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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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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时光如指间沙,悄无声息地淌过宫墙的琉璃瓦。坤宁宫的石榴花谢了又开,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唱了又歇,姜庾宁渐渐习惯了柳皇后的身份——晨起时由岁禾为她绾上繁复的发髻,用螺子黛细细描眉;白日里翻看各宫的用度账册,在那些细密的数字间权衡后宫的风平浪静;傍晚则坐在廊下,看夕阳把宫墙染成蜜糖色,听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
她手腕上的伤口早已愈合,那枚“宁”字胎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显出浅浅的轮廓。星枕被她藏在妆奁最深处的锦盒里,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枚水晶般的圆球,看里面细碎的光芒在指尖流转。老妇人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若丢弃星枕,便只能做几年安稳皇后;若留下它,又不知会卷入怎样的旋涡。她选择了后者,或许是骨子里那点不甘平庸的韧劲,或许是潜意识里,仍想查清当年的真相。
这半年里,皇帝的病时好时坏。有时他会精神矍铄地在御花园设宴,看着舞姬们的腰肢流露出贪婪的目光;更多时候,他躺在养心殿的龙榻上,被药味和龙涎香包裹着,像一截渐渐腐朽的木头。姜庾宁按例去请安,他总是用那种灼热的眼神盯着她,说些语无伦次的话,一会儿念着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一会儿又抱怨柳皇后的冷淡。她只是垂着眼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姜衍倒是常来坤宁宫。有时是送些新贡的茶叶,有时是和姜庾宁聊一些琐事,语气依旧恭敬,眼神里的探究却从未消失。他不再提姜丞相的案子,也不再追问那个“宁”字胎记,只是偶尔会在她翻看账册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她抬头问“太子有事?”,才拱手告退。姜意依旧是那副被宠坏的模样。他不喜欢读书,不喜欢练武,整日里要么在御花园斗蛐蛐,要么就缠着宫女们讲宫外的趣事。姜庾宁试着教他些权谋之术,告诉他“在这宫里,锋芒太露会招来祸事”,他却撇着嘴说“娘是皇后,谁敢欺负我?”。她看着他明黄色的衣角在阳光下晃眼,忽然想起柳皇后记忆里那个总躲在屏风后偷偷看她的小男孩,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或许柳皇后的溺爱,本就是一种笨拙的保护。
平静被打破的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宫墙掀翻,殿内的沉香燃到尽头,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姜庾宁正让绣娘把姜衍送来的云锦裁成新衫,那匹天青色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水波纹般的光泽,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丝线,就见宋嬷嬷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青绿色的宫裙沾了些尘土,发髻也歪了,往日里总是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
“娘娘!娘娘!”宋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养心殿……养心殿传来消息,陛下他……他驾崩了!”姜庾宁手中的云锦滑落在地,冰凉的丝线缠上指尖,像一条突然窜出的蛇。她愣了半晌,殿内的蝉鸣、绣娘的惊呼和宋嬷嬷的啜泣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皇帝死了?那个总用浑浊眼睛盯着她、说些疯话的老头,那个让她又恨又无奈的君王,就这么走了?
“娘娘?”岁禾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带着担忧,“您别吓奴婢啊。”
姜庾宁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云锦,料子依旧顺滑,只是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慌什么。”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沉稳,“天塌不下来。”这是柳皇后的声音,却带着姜庾宁独有的镇定。宋嬷嬷和岁禾都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临危不乱的皇后,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宋嬷嬷,”姜庾宁将云锦递给绣娘,指尖在袖口的珍珠上轻轻一捻,“去养心殿看看,确认消息属实后,按国丧礼制布告朝野。告诉李公公,让他约束好养心殿的宫人,谁敢乱嚼舌根,直接送慎刑司。”
“是。”宋嬷嬷连忙起身,抹了把眼泪,脚步依旧有些踉跄,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岁禾,”姜庾宁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记录后宫用度的账册,翻到其中一页,“取五十匹素绸,分发给各宫,让她们即刻换下彩服。再让人去库房清点丧仪所需的香烛、白布和冥纸,列个清单给我。”岁禾应着,提笔疾书,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倒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多了几分秩序感。绣娘们早已悄悄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姜庾宁和岁禾,还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只是那蝉声此刻听来,竟有了几分哀戚的意味。姜庾宁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想起自己做丞相时,每次处理完棘手的政务,指尖也会泛着这样的凉意。原来不管是朝堂还是后宫,面对生死存亡,最需要的从来不是眼泪,而是冷静。
傍晚时分,宋嬷嬷带回了确切的消息:皇帝确实是在午睡时咽的气,临终前身边只有李公公一人,据说最后只说了句“传位给太子”,便再没了声息。
“李公公说,陛下遗诏在龙榻的暗格里,让太子殿下亲自去取。”宋嬷嬷低声道,她偷偷抬眼打量着姜庾宁的神色,见她只是淡淡点头,心中愈发敬畏。
