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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枕迷 初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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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裹挟着栀子花的甜香,漫过坤宁宫的琉璃瓦。檐角的铁马在风里轻轻摇晃,碎银般的铃声坠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与廊下断续的蝉鸣交织成一片慵懒的午后时光。姜庾宁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美人榻上,指尖捻着一串东珠手串,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这手串难怪让柳皇后喜欢,颗颗圆润饱满,在透过雕花窗棂的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映得她手腕愈发白皙细腻。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嫣红的花瓣被风卷着,落在窗台上,美极了。
“娘娘,这安神香快燃尽了,要不要再添些?”岁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青绿色的宫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白瓷碗里的雨前龙井还冒着热气,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氤氲出淡淡的清香。岁禾是柳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婢女,手脚麻利,心思通透,这几日见“皇后”性情似乎温和了些,虽心中疑惑,却也不多问,只愈发谨慎地伺候着。
姜庾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上。柳皇后虽已四十八岁,却保养得宜,肌肤依旧白皙细腻,只是眼角眉梢的细纹里,藏着常年深居后宫的阴郁。这几日她借着“养病”的由头,把自己关在坤宁宫里,一边梳理着柳皇后的记忆,一边适应着这具身体。柳皇后出身名门望族,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自幼饱读诗书,入宫后凭借家族势力与自身智慧坐稳后位,只是深宫寂寞,岁月磋磨,才渐渐养成了几分疏离冷淡的性子;她发现柳皇后虽以歹毒闻名,实则在后宫步步为营,不过是为了护住自己和儿子姜意罢了——只是这份护犊之心,在波谲云诡的深宫里,终究成了刺向别人的刀。柳皇后的记忆里,有对家族荣耀的维护,有对皇帝薄情的怨怼,更多的却是对幼子姜意无微不至的疼爱,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仿佛姜意是她在这冰冷宫墙内唯一的温暖。
“不必了,这天儿本就闷,香太浓了反倒呛得慌。”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比前几日顺耳了些。这具身体的嗓子是因前几日贪嘴吃了太多荔枝上火所致,太医开了方子,她喝了几日,总算没那么刺耳了。柳皇后的嗓音本就带着几分清冷,如今添了些许沙哑,倒添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岁禾应了声,正准备收拾茶盏,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皇后娘娘,李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请,让您即刻去养心殿一趟。”
姜庾宁心头一凛。养心殿?这个时候皇帝找她做什么?柳皇后的记忆里,皇帝对这位中宫皇后向来是敬而远之,若非逢年过节,极少单独召见。他们之间更像是政治伙伴,而非寻常夫妻,皇帝倚重柳家的势力稳固朝堂,柳皇后则借着后位护住自己和儿子,彼此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她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那纹样繁复精巧,金线勾勒的花瓣在日光下闪着微光,透着中宫的端庄华贵。她沉声道:“知道了,让李公公稍等片刻,本宫换件衣裳就去。”
岁禾手脚麻利地取来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领口滚着一圈赤金绣线,袖口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但不失后位的威严。姜庾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柳皇后陌生的面孔也慢慢的让她悉了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岁禾为她系上玉带,指尖触到冰凉的玉扣时,心中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不过短短半年,她从权倾朝野的丞相,变成了深居后宫的皇后,身份的落差让她一时难以完全适应。
走出坤宁宫,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宫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层层叠叠的叶片像一把把绿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只漏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心烦,像是在为这沉闷的宫廷生活伴奏。李公公站在宫门口,见她出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皇后娘娘,您可算来了,陛下在养心殿等着呢。”他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讨好,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算计。姜庾宁不冷不热地应了声,目光扫过他油光锃亮的脸。柳皇后的记忆里,这位李公公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平日里仗着皇帝的势,没少在宫里作威作福,整个皇宫上下的宫人见到他都要敬他三分。他贪婪成性,不少宫人为了求他办事,都要送上厚礼,而他也总能利用皇帝的信任,在后宫与前朝之间钻空子。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抬步往前走,裙摆扫过青石板路,绣着的银丝云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端庄,尽得柳皇后身为中宫的仪态。
养心殿的气氛比坤宁宫压抑得多。刚踏入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就扑面而来,混杂着皇帝惯用的龙涎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殿内光线昏暗,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梁柱上盘绕的金龙,那些金龙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威严与压抑。姜庾宁抬头,只见皇帝斜倚在龙椅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耸,原本还算丰腴的身体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龙袍套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般,空荡荡的。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若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已经没了气息。
