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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潜海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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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引澈比窦娥还冤。
晏衍书的眼神倒不是怀疑,就是有点委屈。像他年少时兴起投喂的流浪狗,先来的一只发现还有同类竞争口粮,满脸不可置信。
这会儿陆引澈和他呆在同一个避水珠领域之下,有种有口难辩的卑微,他安抚性地隔着袖子按住晏衍书的手,先面对刘大柱,笑骂到:“你能不能好好学学人话,词是这么用的吗?”
“不是吗?”叫大柱的人鱼摸了摸鼻子,好像在思考,然后又换上凶狠的表情,瞪着他们。
“你扑通一下地走了,叶子戏都没人打,我难过得呜哇哇哇,这就是始乱终弃。再有,别的男人,哼,奸夫。”
牌佬。
陆引澈决定先安抚住晏衍书,他怕这家伙一个没忍住上来就是拔剑。
天下第一剑修,捅天捅地那还行,变成杀鱼佬了可怎么整。
他陆引澈多大罪过,高低得被天道劈成一二三四五六截。
晏衍书知道他的意思,将手盖在陆引澈的手上,力道很轻。
大柱可能在海底呆久了,眼神也不太好使,没看见二人的小动作,只说:“你怎么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陆引澈起初还以为他在说自己的外表着装,寻思今天衣服穿的也挺齐整,就是被这家伙搞出来的海浪打湿了而已,倒也用不着攻击力度这么强的形容吧,然后才反应过来,鲛人的眼睛和人类的不一样。
他看见更本质的东西。
比如神魂。
晏衍书挡在陆引澈前面:“你是谁?”
大柱哼了一声:“我不跟奸夫说话,除非——”
陆引澈翻了个白眼:“他不会跟你打叶子戏的,有事说事,好好的给我扯海底下来算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刘大柱一脸无辜,“我看你从我头上过,还以为你来找我的呢,我怕你迷路,就给你喊下来了。”
“你还挺骄傲……”陆引澈扶额,转身对晏衍书说,“算了,别跟鱼计较,我们回去吧?”
晏衍书点点头。
但刘大柱却不让他们离开:“来都来了——这还是你教我的,我不管,你都下来了,不如去我那里玩玩呗,今天晚上吃酸菜鱼。”
“怎么,你们海底还搞上酸菜来了?”陆引澈倒不是好吃这个,就是有点惊奇。
人鱼的风俗习惯与人类大相径庭,远不止是婚俗方面,活鱼是主要食物,可以说这些加工对他们而言都很罕见。
大柱说:“刘一下做的。草木皆兵什么,你上次来吃过。”
陆引澈没有纠正他成语又用错了,他为后半句感到惊奇。上次,什么上次?
这也是他失去的那几百年记忆中的东西吗?
陆引澈转头看了一眼晏衍书,后者的眼神告诉他“无妨”。
他道:“那行吧,我带他去蹭蹭饭。”
鲛人聚居,陆引澈听说别的地方还有几个族群,这一处的鲛人住在一个名字叫做“龟宫”的地方,顾名思义,有一个巨大的龟壳,约莫三四层楼高,数百米长宽。
龟壳的部分已经被打磨得很薄,甚至说有些透光,鲛人们在里面建了更小些的房子,点上灯,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发光的大馒头。
长到这样体积的巨兽早已仙去,鲛人自己的传说也说不清楚来头,刘大柱的版本是龙神泡茶时候用的茶宠。
“海量。”陆引澈抱拳,“你见过龙神?”
刘大柱理所应当:“没有啊,哪里有龙神。所以才是传说啊。”他露出一个人类修真者真笨的表情。
陆引澈:……
龟宫里大约住了十一二户鲛人,规模很小,有许多房屋空置出来,是更古老的先辈留下来的。种族越长寿,生育越困难,这本来就是天道制衡的结果,陆引澈不解释,晏衍书也能明白。
他环顾过四周的环境,就一直紧紧跟着陆引澈。
后者倒是叫他不必这样紧张。
“这里的人鱼都姓刘,我也忘了为什么,可能是当年老祖先上岸第一眼见到的人就姓刘吧,”陆引澈随口胡扯,“我觉得他们的名字也挺随便的。嗯,感觉和我记忆里也没什么差别。”
刘大柱带他们来到一座看着就有谁居住的小房子,陆引澈指着那边:“这个我认识,刘一下家的,”他停顿了一下,说,“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那个爱上人类的鲛人。
院里没有看到谁在,刘大柱径直往里走,说:“你上次说你有一个男人了,为什么又换了一个,还是说这是你们人类的转世,上一个已经死了一次了?有道理,毕竟几百年了。”
刘大柱露出一种我是专家的表情,成熟智慧得让人想打他:“还是有点修为好,转世了还能找着魂魄”
陆引澈有心套话,就顺着他说:“是不是转世,鲛人最明白了,你一眼就知道,还用问我?”
