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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鲛人之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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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引澈以为晏衍书这人说完了正事,就该来一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因而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怎么得体大方地、面带微笑地,送走这位救命恩人,他准能演出来,到嘴的台词却一直说不出去。
因为晏衍书就站在原地,眼神飞到海面上。
行吧,那就尬着。
陆引澈舍命陪君子。
海上很漂亮。
风,云,水,相处得格外和谐,偶尔有几只陆引澈认不出名字的海鸟飞过,看方向是去北边。
晏衍书也很漂亮。
陆引澈有点儿恍惚。这个人收起杀气的时候,是很有伪装性的。
他做什么都成功。
做佛子的时候,人人都说他是圣佛转世,佛性无边,食指轻点优昙花就能引导其悟化为人的存在;做剑修的时候又杀伐果断,剑意凛冽,一身天生剑骨天分非凡,就好像为此而生一般。
现在,他似乎在做自己的道侣。
温柔缱绻,一往情深。
看着也挺成功的。
陆引澈不知道他对晏衍书是什么感情。要说喜爱什么的,开玩笑还行,绝对不至于到动了真格的地步。
这人很好,但是,但是他们确实不熟吧?
那晏衍书呢,到底什么情况,堂堂天下第一,这么为爱痴狂?陆引澈受宠若惊,不敢相信。
他想,他应该好好问问晏衍书。关于那些晏衍书不肯直言,但似乎又确有其事的情感纠葛。
可他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这就像一个不应该被触碰的水泡,你不动它,那很好,你动它,就破灭给你看。
陆引澈就担心他问了反而尴尬,可要是不问,在这场别人都觉得他有台本的戏剧里演过头了怎么办?
我到底是给自己安排了什么样的角色?陆引澈也不知道,并且谦逊谨慎地承认自己脑子可能有什么大病。
这时候,晏衍书突然出声,说起前头他们在拍卖会上聊的冰海的故事。当时陆引澈闲的无聊,现在飞舟所航行的路线离那里也不远。
晏衍书问他:“你见过鲛人吗?”
陆引澈回神,接茬道:“早些时候吧,我大概金丹?还是元婴的时候,记不清了。和鲛人有过几次交道,和他们一起打叶子戏什么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鲛人脾气很暴躁,你要是质疑他们的牌,就会被反复针对。而且,瘾巨大,巨爱玩,体力又好,在海底下暗无天日的么,玩个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睡觉还个个精神得能出去游个三千里。”
晏衍书听的很认真。
陆引澈看见他的表情,想起来自己游历天下的时候,似乎听说这些剑修主炼基本功,一个两个都在深山老林里砍木桩。
不知道后来如何。
晏衍书都混到这个水平了,总也出去走过几圈。
但既然他好奇,陆引澈也没什么别的要做,就干脆将自己记得的一些趣闻说给他听。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闲的蛋疼,会给自己喂闭气丸去海底找一爪一个心肝的非人生物唠嗑的。
他说鲛人是非常钟情的种族。
他曾经见证过一场婚姻。
一个小鲛人,远未到成年的时候,出去玩,脑子可能还没长好,被困在了渔网里差点搁浅。一个姑娘救了他,把它养在鱼缸里,给他吃喝。
鲛人爱上了她。
都说鱼脑子里有块石头,鲛人四舍五入也算是一种大个头会说话的鱼吧。总之这群鱼的脑子很原始的,认定一个恋人那就是终身伴侣,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
但是他爱上一个修士都好说,鲛人和凡人的寿命简直是天差地别,等到鲛人终于成年,大概是八十几岁,就跑到岸上去求爱,而当时救他的那个凡人早都已经死了好几年,子孙满堂。
最后,这个鲛人刨了人家的坟,把尸骸弄回了海底,搞了一次不伦不类的拜堂成亲。
“然后呢?”晏衍书问。
陆引澈答:“至少我在那儿的时候,他都一直守着骸骨,没有离开。他好像很悲痛,但又很满足。”
真的很奇怪,这是陆引澈不能理解的。
晏衍书这个听故事的人不很合格。他没有发表评论,吹着海风再次陷入宁静。
陆引澈非常无聊,就开始观察船身。
东洲宿家是造船大户,这艘就是晏衍书那个挂名弟子,杨德佑的师傅出钱赞助的。
船高三层,风帆高耸,百余船桨,是烧灵石驱动的大玩具。
最让陆引澈想吐槽的是,这东西是船,是飞舟,别的也就算了,但在这海上,是一点水也不肯沾,浮空着的。
厉害。
不过浪大一点的时候还是会沾上水痕。
比如现在。
乌云聚集,海风逐渐猛烈起来,看着是有风暴,雨滴点了两下预告,就猛地泼下来。船身自动张开防护灵罩,保证站在案板上也不会被淋湿。
陆引澈觉得待在屋子里也焖,干脆就留在外头,陪晏衍书吹海风。
晏衍书说:“我有一把伞,你要不要。”
“嗯?”