“陛下。”姜庾宁依着宫规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她的动作标准而优雅,是柳皇后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一个弯腰、屈膝都透着皇家礼仪的规范。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落在她身上。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笑:“皇后来了?快……快坐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透着病态的虚弱。姜庾宁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心中却越发狐疑。皇帝这副模样,显然是病入膏肓了,可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灼热,让她浑身不自在。那眼神里混杂着贪婪、欲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完全不像一个病重之人该有的目光。
“皇后啊,”皇帝喘了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抬手示意身边的太监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你说……朕这病,还能好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仿佛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丝慰藉。
姜庾宁垂着眼,声音平静:“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太医们正全力诊治,您放宽心休养便是。”这些话是宫中惯用的客套话,她顺着柳皇后的身份说出来,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切,又不会显得过于热络。
“休养?”皇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剧烈的动作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华丽的陈设,那金龙缠绕的梁柱,那镶嵌着宝石的桌案,那绣着龙凤呈祥的地毯,每一样都曾是他权力的象征,可如今在他眼中,却只剩一片虚无。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想当年,朕刚登基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想着要做个千古一帝。可到头来……唉,不说这些了。”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在姜庾宁身上,眼神里的灼热更甚,像是要把她看穿一般:“皇后,你这些日子……好像变了个人。”姜庾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说笑了,臣妾还是臣妾,能有什么变化?”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袖口的布料,努力维持着镇定。她知道,自己虽然努力模仿柳皇后的言行举止,但终究不是她,难免会露出破绽,只是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敏锐。
“不一样了。”皇帝固执地说,挣扎着坐直了些,太监连忙上前为他垫了个靠枕,他才稍微舒服了些,“以前的你,总是冷着脸,像块捂不热的冰。可现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饱满的额头到丰润的唇瓣,最后停留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让姜庾宁胃里一阵翻涌,“现在的你,细皮嫩肉的,倒像是回到了刚入宫的时候,清新脱俗得很。”这话让姜庾宁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压下不适,站起身,福了福身:“陛下谬赞了。时辰不早了,臣妾还要回坤宁宫处理些琐事,先行告退。”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皇帝的目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与恐惧。
“急什么?”皇帝突然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药渣,“陪朕说说话,就一会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更多的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姜庾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看着皇帝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只觉得一阵恶寒。“陛下,臣妾近日身子不适,太医说需静养,怕是陪不了您了。”她找了个借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皇帝的脸色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又很快掩饰过去。他缩回手,咳嗽了几声,声音又变得嘶哑:“既如此,那你便回去吧。只是……皇后,你要记得,这后宫之中,终究还是朕能护着你和姜意。”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暗示,像是在提醒她,即便他病重,依旧是这后宫的主宰,她和姜意的命运还握在他手中。
姜庾宁心中冷笑。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说什么护着她们?不过是想借此拿捏她罢了。她敷衍地应了声,转身快步走出养心殿,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直到踏上回坤宁宫的宫道,感受到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那股压抑与恶心感久久不散,让她对这深宫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回到坤宁宫,姜庾宁刚换了件轻便的常服,是一件藕荷色的杭绸衣裳,料子柔软舒适,上面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更显温婉。她正想喝口茶平复心绪,就听见岁禾来报:“娘娘,太子殿下来了,正在外间候着。”
姜庾宁眉头微皱。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向外间。对于姜衍,她的心情很复杂,他是她曾经舍命相护的人,如今却成了需要她用“母后”身份去面对的太子,这份转变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姜衍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石榴花。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他的身姿比半年前更加挺拔,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拱手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他的动作标准,语气恭敬,却也带着几分疏离,显然与柳皇后并不亲近。
“起来吧。”姜庾宁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岁禾上茶。她看着姜衍,发现他比半年前又成熟了些,眉宇间的沉稳更甚,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沉静,仿佛能洞察一切。