刘大柱说:“我不知道啊,你之前的那个男人呆呆的,看起来魂魄都碎了,我都不敢碰。”
呆呆的?
那肯定不是晏衍书了。
陆引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心虚。
他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刘一下怎么不去找个转世回来?”
刘大柱说:“和人类谈恋爱哪有打牌好玩,我不喜欢。”
要你喜欢干什么。陆引澈心中无语。
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也问不出个名堂。
这屋子也简陋,厨上放着一口大锅,锅中灶中各一个气泡,包着一堆火,锅中烧得沸腾,酸菜的味道很浓厚,看起来就是从挨着的两个旧坛子里掏出来的,还撒了一把火红的干辣椒。
为了在这海底搞出来人类的食物,也是煞费苦心了。
刘大柱放声大喊屋主人的名字,听在两个人类耳中就是尾端都要消失的尖啸,没有回声。
他感到有些奇怪:“哪去了,要不我们先吃。”他甩了甩尾巴,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个汤勺,熟门熟路的,看来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勺子从气泡的顶端伸进去,发出“噗”的声音,在里面搅和搅和,带出一勺满满的菜肉。
“这是什么?”刘大柱舀出来一个不认识的物件,陆引澈就凑头过去看。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墨色鳞片,质地光滑,瞧着像是能卖出个好价钱的玉片。
陆引澈就笑了:“你们这天天吃鱼的手艺不行啊,这什么鱼,鳞片都没剔干净?”
刘大柱不认识,不管不顾地就撇开那东西,把汤勺里的酸菜鱼往嘴里倒,也不打算整个碗什么的装一下。
晏衍书拉了拉陆引澈的袖子。
“怎么了?”他见晏衍书还盯着那块鳞片,“你认识?”
“是龙鳞。”
刘大柱呛着了,也不知道是被这三个字吓到,还是因为锅里放了太多辣椒。
他咳嗽了半天,才等着眼睛,一条尾巴僵硬得跟热油泼过一样:“辣辣辣辣,**,你说什么?”
晏衍书指着那块鳞片:“你没见过?”
陆引澈有点嫌弃沾着油的东西,看着刘大柱拿起来在海水中晃了晃,感觉周遭都沾上了油珠,自然地就往晏衍书的方向靠了靠,希望这避水珠也能避油花吧。
刘大柱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真的假的,龙鳞片长这样?今儿个吃龙肉,龙肝凤髓?”
陆引澈夸了一下他的词汇量,才说:“刘一下发达了,龙都敢吃,怕不是要被人家找上门——”
他话音未落,那口沸腾的大锅猛地剧烈震颤起来,一长串的热气从汤面往上冒,灶下被气泡包裹着的火焰在绯红和幽蓝两个颜色中来回跳动,像是误入了什么阴阳界限。
肉眼可见的,更多的那样的鳞片开始上浮,密密麻麻地铺在锅面上。有一种异样的整齐感,横平竖直地排放,像是谁一片一片码在上面,诡异得令陆引澈不由皱眉:“刘一下在搞什么名堂……”
刘大柱仓皇放下汤勺,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大。鱼眼睛本就是那种死白的模样,鲛人的略好一些,但也有大量的眼白,看着格外吓人。
“好饿——”他说。
陆引澈拉着晏衍书后退了一步:“干嘛,你鬼上身么?”
刘大柱疯狂摇头,又说了一句:“好饿——”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自他身边扩散开来,蕴含着一种古老苍凉的暗示。灶台边上用来搁器具的珊瑚架子变得枯萎焦黑,像是被恶鬼吸了一口那样。
刘大柱“呃”了一声,虚脱般往一边滑倒,赶紧用尖尖的爪子扣住灶台的边缘。
陆引澈没空管他。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雪白,不受控制一样往上面看去。
低矮的屋顶似乎阻拦不了他的视线,目光一直穿透建筑物,跳过上面高大的龟背穹顶,深入到无声无息的海的空间中去。
陆引澈猛地按住额角,不可见的光线有形一般从他的眼眶钻入他的脑子。他想闭上眼,阻隔这些东西,但根本抵挡不住光影的入侵,混乱破碎的画面在他识海中炸开——冰冷的金瞳,漆黑的洞穴,还有雪白雪白接连成片的东西堆在地上,那是骨头。
他知道,那是人的骨头。
于潜海深渊,取人之骨,浸以龙血,祭天下魂,以造【观生笛】。
“阿澈!”晏衍书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周身灵力迸发,阻止他下意识地向锅中漂浮着的诡谲鳞片伸出手去的动作。
陆引澈用力晃了晃头,回过神来,听见刘大柱用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说:“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