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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父疑子防 ...


  •   冬日将尽,许都却又飘起了小雪。淅淅沥沥的雪丝从夜晚纠缠到清晨,本已冒芽的枝桠覆上薄白,将整座谢府裹进一片乍暖还寒中。

      天刚蒙蒙亮,府中已是人语轻响。膳食房内热气蒸腾,婆子小厮们手脚麻利地备着各院朝食:主院豫州牧谢巍的粟粥、拌鸡丝,碟碗摆得一丝不苟;松涛苑的世子谢砚,素来不重口腹之欲,可下人们不敢有半分轻慢,酱肉包、小豆粥皆是精挑细选,反倒比伺候主院更上心。

      但若说,下人们最不敢怠慢的却是松涛苑旁‘清风阁’的那位楚娘子。世子大人对她上心的程度,但凡长了眼睛的都明白。自己食可果腹便罢,若察觉楚南生受半分亏待... 那后果没人敢尝试。

      见到楚娘子的贴身侍婢秋水入内,嘴甜的婆子们立刻迎上前:“秋水来了,给楚娘子备下的牛乳羹、奶豆腐和桂花糕,都装好了,严丝合缝,保证到了‘清风阁’冷热正好。”

      秋水习武出身,早年是谢家作为女影卫培养,后被少使君特地选出来送到楚南生身边,即侍候其起居,也保护她安全,当然,暗地里也让少使君能够随时掌握楚娘子的动向。

      不过,自打从弘农回来后,这二人的关系一直没有起色。

      楚南生日日与草药为伍,药臼研磨声伴她晨昏,案头医书翻卷无数,却不提谢砚一字,仿佛生边并无此人。谢砚何尝不知她是刻意回避,但他即不肯就此放手,又近乡情怯。只是每日必召秋水或长天入松涛苑,问楚南生吃喝作息,虽说都是些寻常琐事,也能让他展颜片刻。无论清风阁是否短缺,珍稀补品、绫罗绸缎依旧流水般送入,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皆是他无处安放的惦念。

      谢砚自己也常亲自去清风阁,有时推门而入,不发一言地坐在案边,静静看着她碾药、配剂;有时便立在廊下,任风雪落下,看少女身影须臾,再悄无声息地退去,眼中思念连下人们都看得分明。但二人都并不退让,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浅淡隔阂。从前那些轻松欢愉,如今只剩沉默对峙,半分转圜的余地都寻不到。

      秋水望着这僵局,唯有轻叹一声,颔首接过食盒道了句“辛苦”,转身往清风阁去。

      秋水刚走,谢巍身边的侍婢陶居便到了。主院的人,婆子们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忙不迭送上东西,有婆子笑着打探:“陶居,这不年不节的,又是备货又放炮,可有什么好事要办不成?”

      陶居浅笑着瞥她一眼,语气似轻似重:“江东陆氏可听说过?不日有特使要到府上拜见使君大人,说不得会有值得大庆的消息呢。”

      此言一出,众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谁人能不知道江东陆策乃吴侯,领吴郡太守衔。虽表面官职不及豫州牧,实则是称霸江东的豪族,与谢家分庭抗礼。早几个月两家便有议亲之意,彼时谢巍还在谢砚与谢砾之间犹豫,如今谢砾囚于别院形同废人,谢砚稳坐世子之位,这联姻的对象,不言而喻。

      难怪自打从琅琊回来后,世子和楚娘子好一幅生分的样子。都说楚娘子救过世子性命,世子疼爱楚娘子如珠如宝,却原来,恩与情在权势面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而此刻的主院内,暖炉烧得正旺,豫州牧谢巍刚起榻,一名侍婢端着水盆侍候他净面。

      “二郎这性子,半点不像他母亲。对弘农杨氏下手那般狠绝,现如今洛川军也被他节制,猛虎脱笼啊!”谢巍望着盆中映出的鬓边霜色,摇头轻叹。

      一旁侍立在侧的,是数十年的管家谢瑞,也是谢巍心腹。他瞬间洞悉谢巍言外之意—— 表面是责备儿子为报仇,屠尽继母弘农杨氏一族过于绝情,实则是忌惮。昔日亲手掌控的洛川军,如今成了谢砚的囊中之物,这个杀伐果断、满腹心机的儿子,早已不是他能随意掌控的了,那份功高震主的势头,让他寝食难安。

      谢瑞递上面巾,斟酌着缓和:“世子他还是孝顺的。您看,无论是弘农杨氏抄没的金银财宝、珍稀古籍,还是琅琊王氏那里搜出的密报,世子他都尽数敬孝到主院来了,半点私心都无。”

      谢巍接过面巾,随意擦拭后便掷回铜盆,水花四溅:“原以为养了千里驹,却原来是下山虎。”他敛神想了想接着说,“你去办两件事:其一,传密令给洛川大营刘贺聪,告诉他世子年轻,历练尚浅,军中大事小情,无论巨细,都需一一密报于我;其二,调配吴成领三千兵马入弘农,镇守杨氏旧地,对外便说是协助世子稳固后方。”

