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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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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敬如宾
王羽第一次见到周泽,是在市中心那家星巴克里。
介绍人李阿姨说得天花乱坠:“周泽可是个好对象,三十岁就是公司中层了,有房有车,人品稳重,就是工作太忙没时间谈恋爱。王羽你啊,也二十八了,别太挑,见见再说。”
王羽其实不想来。她刚结束一段长达五年的感情,还没走出来。但架不住母亲天天念叨“再不结婚就真的剩下了”,只好硬着头皮来相亲。
周泽迟到了十分钟,进来时步履匆匆,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刚从公司赶过来。
“抱歉,临时有个会。”他伸出手,语气礼貌而疏离,“我是周泽。”
“王羽。”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一触即分。
两人点了咖啡,相对无言。周泽先开口:“李阿姨大概介绍过我的情况了吧?”
“嗯,说你在金融公司工作,挺忙的。”
“是,经常加班,出差也多。”周泽搅拌着咖啡,“所以一直没时间好好谈恋爱。”
王羽点点头:“理解,工作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
“李阿姨说你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周泽努力找话题。
“对,文化生活类,不算忙。”王羽回答得很简洁。
就这样一问一答,像极了面试现场。一小时后,周泽看了眼手表:“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个视频会议。”
“没事,我也该回去了。”王羽暗自松了口气。
走出咖啡店,周泽礼貌地问:“需要送你吗?”
“不用了,我坐地铁很方便。”
“那好,再见。”周泽点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王羽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次相亲肯定没戏了。不料第二天,周泽居然发来微信:“昨天聊得很愉快,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王羽愣住了。愉快?他们那场干巴巴的对话能称得上愉快?
她回复:“周先生,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周泽很快回复:“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觉得你性格稳重,很适合结婚。”
王羽看着那句“很适合结婚”,哭笑不得。这大概是她听过最不浪漫的表白了。
后来王羽才知道,周泽的父母一直在催婚,尤其是周泽母亲,急着抱孙子。周泽相亲多次都不满意,觉得王羽至少不让人讨厌,而且看起来懂事体贴,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王羽这边,父母也在不断施压。母亲甚至说:“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我跟你爸结婚前才见过三次面,不也过了一辈子?”
在双方父母的推波助澜下,王羽和周泽又见了几次面。每次都是吃饭、看电影,然后各自回家。他们聊工作、聊时事,唯独不聊感情。
三个月后,周泽提出了结婚。
“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们都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我会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给你稳定的生活。”周泽说得很实际,“你可以考虑一下。”
王羽考虑了整整一周。她想起前男友决绝的分手短信,想起母亲期盼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
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激动的拥抱,周泽只是松了口气,说:“谢谢。我会对你好。”
婚礼办得很体面,周家出了大部分钱。新房是周泽早买好的三居室,装修简约现代,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新婚之夜,两人都有些尴尬。周泽洗完澡,穿着整齐的睡衣出来:“你睡主卧吧,我睡客房。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
王羽感激地点点头:“谢谢。”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同居但分房而居的婚姻生活。
周泽确实是个负责任的好丈夫。工资卡交给王羽,家务请钟点工,每逢节日都会送礼物,虽然都是秘书挑的。他尊重王羽的隐私和空间,从不无故打扰她。
王羽也尽到了妻子的责任。打理家务,照顾周泽的起居,陪他参加必要的社交活动。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关上门后,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结婚半年后,周泽的母亲开始催生。
“你都快三十了,再不生就是高龄产妇了。”婆婆苦口婆心,“周泽是独子,你们得赶紧要个孩子啊。”
王羽把婆婆的话转达给周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的话别太在意。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们是该要个孩子了。”
那天晚上,周泽第一次走进王羽的卧室。整个过程礼貌而克制,结束后,周泽轻声问:“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吗?”
