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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魂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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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安乐殿被暮色染成一片暖金,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碎银般的铃声坠落在阶前的梧桐叶上。殿内燃着上好的迦南香,烟缕从缠枝莲纹的铜炉里漫出来,与烛火的光晕缠在一起,把满殿的锦帐、玉案都晕得朦胧。
姜庾宁坐在西侧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几上的冰裂纹瓷杯。杯里的雨前龙井还冒着热气,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三日来,册封太子的旨意早已传遍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说姜衍是天命所归,可只有她清楚,那道圣旨不过是皇帝用来制衡她的棋子。
“丞相脸色不大好,是这几日没歇息好?”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酒后的微醺。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龙纹,虽少了些龙袍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刻意的亲和。
姜庾宁抬眼,目光掠过他鬓边新增的白发,淡淡道:“劳陛下挂心,臣只是有些闷。”
“哦?”皇帝挑眉,示意身边的太监给她添茶,“安乐殿的香太浓了?也是,这迦南香是西域进贡的,性子烈了些,每个人体质不同,适应能力也不同。要不,丞相去御花园透透气,等那股闷感消失了再回来?”
这话正合姜庾宁心意。她起身行礼,常服的下摆扫过地面,绣着的银丝云纹在烛火下闪了闪:“臣谢陛下体恤。”姜庾宁走出殿门时,晚风吹得她衣袂轻扬。御花园的夜比白日更静,曲径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把青石板路照得像铺了层碎金。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踩着她的影子。
“太子殿下若想谈心,不妨光明正大些,何必学那鼠辈潜行?”姜庾宁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出去,带着点冷意。那人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传来姜衍的轻笑:“丞相耳力还是这般好。”
姜庾宁转过身,看见姜衍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他穿了件藏青色常服,腰间系着块白玉佩,月光落在他肩头,把那身布料的暗纹照得清晰——竟是去年北境送来的冰裂纹锦,据说这种料子极难织就,整个京城也不过三匹。正常人用脑子一想,就也应该想到这冰裂纹锦是皇帝赠予太子的——也是,现在太子对于皇帝可谓是十分重要,皇帝巴不得上赶着讨好太子呢。
“殿下如今是储君,行事也该有储君的样子了。”姜庾宁的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了停,那玉温润通透,倒像是她去年让人送去北境的那块。姜衍走近几步,晚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在丞相眼里,储君该是什么样子?是像父皇那样,每日在后宫饮宴?还是像前朝的废太子,对着奏折就打瞌睡?”
“殿下曲解臣的意思了。”姜庾宁移开目光,看向廊外的荷塘。残荷在夜色里支棱着黑瘦的梗,倒比盛夏时更有风骨,“臣只是觉得,太子不该在这种时候跟着臣。”
“这种时候?”姜衍笑了。他唇角微扬时,眼底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温润的涟漪,可那挺直的脊背与沉静的目光里,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仿佛笑中带玉,玉中有锋。“丞相是怕被人看见,说您与当朝太子过从甚密?”
“殿下聪慧。”姜庾宁颔首,说话了当直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如今朝堂上盯着我们的人不少,依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衍却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他比去年又高了些,站在她面前时,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曾像深潭的眸子,此刻盛着月光,亮得惊人:“可丞相别忘了,一年前在御花园,是您说‘你我都是一个姓,算是一家人’。”
“此一时彼一时。”姜庾宁的指尖微微收紧,“那时你是七皇子,如今你是太子,太子殿下何须记得这么久。”
“那又如何?”姜衍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在北境的雪地里,我快冻僵的时候,想着的可不是什么太子之位。”
姜庾宁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去年冬天收到的军报,说北境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雪,姜衍率亲兵追击溃逃的蛮夷,被困在雪山里三日三夜。拓跋老将军在奏报里只说“太子吉人天相,终得脱险”,却没提过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时想着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想着丞相在京城整顿吏治,充盈国库,说不定能多拨些粮草,让士兵们不至于挨饿。”姜衍笑了笑,可那笑容里却藏着寒意,“还想着,若是能活着回来,定要问问丞相,当初让我出征,到底是为了大离,还是为了她自己的棋局。”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姜庾宁心里。她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他不是她手中的棋子,从来都不是。
“北境的日子很苦吧?”她避开他的问题,声音轻得像叹息。
“苦。”姜衍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兵,盔甲上的冰碴子能敲出响声。第一次上战场时,手抖得连弓都拉不开,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兵被蛮夷的弯刀砍倒……”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最险的那次,我中了蛮夷的毒箭,倒在雪地里,以为再也回不来了。迷迷糊糊里,总觉得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像……像小时候母妃哄我睡觉的声音。”
姜庾宁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太后也是这样哄她的。那时她还是个浑身是伤的小乞丐,太后还是中宫尊贵无比的皇后兰氏。兰皇后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叫她“庾宁”,说“以后有本宫在,就没人敢欺负你”。
“京城的日子也不轻松。”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陛下上个月要修新的行宫,说是要给新纳的淑妃住,我好言相劝,把户部的账册呈在他面前,告诉他国库只够支撑三个月的军饷。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说‘姜庾宁,你是不是觉得朕太给你面子了,这大离就是你的天下了’?!”