“不知太子殿下今日来,有何要事?”她开门见山,不想与他过多周旋。她怕自己言多必失,被他看出破绽。姜衍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不达眼底。他从身后的太监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到岁禾面前:“前几日南境进贡了些绫罗绸缎,儿臣想着母后或许用得上,便挑了几匹送过来。”他的语气恭敬,带着身为晚辈的孝顺。
岁禾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放着几匹料子,有天青色的云锦,上面织着精致的云纹,在光线下变幻着色彩;有藕荷色的杭绸,质地轻薄柔软,摸上去如丝绸般顺滑;还有一匹正红色的织金缎,流光溢彩,金线织就的凤凰图案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这些料子都是极为难得的珍品,可见姜衍确实用了心。
“太子有心了。”姜庾宁淡淡道,“只是本宫这里不缺这些,太子还是留着赏给旁人吧。”柳皇后素来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对并不亲近的姜衍,更是保持着距离。姜衍却道:“母后是中宫皇后,理应享用最好的。这些料子虽不算顶级,却也别致,母后不妨让绣娘做件新衣裳,夏日里穿正好。”他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姜庾宁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御花园,他也是这样,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她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本宫便却之不恭了。岁禾,收下吧。”她知道,再推辞就显得刻意了,反而容易引起怀疑,岁禾应了声,将锦盒收了起来。两人一时无话,殿内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声,还有香炉里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姜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姜庾宁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那眼神里带着探究,让她有些不自在。
“母后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吗?”他打破沉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试图缓和气氛。
“好多了,劳太子挂心。”姜庾宁淡淡回应,依旧保持着疏离的态度。
“那就好。”姜衍笑了笑,“前几日儿臣去给父皇请安,见他精神不大好,太医说需好生静养。这后宫之事,怕是要多劳烦母后了。”他这话看似是在关心后宫,实则是在试探她对后宫权力的态度。
姜庾宁心中了然,他这是在试探自己对后宫权力的态度。她不动声色地说:“本宫是中宫皇后,打理后宫本就是分内之事,太子不必挂怀。倒是太子,如今父皇病重,朝中诸事繁多,你更该以国事为重。”她将话题引回到朝政上,暗示他不必过多关注后宫,做好自己的本职即可。
姜衍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母后说的是。只是……儿臣近日在查些旧事,有些地方想不明白,不知母后能否为儿臣解惑?”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显然要说的才是重点。
来了。姜庾宁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太子有话不妨直说。”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
“儿臣还是在查半年前姜丞相遇刺的案子。”姜衍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母后那日说不必再查,儿臣心中有些疑惑,不知母后为何如此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追问,显然对她之前的回答并不满意。
姜庾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避开了他的目光:“逝者已矣,再查下去,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倒不如让她安息,也让活着的人能安心。”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
“可姜丞相是为了救儿臣才死,若不能查明真相,让凶手伏法,岂不是显得儿臣知恩不报、毫无良心?”姜衍步步紧逼,“更何况,儿臣总觉得,那件事背后另有隐情。”他的语气坚定,显然不会轻易放弃追查。
姜庾宁放下茶盏,目光终于与他对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本宫劝你,适可而止吧。”她必须阻止他继续查下去,至少现在不能让他查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线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哭闹声,伴随着少年的叫喊:“娘!你凭什么把我关在外面?我要进去!”那声音尖利而任性,充满了不满与委屈。
是姜意。姜庾宁眉头紧锁柳皇后的记忆里,这个儿子被宠得无法无天,向来是说一不二。便是皇帝有时说他几句,柳皇后也要护在身前,生怕宝贝儿子受半分委屈。此刻听着他在殿外撒泼,姜庾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副被宠坏的模样,在如今皇帝病重、朝局微妙的关头,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娘!你是不是不疼我了?”姜意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哭腔,像只被抢了食的幼兽,“你是不是被这个姜衍灌了迷魂汤了?他是太子又怎么样?你可是我娘!你快让他走!”
岁禾脸色一白,连忙上前想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姜意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殿内,明黄色的常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扎眼——那是柳皇后特意求来的颜色,只因为他说喜欢皇弟们穿的明黄,却忘了这颜色在宫中意味着什么。他眉眼间与柳皇后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拧着眉,脸上满是稚气的愤怒,指着姜衍就嚷嚷:“姜衍,你给我滚!这是我娘的地方,不许你在这里!”姜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终究没发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姜意,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反而让姜意的叫嚣显得越发可笑。姜庾宁看着姜意,心中无奈更甚。这孩子被柳皇后护得太好,根本不懂这深宫之中,一句话、一个举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如今姜衍是储君,皇帝又病重,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他这般指名道姓地辱骂太子,若是被有心人参一本,别说柳皇后,就是柳家也未必能护得住他。
“姜意!”她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这声音里的威严,既不是柳皇后平日的阴冷,也不是姜庾宁做丞相时的果决,而是一种混杂着焦急与警示的厚重,“不得无礼!还不快给太子殿下道歉!”