王羽摇摇头:“不用了,明天还要上班。”
周泽点点头,起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王羽望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这就是婚姻吗?相敬如宾,却毫无温度。
幸运的是,王羽很快怀孕了。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周泽也难得地露出笑容,给王羽买了条昂贵的项链作为奖励。
孕期中,周泽对王羽更加体贴。请了保姆专门照顾她,每晚准时回家陪她吃饭,甚至推掉了一些出差。但王羽总觉得,这种体贴更像是在履行责任,而不是出于爱。
女儿周念羽出生后,这个家终于有了些生气。周泽很喜欢女儿,一有空就抱着不肯撒手。他给女儿取名叫“念羽”,王羽以为多少有点思念她的意思,后来才知道只是取了他名字的“周”和她名字的“羽”组合而成。
有了孩子后,王羽辞去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周泽更加忙碌,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王羽好几天都跟他说不上几句话。
一天深夜,王羽被女儿的哭声惊醒,喂完奶发现周泽书房的灯还亮着。她泡了杯牛奶端过去,看见周泽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
王羽轻轻给他披上毯子,周泽突然惊醒,下意识合上笔记本电脑。
“吵到你了?”王羽把牛奶推过去,“别太累了。”
“谢谢。”周泽揉揉太阳穴,“这个项目很重要,做好了能升副总裁。”
王羽点点头:“那也注意身体。”
“知道了。”周泽顿了顿,“你也是,别太辛苦。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这样的对话在他们之间经常发生。礼貌,关心,但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女儿三岁时,王羽偶然在周泽的外套里发现一枚不属于她的长发。她愣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问。那天晚上,周泽回家比平时早,还带了王羽爱吃的甜品。
“今天怎么这么早?”王羽接过甜品,状似无意地问。
“项目告一段落了。”周泽脱下外套,“明天周末,我带念羽去游乐场吧,你休息休息。”
王羽看着丈夫的背影,突然问:“周泽,你幸福吗?”
周泽转身,有些诧异:“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周泽思考了一会儿:“应该算幸福吧。事业顺利,家庭和睦,女儿可爱。你呢?”
王羽笑了笑:“我也差不多。”
她没有问那个长发的事,周泽也没有提。那盒甜品最后大部分进了垃圾桶,太甜了,甜得发腻。
女儿上小学后,王羽重新出去工作,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编辑。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
周泽如愿升任副总裁,更忙了,经常国内外飞。王羽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和女儿身上。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叉,大多时候各忙各的。
结婚十周年那天,周泽难得地订了高级餐厅。
烛光摇曳,小提琴手在旁边演奏。周泽送给王羽一条钻石项链,王羽回赠他一块名表。一切都完美得像是爱情电影里的场景。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年了。”周泽切着牛排说。
“是啊,念羽都上三年级了。”王羽抿了口红酒。
沉默片刻,周泽突然问:“王羽,这十年,你后悔过吗?”
王羽抬头看他:“后悔什么?”
“嫁给我。”
王羽放下酒杯:“说不上后悔。你呢?后悔娶我吗?”
周泽摇头:“你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看,这就是他们的对话。连这种时候都在互相肯定对方的“角色扮演”,而不是表达感情。
那晚回家后,周泽第一次主动走进王羽的卧室。黑暗中,他轻声说:“这些年,谢谢你。”
王羽鼻子一酸:“也谢谢你。”
他们相拥而眠,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但第二天醒来,一切又恢复原样。周泽早早起床去公司,王羽为女儿准备早餐。昨晚的温情如同晨雾,太阳出来就散了。
女儿初中时,王羽的母亲病重住院。周泽二话不说,联系了最好的医院和专家,承担了所有费用。王羽守在母亲病床前时,周泽下班后会过来陪她,给她带换洗衣物和吃的。
“你别太累,这里有护工。”周泽总是这样说。
“没事,我想多陪陪妈妈。”王羽握着母亲的手,眼圈泛红。
王母临终前,拉着王羽和周泽的手说:“看到你们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周泽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就拜托你了。”
周泽郑重承诺:“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羽的。”
葬礼上,周泽一直站在王羽身边,无声地支持她。那一刻,王羽真的很感激有他在。
回去的车上,王羽轻声说:“谢谢你,周泽。”
“应该的。”周泽开着车,目视前方,“我们是夫妻。”
是啊,夫妻。王羽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想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婚姻——没有爱情,但有责任和尊重。或许对很多人来说,这就够了。
女儿上大学后,家里更加冷清了。王羽和周泽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一次老同学聚会,王羽遇到了初恋男友。他已经发福秃顶,全然不见当年的风采。听说王羽的生活后,他羡慕地说:“你真幸运,嫁得这么好。不像我,离两次婚了,现在还是孤家寡人。”
王羽笑着应付过去,心里却想:你们只看到光鲜的表面,哪知道其中的冷暖。
回家后,王羽罕见地喝了点酒。周泽回来时,她正坐在客厅发呆。
“怎么了?”周泽脱下西装外套。
“今天遇到以前的人了。”王羽晃着酒杯,“他说我很幸运,嫁给你这样的人。”
周泽坐在她对面:“你怎么说?”