他说:“我亲手做的。”
陆引澈刚要说话,船身剧烈地动荡起来。
连他这种下盘算稳的人都要扶一下甲板上的栏杆,前头几个出来历练的小孩更是摔成一团,其中还有一个从船身栏杆缝隙里漏了出去,掉进海里。
陆引澈笑了,随口指使道:“你快去捞一下。”
晏衍书一脸无奈,往边上走了两步。
他倒是人挺好,陆引澈心想,别说这个级别的宗门大佬,许多元婴境界的亲师傅看到这种情况都只会哈哈大笑,不嫌小孩丢人就不错了。
陆引澈看着晏衍书抬起袖子,聚灵为剑,送出让人能攀附的平台——船再次震荡了一下。
一道凭空出现,比三层飞舟还要高大的巨浪从一侧奔涌而来,飞舟本就在水面之上,紧急抬升,却仍中了招。
咸湿的海水劈头盖脸浇在陆引澈脸上。
他呛咳两声,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海里。
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蕴含着独特的灵力波动,不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声音。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曾经和他一起打牌的那些鲛人中的一个。
声音是一句脏话。
不好意思的说,这是陆引澈带去的的人类糟粕。
不是,哥们,脏话你记这么牢啊?
陆引澈尝试在深色的海浪中搜寻故人的身影,他看了眼正在监督弟子靠自身努力爬上船的晏衍书,悄悄将破损的神识探出一个脚——这不是□□伤口,沾了盐水,应该也不会痛的吧?
他猜错了。
——我靠!陆引澈怒骂一声。
海水接触神魂,冰冷更盛,直接从一点蔓延到整个识海,叫人如坠冰窟一般,比浑身湿透还要难受。
晏衍书闻声看来,见他浑身湿透,立刻皱眉。也不管弟子了,几步走来,从怀中掏出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明珠:“避水珠给你,要看海的话,就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不用那么麻烦,我不是小孩儿,弄干衣服还是简单——”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巨浪,比刚才还要高,让飞舟脱离海平面的努力成了白费。
一道尖锐的长啸穿透船上众人的耳膜,谁都能听见声音里的怒气。
“陆引澈,你给我下来!”
晏衍书条件反射地抓住陆引澈的手,可没什么用。
谁让某个不省心的人先前放出了自己的神识,沾染了这里的海水。
他抬起脚,连带着晏衍书一起,从船栏杆上翻了下去。
鲛人的功法很独特。
主攻梦境,虚实相生,他们不像要到元婴境界才会有神识的人类,鲛人天生就对魂魄具有极强的操纵能力。
这也是陆引澈层级去海中探游的直接目的。
不,他现在不想游。
避水珠发出温润的光芒,形成一个将二人笼罩其中的圆形空间,安静地陪同他们坠入深海之中。
海面上的波涛在水下悄然不见,连鱼群吞吐的泡泡都没有,一切都寂寞得可怕,好像整个海底只剩下陆引澈自己,还有握着他手的晏衍书。
一点点的温暖。
在遥远的海底。
晏衍书反应很快,立刻结下镇魂印,打在陆引澈心口,不过效果不很理想,两人几乎直接沉入海底,陆引澈才咳嗽几声,找回心神。
他有点尴尬地看着,真·被拖下水的晏衍书:“你可以不跟着下来的。”
晏衍书不回答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和之前谢君存的状态微妙得重合起来。
海底空无一物,没有鱼,也没有水草,也没有光,唯一的光源就是维持着气泡的避水珠,还很微弱地只能照亮一点距离。
这很不正常。
刚才叫出陆引澈名字的那位,在哪?
陆引澈见晏衍书没有放开手的意思,也就跟着呼吸同一个小空间里的气息,感觉都能闻到晏衍书的冰山味儿了。
他平复下呼吸,吼出声:“刘大柱,喊我干什么?”
四周的黑暗因为他这一嗓子动了动,然后逐渐消散开——竟一个人身鱼尾,眼角留有细闪鳞片的鲛人出现在他们面前,表情不善。
“陆引澈,你个始乱终弃的家伙,来见我,还敢带着奸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