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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嘈杂世界 ...

  •   意识像是沉在万丈深渊,又冷又重。

      苏瑾心不知自己漂浮了多久,直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将她从无边的黑暗中唤醒。

      她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发黄的帐顶和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

      “水……水……”她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小姐!您醒了!”一个苍老而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福伯。

      一只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头,将温水凑到她唇边。

      甘甜的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苏瑾心贪婪地喝了几口,混沌的大脑才渐渐清明。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医馆后堂,身上盖着一床浆洗得发硬的被子。

      “我……这是在哪儿?”

      “您落水后,老奴拼死把您救了上来,送到了这家医馆。”福伯说着,声音里透着后怕和疲惫,“老天保佑,您总算是醒了。”

      就在福伯说话的同时,另一个声音,一个清晰无比、却绝不属于福伯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老天保佑,大小姐总算醒了。可这医药费,还有咱们欠下的房租……剩下的钱恐怕不够了,我这张老脸,该往哪儿搁啊……】

      苏瑾心猛地一怔,看向福伯。

      福伯的脸上满是关切和庆幸,嘴唇紧闭,根本没有再说一个字。

      幻觉?是落水后发了高烧,产生的幻听吗?

      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正想细问,房门被推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姑娘醒了就好。”大夫将药碗放在床头,伸手为她诊脉,“只是受了惊吓和风寒,身体并无大碍。老夫开的药方温和,喝上几剂,好生休养便可。”

      他语气温和,神态慈祥。

      可苏瑾心的脑海里,却同步响起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唉,又是个落难的可怜人。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家,看穿着打扮以前也是富贵人家。药方得开温和些,不能用那些名贵的药材,不然他们怕是付不起。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苏瑾心浑身僵住,指尖冰凉。

      不是幻觉!

      她能听到……她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她头晕目眩。

      她想起了落水时,那无数涌入脑海的杂乱声音,想起了那让她头痛欲裂、最终昏死过去的恐怖体验。

      原来,那是真的。

      “姑娘?姑娘?”老大夫见她脸色煞白,眼神发直,不由得有些担心,“可是哪里不舒服?”

      【莫不是吓傻了?这可就难办了。】

      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苏瑾心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摇了摇头:“没……没有,多谢大夫。”

      她不敢再待下去。

      医馆里人来人往,她怕自己会被那些陌生的、无法控制的心声逼疯。

      “福伯,我们回去吧。”她挣扎着要下床。

      “大小姐,您身子还虚,再躺会儿吧。”

      【这怎么行,得赶紧回去。万一那房东婆子趁我们不在,起了什么坏心思……】福伯的心声里满是焦急。

      苏瑾心心中一动。

      原来福伯也在担心这个。

      她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念头,在她的坚持下,福伯只好结了账,扶着她回到了临时租住的那个破败小院。

      一回到安静的院子,脑中的嘈杂顿时消减了许多,只剩下福伯一个人的心声在回响。

      虽然依旧诡异,但总算能让她喘口气。

      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试图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这种离奇的能力,是福是祸?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

      正在这时,院门被“砰砰”敲响。

      福伯前去开门,进来的是尖酸刻薄的房东婆子。

      她一改往日的冷漠,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哎哟,苏姑娘,听说你落水了?可要紧?瞧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特意给你熬了碗安神汤,压压惊。”房东婆子说着,热情地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苏瑾心刚想道谢,一个恶毒的声音便钻进了她的脑海:

      【哼,真是晦气!居然没淹死!看他们这落魄样也住不了几天了,那点押金我可不打算退。昨天张屠夫还来问我这院子,出价比他们高两成呢。我在这汤里加了点蒙汗药,等这小贱人和那老东西都睡死了,我好进去翻翻,看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那个老家伙身上肯定还藏着钱!】

      苏瑾心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眼前这张堆满假笑的脸,再听着脑海里那恶毒的算计,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就是人心吗?在她家道中落、生死一线之际,等来的不是同情,而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算计!

      愤怒和恶心让她几乎要当场发作,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现在身无分文,势单力薄,与这地头蛇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她有了主意。

      她垂下眼帘,露出一副虚弱又感激的模样,轻声说:“多谢大娘……只是我刚喝过药,实在没有胃口。这汤闻着就香,想必大娘费了不少心思。福伯为我奔波一天,早已疲惫不堪,不如……就让福伯喝了吧,也好补补身子。”

      说着,她将那碗汤,递向了福伯。

      福伯不明所以,刚要伸手去接,房东婆子脸色骤变,尖声叫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喝!这老头子要是喝了,我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哎呀,那怎么行!”房东婆子一把按住苏瑾心的手,急切地说道,“这是特意给姑娘你补身子的,是女人的方子,男人喝了不合适,会坏了身子的!”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连福伯都看出了不对劲。

      苏瑾心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直直地盯着房东婆子的眼睛,缓缓问道:“是吗?一碗安神汤而已,怎么就男女有别了?莫非……是大娘您这汤里,加了什么别的东西?”

      【这小贱人怎么会知道?难道她看出来了?不可能!】

      房东婆子的心声充满了惊慌失措。

      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你……你胡说什么!我……我一片好心,你别不识抬举!”

      苏瑾心不再与她废话,手腕一斜,“不小心”一松。

      “啪”的一声脆响,那碗汤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黑色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苏瑾心歉意地说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都怪我身子太虚,连碗都端不稳,辜负了大娘的一片好心。”

      “你!”房东婆子见算计落空,又被当场戳穿,顿时恼羞成怒,也撕破了脸皮,“你个不知好歹的丧门星!好心给你送汤,你还敢摔了!我看你们是住不起了吧?赶紧给我滚!今天就给我滚出去!”

      面对她的撒泼,苏瑾心却异常冷静。

      她扶着床沿,慢慢站直了身体,目光冷冽如刀。

      “我们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白纸黑字写着。如今还未到期,你凭什么赶我们走?若是想毁约,可以,把剩下的房租和押金一并退还。否则,我们就去京兆府的衙门,请官老爷来评评理,看看这京城脚下,是不是还有王法!”

      她的话掷地有声,直接点中了房东婆子的软肋。

      这种市井小人,最是欺软怕硬,一听到要去见官,立刻就怂了。

      房东婆子又惊又怒地看着苏瑾心,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眼前的少女,明明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她嗫嚅了半天,最终只敢放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的狠话,便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福伯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自家大小姐,满脸都是困惑和震惊:“大小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瑾心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无法解释。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脑海里纷乱的思绪翻腾。

      恐惧、痛苦、恶心……但同时,也有一丝异样的明悟,在她心中缓缓升起。

      这个突然出现的能力,是一场可怕的灾难,让她的世界变得无比嘈杂和丑陋。

      可它……也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让她在瞬间剖开了人心的伪装,看到了最深处的真实。

      舅母的凉薄,秦婉如的恶毒,房东婆子的贪婪……若没有这个能力,她或许还会对亲情抱有幻想,或许会被羞辱得体无完肤,甚至,刚刚就已经着了道。

      她想起了落水前,听到的那个属于镇国侯萧彻的,冰冷而漠然的心声。

      【又是一个想攀龙附凤的,无聊透顶。】

      原来,在他眼中,自己那般不顾一切的举动,只是又一场拙劣的攀附。

      痛苦吗?当然。但更多的是清醒。

      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和算计,她已经一无所有,唯有这诡异而痛苦的能力,是她唯一的武器。

      这是上天赐予她的诅咒,也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瑾心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恐惧被一种灼热的、破釜沉舟的光芒所取代。

      她必须学会控制它,利用它,让它成为自己刺破绝境的利刃。

      “福伯。”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再去镇国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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