姜庾宁让岁禾备了素色的常服,亲自去养心殿哭灵。宫道两旁的宫灯都换成了白灯笼,风吹过,白色的灯罩摇摇晃晃,像一个个游荡的魂灵。宫人太监们都换上了素服,低着头匆匆走过,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哀戚。
养心殿内早已设了灵堂,明黄色的帐幔换成了素白,皇帝的遗体躺在铺着白绫的龙榻上,脸上盖着一方锦帕。李公公跪在灵前,哭得老泪纵横,看见姜庾宁进来,连忙磕了个头:“皇后娘娘节哀。”
姜庾宁走到灵前,看着那方锦帕下微微凸起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就是那个当了几十年皇帝的男人?那个让她恨过、怨过、也无奈过的君王?她弯腰,按照规矩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时,闻到了浓郁的药味和淡淡的尸气,混杂着白烛燃烧的味道,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陛下,走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姜衍一身素服,腰系白绫,快步走了进来。他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绾着,玉簪的光泽在素衣映衬下愈发清冷。他走到灵前,深深一拜,起身时目光与姜庾宁相遇,那双曾像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盛着复杂的情绪——有哀痛,有肃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母后。”他拱手行礼,声音比往日低沉了些。
“太子。”姜庾宁颔首,“遗诏取了吗?”
“取了。”姜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诏书,递到她面前,“儿臣已经看过,确是父皇的笔迹。”
姜庾宁接过诏书,指尖触到冰凉的卷轴,上面还残留着龙涎香的味道。她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朱笔写着传位给太子姜衍,字句清晰,玉玺的印记鲜红如血。她合上诏书,递还给姜衍:“既如此,便按遗诏行事吧。国丧期间,朝政不可荒废,太子需多费心。”
“儿臣明白。”姜衍接过诏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母后也要保重身子。”
姜庾宁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再次看向皇帝的遗体。风吹过殿门,白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皇帝死了,那个压制了她大半生的人终于走了,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她知道,这只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皇帝的葬礼办得极尽隆重。白幡从宫门口一直挂到皇陵,素车白马绵延数里,纸钱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像无数黑色的蝴蝶。文武百官披麻戴孝,跪在宫道两旁,哭声震天,却不知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比文武百官哭得更惨的,是皇帝的那些美人嫔妃——她们哭的当然不是皇帝,还是自己,毕竟,皇帝崩逝后,她们作为嫔妃,或多或少是要陪葬的,母家背景大的不敢说,背景小、身份卑微的那些被选去陪葬的几率就更大了,所以,那些品位低的妃子哭得死去活来,恨不得当场哭死过去,陪葬的死法怕是会更残忍,要么是活活的勒死,要么,是被毒酒折磨而死,反正每一个死法,都是她们无法能承受的。
姜庾宁以皇后之尊,站在灵柩旁接受百官的跪拜,素白的丧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柳皇后那张本就带着几分阴郁的脸,此刻竟有了几分悲悯的神色。
姜意被她按在身边,强逼着穿了素服。他显然不明白“驾崩”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不能穿明黄的衣裳很委屈,时不时偷偷扯她的衣袖,小声问“娘,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吃荔枝?”。姜庾宁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等过了这阵子,娘就给你买。”她知道,这或许是她能给这个孩子最后的温柔了。
国丧期间,姜衍以太子之尊监国。他每日天不亮就去紫宸殿处理政务,傍晚才回东宫,常常带着一身疲惫和墨香。他依旧会来坤宁宫请安,只是不再提那些试探的话,更多时候是汇报朝堂的事——哪个老臣上了奏折,哪个地方遭了灾,哪个将领请求增兵。姜庾宁只是听着,偶尔提点一两句,比如“户部的存粮不多,赈灾款要省着用”,或是“北境的拓跋将军年事已高,可派他的儿子接替”。姜衍总是认真听着,点头应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钦天监选的登基吉日定在一个月后。那天天气格外晴朗,湛蓝的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连风都带着几分暖意。姜庾宁凌晨就起了身,岁禾为她梳了繁复的太后发髻,插上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钗头的凤凰嘴里衔着一颗东珠,在镜中映出细碎的光。她换上了新制的太后朝服,明黄色的料子上绣着十二章纹,金线勾勒的日月星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沉重的衣料压在身上,像背负着整个王朝的重量。
“娘娘,您看这样可好?”岁禾为她系上玉带,看着镜中雍容华贵的太后,眼中满是赞叹。
姜庾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柳皇后的面容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这张脸,从皇后到太后,不过短短一个月,却像是走过了半生。她轻轻点头:“很好。”
登基大典在太和殿前举行。广场上站满了文武百官和禁军,他们穿着崭新的朝服,手里捧着笏板,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姜庾宁坐在东侧的观礼席上,看着姜衍从丹陛上一步步走过,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他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步伐沉稳,脊背挺直,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赞礼官的声音洪亮如钟:“吉时到,新帝登基——”
姜衍转身,面对百官,接受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抬手示意百官平身,目光扫过广场,最后落在了观礼席上的姜庾宁身上。那一眼很长,像是跨越了时空,里面有感激,有敬重,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炽热?