姜衍转头看她,眼底里闪过一丝悲悯的神情,“那么这一年里可真是辛苦丞相了。”
“不辛苦的。”姜庾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太后不在了,能压着他的人,就只有我了。可我毕竟是个臣子,太后娘娘救了我,要我陪她一起守住先帝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两人都沉默了。晚风穿过回廊,吹得宫灯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你怕我坐大,怕我将来会制衡你。可丞相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御花园被太监欺负,或者早就死在北境的雪地里了。”
姜庾宁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出征那日,宫墙上的风很冷,他跨在马上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像株要在寒风里扎下根的树。“太子不必说这些。”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我之间,君臣分明就好。”姜衍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影子上,清冷的声音在姜庾宁的身后响起:“那丞相可曾想过,是谁要置你于死地?”
姜庾宁的脚步顿住了。她猛地回头,看见姜衍的眼底映着星光,亮得惊人:“太子殿下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姜衍无所谓的勾唇一笑,“我在北境时,截获过蛮夷与京城往来的密信。”姜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信里提到一个代号,叫‘青鸟’。据说,这个‘青鸟’在京城权势滔天,一直想让蛮夷南下,搅乱大离的江山。”
“青鸟?”姜庾宁的心头一震。这个代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破空声骤然响起!
“殿下小心!”姜庾宁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将姜衍推开。剧痛在后背炸开的瞬间,她看见一支漆黑的箭羽没入了自己心脏的位置,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丞相!”姜衍的声音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震惊,他站稳,又急忙扑过来扶住她软下去的身体。姜庾宁觉得眼前发黑,后背的疼像是无数根针在扎,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蔓延。她能感觉到那股毒性正迅速扩散,冰冷的麻痹感从伤口处开始蔓延。她看着姜衍焦急的脸,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丞相坚持住。”姜衍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人会对他舍命相救。姜衍的手碰到她后背的伤口,温热的血沾湿了他的指尖,烫得他心头发颤。
假山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暮色里。之后又是一群点着火把的侍卫匆匆跑过,嘴里大喊着:“抓刺客!他刺杀了丞相大人!”皇帝等人闻声赶来,队伍中一向胆小的婉柔贵妃看到的这一幕,吓得掩唇失声尖叫,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失仪,等她注意到的时候,想开口为自己辩解,话到嘴边,却被皇帝一个冷漠的眼神堵了回去。
姜庾宁看着自己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来的血,意识渐渐模糊。都说人死前会大脑回放起自己的一生经历,她好像看到了太后临终前的脸,看到了自己刚入宫时穿的粗布衣裳,还看到姜衍小时候在假山后垂着头的样子……她还有意识。
“快、快去叫太医!”皇帝有些幸灾乐祸的叫嚷着,心里却在叫骂:该死的,怎么还有气!“御花园的下人们都是死了吗?丞相大人遇刺了都不知道通报一声,一个个跟没眼力劲似的,不会去找太医吗?!”
下人们慌慌张张地跑去找太医,生怕皇帝一个不高兴,把他们的头都砍了,让他们给丞相做陪葬——是个人心里都明白,依照姜庾宁的中箭位置和情况,她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况且丞相和皇帝一直处于对立面,丞相遇刺,她死了就没有再能压制皇帝的人,狗皇帝高兴还来不及,哪有那么好心。
“别……怪自己……”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说话,不过说完这句话,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御花园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回廊上的宫灯剧烈摇晃,烛光忽明忽暗,像极了她跌宕起伏的一生。
姜衍听到姜庾宁的那句话,心中一股暖流如泉水般在心头涌过,不顾周围人的眼光,一把将她抱起,皇帝开口阻拦道:“太子要带丞相去哪里?”姜衍定住了脚步,回答道:“儿臣带丞相到旁边近一些的宫殿等太医来救治,父皇先回去招呼百官吧,不用关注这边。”皇帝得偿所愿,但面上假装犹豫,最后似乎很不舍的点了点头,携着一行人离开了。
姜衍抱着姜庾宁走到了旁边很近的宫殿里,把姜庾宁轻轻的放在榻上。太医赶来的时候,姜庾宁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银针扎下去,毫无反应;灌下去的解毒汤,从嘴角汩汩流出。太医院院判颤抖着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片刻后,老泪纵横地跪了下去:“殿下……丞相大人……已经去了……”
消息传回安乐殿时,正在喝酒的皇帝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溅湿了龙袍下摆。他愣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滑下两行泪。没人知道他是在笑少了个心腹大患,还是在哭那个替他撑了半壁江山的女人,终究还是走了。反正,姜庾宁已经死了,众大臣知道,皇帝的真面目再过不久就要露出来了。
姜庾宁的葬礼办得极尽隆重。皇帝亲自为姜庾宁追封谥号,文武百官披麻戴孝,百姓们自发地跪在宫道两旁,哭声响彻京城。姜衍穿着素白的孝服,站在灵前,好像有极大的心事。他看着那口楠木棺材,总觉得里面躺着的不是那个冷傲的女丞相,而是本来就应该身死的他,是姜庾宁为他挡了一灾。如果那天他没有跟着出来,如果他早一点察觉到危险,如果……太多的如果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可这世间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半年后。
坤宁宫的雕花大床上,一只白瘦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被。