姜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母亲会这样对他。他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道:“娘!你竟然为了他凶我?你是不是真的不疼我了?”在他的认知里,母亲永远是站在他这边的,别说骂他,就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放肆!”姜庾宁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姜意涨红的脸,“太子是国之储君,你身为皇子,理应尊敬。这般胡闹,成何体统?!”她刻意加重了“国之储君”四个字,希望能让这孩子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站在一旁的宋嬷嬷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姜意,她是看着姜意长大的,此刻却不敢有半分纵容,低声劝道:“殿下,快别说了,皇后娘娘也是为了你好。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可不能得罪啊。”她说着,朝旁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几个宫女赶紧上前,半劝半拉地想把姜意带出去。
姜意还在挣扎,手脚并用地踢腾着,嘴里不停地喊:“我不!我就是不喜欢他!娘,你快让他走啊!”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却不知自己每多喊一句,就离危险更近一步。
宋嬷嬷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哭闹的姜意拉了出去。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姜庾宁和姜衍两人,还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聒噪地填补着沉默的缝隙。姜衍看着姜庾宁,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柳皇后对姜意的疼爱,整个后宫都知道,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别说呵斥,就是姜意要天上的月亮,她怕是也要命人搭梯子去摘。可今日,她竟为了自己,对亲儿子如此严厉,实在太反常了。
“母后,”他缓缓开口,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灵魂,“您似乎……对,我要彻查姜丞相的死这件事非常反感?”
姜庾宁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知道,姜衍这是把两件事串起来了——阻止查案,又对自己态度反常,这足以让心思缜密的他起疑。她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太子说笑了。姜丞相是国之栋梁,她的死自然令人惋惜,本宫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但是逝者已逝,死的人不会复活,殿下有这精力,倒不如多操心操心国事。”
“是吗?”姜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像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可儿臣总觉得,母后对姜丞相的了解,似乎比旁人更深。”他往前倾了倾身,距离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就像……就像您知道些什么,却刻意瞒着。”
姜庾宁放下茶盏,目光终于与他对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太子想多了。本宫与姜丞相素无往来,不过是敬重她的才干罢了。时辰不早了,太子还是早些回东宫吧,免得父皇挂念。”她下了逐客令,不想再与他纠缠——再谈下去,她怕自己会露出更多破绽。
姜衍也知适可而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感?他拱手道:“既然如此,儿臣便不打扰母后休息了。儿臣告退。”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姜庾宁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这个姜衍,果然心思缜密得可怕,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抓住把柄。她走到窗边,看着姜衍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的步伐沉稳,脊背挺直,像一株即将长成的松柏,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气。姜庾宁心中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这具身体的身份太敏感,她不能有任何闪失。
姜衍走后,姜庾宁让岁禾和宋嬷嬷都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香炉里的沉香还在缓缓燃烧,烟缕袅袅,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纷乱。她坐在榻上,反复思索着姜衍的话。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那是柳皇后的旧物,暖白色的玉质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与她衣襟上的纹样相呼应。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到手腕内侧一个异样的凸起,很细微,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她皱了皱眉,撸起袖子一看,只见手腕内侧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宁”字,像是天生的胎记,颜色浅淡,又像是用极细的针一点一点刺上去的,边缘模糊。柳皇后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个印记——柳皇后向来爱洁,连耳洞都只打了一对,更别说在身上刺字了。
姜庾宁心中疑惑更甚,伸手摸了摸那个“宁”字,只觉得那里的皮肤比别处稍厚一些,像是下面藏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小小的,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滚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咬了咬牙,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这是柳皇后用来防身的,刀刃锋利,闪着寒光,刀柄上还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轻轻划破了那个“宁”字所在的皮肤。疼痛瞬间传来,尖锐而清晰,温热的血液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白皙的手腕,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她强忍着疼痛,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皮肤,只见里面藏着一个豆子大小的圆球,通体透明,像是用上好的水晶磨成的,里面却不像水晶那般纯净,反而像是装着一片浓缩的星空,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红的、蓝的、金的……交织在一起,美得让人窒息——本来这个圆球在肉里的时候还是一个米粒大小的,取出来之后就变成豆子大小了。
姜庾宁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藏在自己的手腕里?是柳皇后的?可她的记忆里分明没有。是……她自己的?可她做丞相时,手腕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印记。
就在她失神之际,一阵破空声突然响起,“嗖”的一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一支漆黑的箭羽猛地飞进殿内,带着凌厉的风势,“笃”地一声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鸟,上面插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姜庾宁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心脏“咚咚”直跳。她警惕地看向殿门,又扫了一眼窗外,确认没人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柱子前,取下那张纸条。
纸条是粗糙的麻纸,边缘有些磨损,她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带着一股杀伐之气:“想知道那是什么的话,就在四月初九子时来后山的小竹林见我。”现在是四月初七,还有两天。姜庾宁捏着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个神秘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这个圆球的存在?他找自己,又有什么目的?是敌是友?