姜庾宁垂下眼睑,看着自己袖口的凤纹刺绣。金线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疼。她想起半年前在御花园,他说“这天气,怕是真的要下雨了”;想起他出征时,自己站在宫墙上看他的背影;想起他在北境的雪地里中了毒箭,迷迷糊糊里喊着谁的名字……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这么多。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祭天,祭地,接受玉玺,宣读即位诏书……每一项仪式都庄重而繁琐。姜衍始终保持着沉稳的姿态,没有半分差错,连那些最挑剔的老臣都暗自点头,觉得这位新帝果然有太祖之风。
仪式结束后,百官散去,姜庾宁正准备回慈宁宫——姜衍登基后,按例将她尊为太后,移居到了更为宽敞的慈宁宫。她刚走到殿门,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母后请留步。”
姜庾宁转身,见姜衍正站在不远处,龙袍的衣摆还在微微晃动。他挥退了身边的太监宫女,广场上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风吹过廊檐的轻响。
“陛下还有事?”姜庾宁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太后对皇帝的疏离。
姜衍一步步走近,龙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流转,像流动的星河。他在她面前站定,比她高出半个头,阴影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姜庾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问“陛下到底有何吩咐”,就听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丞相,好久不见。”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姜庾宁耳边炸开。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脏“咚咚”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陛下……”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您在说什么?哀家听不懂。”
姜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他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听不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那半年前在后山小竹林,与一位老妇人见面的,是谁呢?”
姜庾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廊柱,冰凉的触感透过厚重的朝服传来,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派人查了她!这个她曾舍命相护、一手扶持起来的人,竟然一直在暗中监视她!
“你……”姜庾宁感到不可置信,睫毛紧张的在颤抖,投在阴影下,像一把扇子,“你派人跟踪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姜衍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从你阻止我查姜丞相的案子开始,从你对姜意严厉管教开始,从你手腕上那个‘宁’字胎记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柳皇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那个老妇人说,你是星枕选中的人,说你就是姜庾宁。一开始我还不信,直到听到她模仿你们的对话……”
“果然是你。”他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姜庾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她死过一次,换了身份,只想安稳度日,却终究还是被认了出来。这到底是命运的玩笑,还是他们之间早已注定的纠缠?
“你想怎么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到如今,再否认也无济于事,她倒要看看,这个她亲手推上皇位的人,会对她做什么。
姜衍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指节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柳皇后的手腕本就纤细,被他这么一握,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你要干什么?!”姜庾宁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姜衍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快步往东宫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大,姜庾宁几乎是被他拖着走,厚重的朝服在地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宫道两旁的侍卫见皇帝拉着太后,都吓了一跳,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只是纷纷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姜衍!你放开我!”姜庾宁又气又急,声音都变了调,“我现在是太后!你不能这样对我!”
