑,“这能告诉我么,卫奇说我拿这去炸了天门。还不知道问心铃能做什么用处,你那日逆光而来,好不潇洒,一声铃就足以化解剑意阵法,也太厉害了些。”
晏衍书给了个不清不楚的回答:“故人所托。”又说:“问心铃有清心明神之效,我的剑法凛冽有以杀止杀的效果,铃声可以放大此种作用。”
陆引澈想问他这个故人什么来头,和自己认不认识,这时候前面的刘大柱已经停住了,他周遭一圈泛着荧光的草,照亮四周的残骸——无数骨头,庞大的骨头,灰黑色的,被海水中的涡流冲刷着。
陆引澈眯了眯眼睛:“这是,龙坟?”
他年轻时候来龟宫作客,认识了那些鲛人,也知道这周边的一些情况,比如数千年前还有一支龙族也在此栖息。但龙的性格实在难评,懒的修炼,又格外好斗,而它们的繁殖比鲛人还要困难,很难群居在一个地方,更不要说像鲛人那样建造属于自己的居所,因而这一片早就荒败了。
他来过这个地方一次,见到龙骨,但那时候没这样阴森恐怖的感觉。
可能是光源的问题,从前鲛人们会提着灯笼来采摘龙骨边上生长的一种海草。
刘大柱在他们前面仰望着龙骨,呆呆的,像一个雕像。
陆引澈过去,和他还有三四米的地方,定睛一看,前面还有一只鲛人,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就是那口锅的主人刘一下。
他想着这两位的情况古怪,似乎不应当轻易惊醒他们,便和晏衍书绕到前面去,走进龙骨覆盖的阴影。
之前那种被画面袭击的感觉倒是没有再次出现。
一路往前走,避水珠的光亮掠过四十二根肋骨,这条龙的脊梁像是扎进了海底,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折断的尾部保存状况不佳,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来。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
隐约可见上面有刻痕。
陆引澈掐了个明光术,往前一探。
上面画着一朵金色的莲花。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颜料流淌在刻痕之中,并无动力,却毫无停滞。一股剑气隐隐蕴含在其中,即便被海水浸泡不知多久,也不曾将里头的力量消磨干净。
陆引澈大惊。
晏衍书也看到了那个:“你的莲花剑意?”他皱着眉。
陆引澈自然是认得的,重重叠叠二十二瓣花。问题是,他有这样的习惯吗,到此一游花哨版?
他点头,绕到石头的背面,上面果然写了一行字:
今与龙兄见,大喜,作莲以记。
——鸣野
还真是他的字迹。
陆引澈解释说:“我年轻时想不出名字,拿这个做笔名、化名什么的。”
晏衍书点头:“我知道。”
反正已经有太多丢失的记忆,多这一处也不是什么真的很难接受的东西。但让陆引澈更在意的是下面的时间:于夏珠十二年九月。
夏珠是什么年号?陆引澈很熟悉,他在这个年号中突破了化神期。再之后就是秋沃年,陆引澈的记忆就到秋沃四十七年,他闭关试图突破归墟无果,睁眼已到五百年后。
而也正是秋沃这个年号没过完,秋沃六十四年,也称,天沐元年。
“夏珠十二年……我在这儿?”陆引澈很是困惑。
他来海底和鲛人相处的时候绝对要更早,甚至说是早得多。
晏衍书平静地说:“夏珠十二年,三月,仙盟集会,你在;九月,宗门大比,你的宗门没有参赛,但你是评委,也在。”
听他一说,陆引澈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人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泛起了嘀咕:“宗门大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不是那个谁,啊,宫珏,就是宫瑾他弟弟,拿了头名的那一次?”
晏衍书摇头:“不记得。”
陆引澈不以为意,宗门大比五十年一次,这都多少年了,晏衍书的脑瓜子多金贵,怎么能用来记这些玩意儿。他十分肯定:“我想起来了,是的,就是那一回,宫瑾托我照看他弟弟,别被人把脑子打出来。”
他看着石头上熟悉的字迹,非常困惑:“难道我那时候嫌太无聊,就放了个替身,跑出来玩了?不会吧,我没印象啊,我还是很负责的一个人的吧,都答应宫瑾了……”
这时候,晏衍书伸出手,一道青光从他修中射出,探到石头的顶部。再回手一收,掌中就多了一物,陆引澈才见过的,龙鳞。
这片光泽比之前泡在汤中的要暗淡许多,但也是灰黑色的,边缘磨得齐整,像一个桃心的形状。
晏衍书看了看,将它递给陆引澈。
“你怎么知道上面有这玩意?”他接过来,没指望晏衍书会回答,手指在鳞片上摩擦几下,有种玉石的质感。
咸的。他突然想。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我舔过?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就再次听见了那个低沉的声音,“你回来了——”
不是刘大柱发出来的,而是来自身侧庞大的龙骨。
陆引澈收起轻松的脸色:“谁?”
一点莹白色的亮光突然在周边出现,紧接着,无数这样的亮光像星辰一样亮起,细看它们都是从龙骨上冒出来的,一层又一层,瞬间将周围的空间围出一个圆润的圈。
“你回来了——”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此界可好?”
重重叠叠的发音让这一句话很模糊,陆引澈费劲才能辨别。
这要怎么回答?好,挺好,就是天门给我炸了一窟窿,但往好处想嘛,谁都能过上羽化的生活了,罡气管够。
陆引澈心里这么想,但嘴却不受控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声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先是笑了一声,再说:“很好,是我们想要的,很好,你可以安息了。”
“好。”
厚重的声音,可以听出一些心满意足。
随即,那些光点像耗尽了灯油,又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四周恢复昏暗,龙骨比刚才还要死气沉沉几分,一切都沉默得可怕。
陆引澈转头问:“我刚才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晏衍书摇摇头,他一直关注着。
陆引澈皱眉,他仰头看向巨大的骸骨,将手轻轻地覆盖在龙骨上,隔着一层避水珠的薄膜,没什么感受。
刚才和他对话的,是否就是那块石头上写的“龙兄”?
我真的认识他?
和龙对话的又是谁,真的是我吗?
我的身体里,是否真的住着,我以为的那个我?
晏衍书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他紧皱的眉头:“不要想。”
“你知道什么?”
晏衍书摇头:“不可说。”
他指了指头顶,越过龙骨的缝隙,可见仍然是深色的海洋,但陆引澈知道,再往上,越过海面,是此界的天,以及浩渺无踪的天道。
陆引澈不免心下一沉。
难道做了什么要瞒着天道的大事,以至于晏衍书这样境界的人还顾虑重重?
来不及多想,刘大柱嚎了一嗓子:“我没有吃你的鱼!”
陆引澈回头一看,那两只鲛人已经脱离了刚才的状态,其中一个正揪着另一个的领子:“我都闻到了,你身上的酸菜味!我的酸菜味!”
“我们身上不会也有吧,这都没吃,老冤了……”陆引澈低头嗅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想去嗅晏衍书的,后者顿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不合适,赶紧退开一些。
晏衍书的表情很遗憾。
陆引澈装作没看见,转身朝着鲛人们招手,好像他有多忙一样:“大柱一下,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