“不管你是谁,我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庾宁握紧了手中的圆球,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奇异的是,刚才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此刻竟不那么疼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死过一次,她早已没什么可畏惧的了。若是能借此机会查明自己的死因,找到那个“青鸟”,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闯一闯。
接下来的两天,姜庾宁表面上依旧像往常一样打理后宫琐事——查看各宫的用度账册,过问新采买的夏衣布料,甚至还召了绣娘,让她们把姜衍送来的云锦裁成新衣裳,一副安然度日的样子。暗地里,她却一直在留意后山小竹林的动静。她从柳皇后的记忆里得知,后山的小竹林地处偏僻,旁边就是废弃的冷宫,平日里很少有人去,只有一些胆子大的宫女会去那里采些草药,或是偷偷摸摸地私会。竹林深处还有一口老井,据说闹过鬼,更是没人敢靠近。
四月初九这天,夜色如墨。坤宁宫的灯早早熄了,只有殿角的一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姜庾宁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这是她从柳皇后的暗格里找到的,料子结实,剪裁利落,显然是柳皇后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准备的。她用布巾简单包扎了手腕上的伤口,那里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借着月色,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坤宁宫。初夏的夜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宫道两旁的宫灯早已熄灭,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更夫打更声,“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她的行程计时。她脚步轻盈,避开巡逻的侍卫,沿着宫墙根往后山走去。沿途的栀子花开得正旺,甜腻的香气在夜里愈发浓郁,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中的紧张。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心却渗出了细汗。越靠近后山,周围越发寂静,连虫鸣声都稀疏了许多。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让人心里发毛。后山的小竹林比她想象中更幽静。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动不定,像是有无数影子在跳动。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女人的哭泣,又像是男人的叹息。
姜庾宁放慢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只见竹林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形佝偻,像一截枯木,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是你约我来的?”姜庾宁沉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个很老的婆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布满皱纹的额头。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纵横交错,像是藏着无数的秘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拐杖头被摩挲得发亮。她的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雾,却又在看向她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丞相大人果然如约而至。”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沧桑,“老婆子在此等候多时了。”
“你是谁?”姜庾宁一步步走近,目光紧紧盯着她,不敢有丝毫放松,“那个圆球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头,那石头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先坐下说吧,站着说话,累得慌。”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待一个寻常客人,丝毫没有面对她的敬畏。姜庾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竹林里的风更凉了,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能闻到老妇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与纸条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娘娘手中的那个圆球,名叫星枕。”老妇人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在竹林里显得格外诡异,“它是一件上古神器,能让人死而复生,只要星枕还在,持有者就能无限次地重生。”
“星枕?”姜庾宁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握在手心的圆球,透明的球体里,那些细碎的光芒依旧在闪烁,像是把一片星空揉碎了装在里面,“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能在柳皇后的身体里醒来,都是因为这个星枕?”
“正是。”老妇人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娘娘半年前在御花园遇刺,本已魂归西天,可幸的是,你体内藏着星枕,它自动护主,将你的魂魄护住,并找到了这具刚断气的柳皇后的身体,让你得以重生。”
姜庾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重生是偶然,是老天开的玩笑,却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的缘由。她看着手中的星枕,忽然想起自己手腕上那个若有若无的“宁”字,难道那个印记就是星枕留下的?柳皇后刚断气,自己就醒了过来,时间如此巧合,想来也是星枕的功劳。
“这个星枕……为什么会在我体内?”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老妇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枯萎的花:“老婆子也不知道。星枕认主,向来是随缘而定。或许是娘娘与它有缘,才会被它选中吧。”
“你到底是谁?”姜庾宁再次问道,目光锐利如刀,“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星枕的事?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她不信这世上有平白无故的帮助,这个老妇人知道得太多了,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老妇人笑了笑,皱纹在脸上堆成了一团,像是沟壑纵横的老树皮:“老婆子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星枕选中的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姜庾宁皱眉,这个词让她实在琢磨不透。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万一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呢?”
老妇人不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凉,“你若是不信,大可将星枕丢弃,从此以后,做你的皇后,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庾宁的脸上,带着一丝悲悯,“只是那样的话,你也就没几年可活了。”
姜庾宁沉默了。她现在想为自己活一次。
老妇人看着她,摇了摇头,“罢了,一切随天定,你信不信由你,有缘分的话,我们或许还会再见。”
“缘分?”姜庾宁转过头,想问问老妇人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却只看到了旁边空荡荡的空地,“这人好生奇怪,神出鬼没的。罢了,反正她说过,若是有缘,自会再见的。”
夜色正浓,姜庾宁悄无声息的来到小竹林,又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