姜衍充耳不闻,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的掌心很热,透过衣料传来,烫得她心头发慌。她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那个在御花园被太监欺负、眼神淬冰的少年吗
东宫的偏殿静得可怕。雕花木窗被厚重的锦帘遮住,只漏进几缕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殿中央那个刺眼的物件——一只通体鎏金的笼子。
笼子有一人多高,栏杆上缠绕着镂空的凤凰纹样,每一片羽翼都打磨得光滑锃亮,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笼底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角落里放着一个玉制的食盆,甚至还有一方小小的紫檀木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这哪里是囚笼,分明是一个精致到残忍的牢笼。姜庾宁被姜衍猛地推进笼子,后背撞在冰冷的栏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咔哒”一声脆响,笼门被锁上了。那把锁也是金制的,上面刻着繁复的龙纹,与笼身的凤纹交相辉映,像一个讽刺的隐喻。
“姜衍!你要干什么?!”姜庾宁扑到笼门前,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鎏金的栏杆冰凉刺骨,透过她的指尖,一路冷到心底。她看着站在笼外的姜衍,那个她曾视为希望、倾力扶持的少年,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偏执与占有欲。
姜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他身上的龙袍已经换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那块她送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却衬得他狭长的眸子里暗光流动,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旋涡。
“阿宁,”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这声亲昵的称呼却让姜庾宁浑身一颤,“你跑不掉了。”
“你疯了!”姜庾宁气得浑身发抖,柳皇后这具身体本就不算强健,被他这么一折腾,更是头晕目眩,“我现在是太后!是你的母后!你把我关在笼子里,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就不怕寒了百官的心吗?”
“天下人?百官?”姜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弄,“他们只需要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至于皇帝把谁关在笼子里,又有什么关系?”他伸出手,穿过栏杆,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执剑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温柔,“再说,你不是柳皇后,也不是什么太后,你是姜庾宁,是我的丞相,是我放在心尖上……也藏了很久的人。”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姜庾宁的心里。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脸颊上却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几乎要烧起来。“你胡说!”她厉声反驳,声音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震惊而变得有些颤抖,“我是姜庾宁又如何?你别忘了,是我扶持的你,是因为我,你才能有今天的成就!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把我关起来,像对待宠物一样?而且,现在……现在我是你的母亲!”
“宠物?母亲?”姜衍挑了挑眉,眸子里的暗光更浓了,“或许吧。不过,就算你是我的母亲,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笼中的她,素白的常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但至少,这样你就不会再离开我了。北境的雪地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御花园的箭下,你为我挡了那一箭,我以为又要失去你了……阿宁,这种滋味,我不想再尝第二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已久的恐惧。姜庾宁愣住了,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脆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她想起北境那封语焉不详的军报,想起他中了毒箭躺在雪地里的模样,想起御花园那夜他抱着她时焦急的脸……原来,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的事,都刻在了他的心里。
可她觉得这不是他囚禁自己的理由!
“姜衍,你放我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你做你的皇帝,我……我可以做你的臣子,帮你打理朝政,帮你守护这江山。”
“以前?”姜衍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阿宁,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回到以前,那些觊觎你的人就会放过你吗?那个‘青鸟’还没找到,刺杀你的凶手还没伏法,你出去,就是羊入虎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上,“更何况,我也不允许。”
“你……”姜庾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你根本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软禁我!你是怕我威胁你的皇位!”
“是又如何?”姜衍坦然承认,眸子里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这皇位是你帮我夺来的,这江山是你帮我守住的,你想威胁,随时都可以。可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能去。”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阿宁,好好待在这里,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只要你听话。”
说完,他转身走向殿角的书案。那里堆满了奏折,砚台里的墨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他坐下,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开始批阅奏折,仿佛刚才那个偏执疯狂的人不是他,仿佛笼中的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姜庾宁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无力。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少年了,他有了帝王的城府和偏执,也有了将她牢牢锁在身边的决心。她用力摇晃着笼门,鎏金的栏杆发出沉闷的响声,却纹丝不动。她又踢又打,直到手脚发软,嗓子喊哑,也没能撼动这坚固的牢笼分毫。
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已是深夜。姜衍还在批阅奏折,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他看起来那么专注,那么沉稳,像一尊完美的帝王雕像,可谁又能想到,他的身后,关着一个曾权倾朝野的女丞相?