“我说是啊,我很幸运。”王羽自嘲地笑笑,“周泽,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一种幸福?相敬如宾,平平淡淡。”
周泽沉默良久,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每对夫妻都能像我们这样和平共处一辈子。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从相识到如今,第一次如此坦诚。王羽才知道,周泽曾经有个很爱的女友,但因为家世不被父母接受,最终分手。而他选择王羽,正是因为父母喜欢她的懂事和稳重。
“有时候我觉得对不起你。”周泽说,“你值得更好的人,真正的爱情。”
王羽摇摇头:“我也没付出真正的爱情,我们扯平了。”
他们像两个老朋友,聊着过去的种种,唯独不谈爱情。
岁月不饶人,转眼他们都老了。周泽退休后,在家时间多了起来。他们一起买菜做饭,散步看电视,像大多数老夫妻一样。外人看来,他们相濡以沫,幸福美满。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种相敬如宾的距离感,始终存在。
七十岁那年,周泽先病倒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王羽守在病床前,照顾日渐消瘦的丈夫。周泽很安静,从不喊疼,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克制。
最后的日子里,周泽常常看着窗外发呆。一天,他突然说:“王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别胡说,你对我很好。”王羽替他掖好被角。
“不是这个意思。”周泽摇摇头,“我给了你稳定的生活,但从没给过你爱情。”
王羽握住他枯瘦的手:“我也没给过你爱情,我们扯平了。”
周泽艰难地笑了笑:“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换种方式吧。”
“好,下辈子换种方式。”
周泽走在一个安静的清晨。没有痛苦,没有遗言,就像他的一生,安静而克制。
整理遗物时,王羽在周泽的书桌最底层抽屉里发现一个上锁的盒子。费了一番功夫打开后,她愣住了。
盒子里全是与她有关的东西:第一次相亲时咖啡店的小票,婚礼上的胸花,她怀孕时画的素描,每年生日他送她的礼物收据,还有厚厚一叠照片——从青年到暮年,每张照片上都是她,有些在笑,有些在发呆,有些在照顾女儿。
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和简短的话:“今天她笑了,很好看。”“她生病了,担心。”“女儿考上大学,她哭了。”
盒子最下面是一封信,日期是他们结婚十周年那天。
“亲爱的王羽: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先走了。对不起,留你一个人。
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爱你。不是不想,是不会。我从小被教育要克制要稳重,以至于忘了怎么表达感情。
我知道你也没爱过我,这不怪你,因为我们开始的方式就错了。
但我想告诉你,这些年来,我渐渐习惯了有你在身边。你笑的时候,我会开心;你哭的时候,我会难过。这或许不是年轻人那种热烈的爱情,但确实是一种深刻的牵挂。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生,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家。
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能以不同的方式相遇,我会学着勇敢去爱。
永远感激你的周泽”
王羽握着那封信,泪如雨下。原来他们都在婚姻里慢慢生了情愫,却因为习惯了相敬如宾,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周泽的葬礼上,王羽很平静。女儿担心她,要接她同住,她拒绝了:“我习惯一个人了,没事。”
回到空荡荡的家,王羽把周泽的照片摆在客厅,每天都会擦一擦。她开始整理两人的故事,写成一本书,书名就叫《相敬如宾》。
写作过程中,她回忆起很多细节:周泽记得她所有喜好,会在她生病时默默买药,会在她母亲去世时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些被她忽略的细微关怀,其实都是他笨拙的表达方式。
一年后,王羽完成了书稿。交稿那天,她一个人去了和周泽第一次见面的那家星巴克。店已经重新装修过,物是人非。
她点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
“周泽,我好像开始想你了。”她对着空座位轻声说,“可惜明白得太晚。”
余生很长,王羽一个人过着平静的生活。有时她会拿出那个盒子,看看那些老照片和那封信。她终于明白,有些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火焰,而是细水长流的温暖。只是他们太习惯于相敬如宾,错过了彼此内心最深处的柔软。
最后的时光里,王羽常坐在阳台摇椅上,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什么。女儿问她在看什么,她笑笑说:“等你爸来接我。下辈子,我们要换种方式相遇。”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到年轻时的周泽正向她走来,这次带着微笑,张开双臂。
有些爱情,来得太迟,明白得太晚。但终究,他们用一辈子的相敬如宾,诠释了另一种形式的相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