姜庾宁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入目是明黄色的帐顶,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纹样。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沉香,不是她惯用的檀香,也不是太后喜欢的龙涎香,而是一种更厚重、更沉郁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痛,关节像是生了锈。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常年握笔批阅奏折,指腹有薄茧,却绝不是这般白嫩,还带着几分细腻光滑。
“娘娘,您醒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庾宁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婢女正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站在床边。婢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温顺,见她看来,慌忙低下头。
“娘娘?”姜庾宁开口,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声音带着一种难听的沙哑,完全不是她平日里清亮沉稳的嗓音。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的手腕上布满了华贵的手饰。她掀开衣襟,看到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脸庞精致不失华贵大气,头发好得乌黑亮丽,那一双眼睛,还有着几分熟悉的锐利。
这不是她!这是……中宫的柳皇后?那个以歹毒闻名,常年深居坤宁宫,据说是连皇帝都得敬她三分的皇后?
姜庾宁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死了,死在了御花园的刺客箭下,可现在,她却在皇后的身体里醒了过来。重生?还是……借尸还魂?还有这个声音怎么了,她之前听到的柳皇后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娘娘,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太医说您这几日东西吃多了上火,嗓子才会这般撕哑,得好好吃药。”婢女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想扶她躺下。
原来是上火了。
姜庾宁挥开她的手,声音依旧是她不熟悉的柳皇后的声音,这次却有一些沙哑:“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娘娘,是巳时了。”婢女愣了一下,“太子殿下来请安了,正在外间候着。”
太子?姜衍?
姜庾宁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过一次,她早就不是那个执着于守护江山的姜庾宁了。既然老天让她再活一次,那她就该为自己活。更何况,江山有姜衍在,她不必再操心。
“知道了。”她掀开被子,“伺候我更衣。”
婢女取来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得极为华丽,袖口还滚了圈金线。姜庾宁看着铜镜里那个属于柳皇后的身影,眉头紧锁。这具身体太老了,四十八岁,能活多久?她必须想办法,再找一具更年轻的身体。
正思忖着,外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姜庾宁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外间的太师椅上坐下。门帘被轻轻掀开,姜衍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比半年前又高了些,眉宇间的稚气彻底褪去,沉稳得像块被打磨过的玉。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跪下,动作标准,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
姜庾宁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这是她曾经敬重、用命护住的人,如今却要对着自己行礼,姜庾宁实在是适应不过来。她想起御花园那夜的剧痛,想起他抱着她时焦急的脸,喉间竟有些发紧。
“起来吧。”她模仿着记忆中皇后的语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威严些,却还是掩不住那份沙哑。
姜衍起身,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地面上:“母后身子不适,儿臣本不该叨扰,只是按例前来请安。母后若觉得乏了,儿臣这就告退。” 他的语气客气得近乎冷漠,显然与这位皇后向来不亲近。
姜庾宁正在闭目养神,感受着柳皇后的记忆,等姜衍说完,姜庾宁才睁开眼睛,看着他,自己找了一个对自己有用的话题,悠悠开口道:“听说你最近在查半年前姜丞相遇刺的案子?”
姜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皇后向来只关心后宫争斗,从不过问前朝之事,今日怎么会突然提起姜庾宁?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皇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的眼神……不像从前那般阴鸷,反而透着一种他熟悉的沉静,……像极了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怎么可能?丞相已经死了。
“是。”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刺客的线索断了,但儿臣不会放弃。”
“不必查了。”姜庾宁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该往前看。”
姜衍的眉头皱了起来。方才那不像柳皇后会说的话。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儿臣知道了。”他拱手,“母后好生休养,儿臣告退。”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姜庾宁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但没关系,只要她小心些,没人会发现。她走到窗边,看着姜衍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她此刻复杂的心思。
这具身体不能久留,她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目标。至于江山社稷,至于朝堂纷争……都交给姜衍吧。她姜庾宁,从今天起,只为自己而活,至于其他人,她不管,反正世人皆有自己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