      谢瑞心中凛然,他知谢巍此举,已是将忌惮摆在了明面上。刘贺聪和吴成,都是谢巍手下老将。洛川军虽名义上交予谢砚节制,却又密令刘贺聪越过主帅直接汇报。弘农新势力,派吴成坐镇,这是连遮掩都懒得。

      然而谢瑞面上却不显,只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再抬头时,恰好看见谢巍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和思索。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时对弘农杨氏怒意滔天,在继承人的问题上,竟是半点后路没留。谢砾已废,谢砚势大,若有一日,这头猛虎的獠牙对准了他这个父亲……

      玩儿鹰的被鹰啄了眼。

      松涛苑内,细雪无声落于窗棂。谢砚刚听完关于军务的禀报,案几上堆满了兖州、豫州、弘农的文书,各方势力的试探与诉求千头万绪,可他的思绪,总不受控地飘向不远处的清风阁——今日倒春寒,她有没有加衣,是不是还在怨他?

      “吱呀”一声,帐门被推开,谢峻带着一身寒气踏雪而入。

      他脱下墨色大氅扔给侍从,自顾自坐在暖炉旁烘手,眉眼间带着几分玩味:“今年这倒春寒,冻得人骨头疼。二郎,我听说你近来总在清风阁外凭栏远眺,莫不是把你那位妙手回春的小医女得罪狠了?”

      谢砚垂眸批阅文书,语气平淡:“二叔说笑了。

      谢峻轻笑一声,拨弄着炉中炭火。火星跳跃间,他开口,语气添了几分自嘲:“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曾这般徘徊不定过。”他目光悠远,似落向尘封的过往,他已不避讳在谢砚面前流露几分真意——包括那份对他母亲王氏的倾心。也正因这份互相知晓的隐秘,叔侄二人之间,反倒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信任,互相平衡,又彼此通透。

      收敛心神,谢峻语气转为郑重:“砚儿,你是世子,谢家的少使君,注定立于风口浪尖。那小娘子纵使救过你的命,纵使你心悦于她,也终究是无根无基的医女。小叔直言,她能是你心中人,却绝难登堂入室,做你嫡妻。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妇,家世背景、掌家能力、城府算计,少了任意一样,别说做不做得稳位置,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楚娘子这般心性与出身,一样都不沾。这时候你把心思摆得太明,便是主动暴露软肋,他日有心人必借此大做文章,制约你、毁掉你的筹谋。”

      谢砚抬眼直视谢峻,里面翻涌着霸气:“四叔,我争权夺利、图谋大计,结果连自己心悦之人也要藏着掖着,对她的心意亦要畏首畏尾,让她跟着我不能享福,反受尽委屈。那我争夺这些,究竟有何意义?难道要做个阉割本心、戴着假面活一辈子的傀儡?”

      “意义?”谢峻垂眸轻啜口茶,“意义在于你掌权柄,方能护想护之人,做想做之事。但前提是,你得先坐得稳!”他轻轻放下杯子,抛出一个问题:“江东陆氏之使有要来了,所议必为联姻之事,你当如何应对?陆家绝不会要废了的谢砾。退一步说,就算不是江东陆氏,也会是荆州刘氏、陇西卢氏... 甚至天子赐婚。联姻关乎家族根基,你当如何自处?届时,木秀于林却无依靠的小医女,又将置于何地?”

      谢峻见谢砚抿唇沉默,知道自己的话已入他耳,便点到即止,换了议题。

      “你父亲,对权柄的旁落并不适应,他恐怕会有后手,”他顿了顿,“大哥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对南北二李,他始终心存侥幸,总想着左右逢源,随机应变,没有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荡平天下的雄心壮志。而我知你,志向远非偏安豫州一隅。如此一来,如何攘外安内,你要心中有数。”

      谢峻不再多谈谢砚父子矛盾,转向天下大局:“二李中,幽州李劭多疑少断,色厉内荏;寿春李恕骄狂短视,冢中枯骨!此二人貌合神离,利益关系远大于兄弟之情。然,四世三公之名还是好使,相比李恕,李劭执掌一方虽实干稍差,却仁爱重名、善于结交,坊间流传其“非海内知名不得相见”。

      云层渐厚,天色更暗,有侍从入内点上烛火,后有送上点心。

      看着一叠叠精致小食,谢砚开口:“清风阁那边可也送了?”

      “回郎君,秋水才来过,见您议事便未逗留,说楚娘子已用过,只是食量依旧寡淡。”侍从躬身回话,见谢砚无其他吩咐,便悄然退下。

      谢砚抬眼,看见对面的谢峻持箸笑看他。

      他亦自嘲一笑微微摇头,开口:“依我之见,当远交近攻,暂稳李劭,集中兵力,先破李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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