姜庾宁渐渐累了,她瘫坐在云锦软垫上,冰冷的栏杆硌得她后背生疼。她看着笼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她倾尽心血辅佐的人吗?这就是她舍命相护的人吗?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看错了他。
夜色越来越深,殿内只剩下烛光摇曳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姜庾宁靠在栏杆上,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长信宫,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好好看着宴安;又仿佛回到了御花园,她挡在姜衍身前,那支漆黑的箭羽呼啸而来……
“阿宁。”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墨香。姜庾宁猛地睁开眼,看见姜衍不知何时走到了笼前,正弯腰看着她。烛光在他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疲惫,几分温柔。
“别闹了,好好睡觉。”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依旧灼热,“明天我再来看你。”
姜庾宁别过头,没有理他。他却像是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吹灭了殿内的烛火,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宫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只鎏金的笼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被轻轻关上,留下姜庾宁一人,在这华丽的囚笼里,对着无边的黑暗,一夜无眠。接下来的日子,姜庾宁成了东宫偏殿的囚徒。
姜衍没有亏待她,食盆里永远是最新鲜的食材,锦垫每天都换,甚至还让人送来许多书籍和古玩,供她解闷。他每天上完早朝,批阅完奏折,都会来看她,有时是沉默地站在笼外看她看书,有时是跟她说些朝堂上的事,语气依旧温柔,却绝口不提放她出去的事。
姜庾宁起初还跟他争吵、怒骂,后来渐渐沉默了。她知道,跟这个偏执的帝王讲道理是没用的。她开始看书,看那些他送来的史书,看那些记录着王朝兴衰的文字,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出路。可每当她看到“飞鸟尽,良弓藏”这句话时,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被关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但姜衍显然早有准备,他让人在慈宁宫安排了几个身形与柳皇后相似的宫女,穿着太后的朝服,每日在殿内走动,接受宫人的请安。他的心腹太监则守在宫门口,借口“太后思念先帝,闭门静养”,挡回了所有想来探望的人,包括姜意。
姜意来闹过几次,哭喊着要见“娘”,都被太监以“太后需要静养”为由拦在了宫门外。姜庾宁偶尔能听到宫道上传来他委屈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可她现在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呢?
朝堂上倒是风平浪静。姜衍展现出了惊人的治国才能,他整顿吏治,减免赋税,派军平定了南方的叛乱,甚至还亲自去农田里查看收成,赢得了百姓和百官的一致赞誉。大臣们纷纷称赞他“英明神武,堪比太祖”,没人再提起那个深居简出的太后,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这天傍晚,姜衍又来看她,嘴角还噙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的面容本就如一块精心雕饰过的美玉,这一笑,更是醉人。他走到笼前,看着正低头看书的姜庾宁,忽然笑了笑:“在看什么?”
姜庾宁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史记》。”
“哦?看到哪一段了?”姜衍饶有兴致地问,也不管她是否愿意回答,自顾自地说,“是不是马上就要看完了?要不要我再让人给你买一些话本子来?”
姜庾宁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她攥出了一道褶皱。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姜衍弯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她面前,“今天去白枭去集市,看到有小贩在卖这个,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姜庾宁低头一看,只见锦盒里放着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酸枣,颗颗饱满,红得像玛瑙。她的心猛地一颤,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入宫时,太后带她去御花园,亲手摘给她的酸枣,也是这样酸酸甜甜的味道。
“我不喜欢。”她别过头,声音有些发哑。
姜衍却像是没听见,他打开笼门的小窗,把那串酸枣递了进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和宠溺:“尝尝吧,挺甜的。”
姜庾宁看着那串酸枣,又看了看他眼底的期待,终究还是没有再拒绝。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液在舌尖蔓延开,恍惚间,竟有了几分久违的温暖。
“阿宁,”姜衍看着她吃酸枣的样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等我彻底查清‘青鸟’的事,等这天下真正太平了,我就放你出来,好不好?”
姜庾宁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偏执和占有欲,只有一片真诚和……疲惫。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帝王,或许也不像她想的那么轻松。他要应对朝堂的明枪暗箭,要防备隐藏的敌人,还要……守着她这个“麻烦”。
“真的?”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真的。”姜衍重重点头,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能去。”
姜庾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吃着酸枣。酸酸甜甜的味道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夜色渐深,姜衍又去批阅奏折了。姜庾宁靠在栏杆上,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老妇人说的话,想起那枚藏在妆奁里的星枕,想起那个还在慈宁宫等着她的姜意……或许,她真的该再等等。
至少,等查清那个“青鸟”是谁,等为自己,也为太后,讨回一个公道。
笼外的烛光摇曳,映着姜衍专注的侧脸,也映着笼内姜庾宁平静的脸庞。这华丽的牢笼,仿佛成了他们之间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身份,隔绝了恩怨,却隔不断那份早已纠缠在一起的命运。
而远处的慈宁宫,依旧灯火通明,像一个沉默的谎言,守护着这个秘密,也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