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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秋水长天 ...


  •   楚南生的身影从帐前匆匆掠过,肩头有绷不住的局促。起初是快步疾走,几步后索性化为小跑,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顾长舟默默松开紧握的刀柄,指节上的泛白渐渐褪去,揪紧的胸腔稍稍舒展,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口气——还好,她无恙。

      左右为难的滋味如同苦酒入喉,辛辣呛人,堵得他胸口发闷。他比谁都清楚,楚南生与谢砚之间,横亘的是处世之道的相悖——她重性命尊严、守独立自主,希望以仁心修复万物;而谢砚奉权力至上、凭目标取舍,惯以大局行杀伐之事,二人对立不可避免。

      可偏偏,楚南生是照亮谢砚艰险前路的一轮明月,是他庞大暗黑叙事里唯一独自闪亮的光源。她鲜活明朗、带着独有的澄澈暖意,触手可及却又如水中月、雾中花。

      他盼着二人能有转圜,不愿见任何一方难受,可心底深处,却又因这道裂痕,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窃喜。忧喜如两股狂乱真气在四肢百骸冲撞,一边是自我唾弃,一边是情动难抑,几乎要将他撕扯殆尽。

      他是谢砚一手提拔的心腹,对其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条,如今却去觊觎他心中所爱,简直猪狗不如!唯有将那点隐秘情愫死死压进意识最深处,连呼吸都敛得极轻,仿佛这般,便能自欺欺人地当作它从未滋生过。

      可目光追随着楚南生奔向寝房的单薄背影,顾长舟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动了。

      就在楚南生开门的瞬间,她听到一道柔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楚娘子。”

      楚南生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月光倾泻在顾长舟身上,将他挺拔身影拉得颀长,他眼神中有关怀和一些她看不懂的纠葛。

      少女特有的清浅暖意迎面溢来,似迎阳盛放的太阳花香,缠上顾长舟的鼻尖、瞬间侵入心脾。他恍然一瞬,待回神,撞上楚南生漆黑瞳仁,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静待他开口。

      “……楚娘子,”顾长舟定了定神,“主上他……今日弘农之事,杨氏确系罪有应得,你不知道他这些年的日子……”他试图客观地说点什么,即是安慰眼前少女,也是在说服自己——他仍是谢砚最忠诚的下属,最铁血的兄弟,从未动摇。“真的非常艰...”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骤然触及少女颈间,衣领半遮半掩处,一道粉红吻痕赫然在目。像针扎进眼底,所有的话突然卡死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楚南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晚风卷着营地里的薄雾掠过,两人就这般对立着,沉默透着无声的抗拒。顾长舟心中那股狂乱真气再度翻涌发酵,惶恐与酸涩呼啸而出,翻涌升腾。他终是艰难地收敛心神,挤出一句:“罢了…夜深了,楚娘子,早些歇息。”

      楚南生依旧没有回应,她默默转身踏入自己的房间,门“吱呀”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顾长舟的目光。

      不远处的阴影里,谢砚负手而立,玄色衣袍与暗色相融。

      顾长舟停留在楚南生营帐外的身影,和他方才下意识握紧刀柄的动作,乃至无声凝望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一丝一毫都未能逃过谢砚的眼睛。

      他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深不见底。

      顾长舟的忠诚毋庸置疑,多年出生入死相伴,信任深入骨髓。可情爱易乱人心,一旦掺杂其中,万事便不可预估。

      再让顾长舟时常守在楚南生身边,不对,是时常见到楚南生,都是不行了。他不容许任何人觊觎她,哪怕是自己最信任的下属。他事务繁杂,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楚南生。但他必须将她牢牢锁在身边,杜绝一切可能的变数。

      谢砚悄然转身,心中已有决断。

      次日清晨,楚南生起床的动静一响起,帐帘便被掀开。

      谢砚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交领处露出天青色里衣的领边,长发高束于玉冠,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很有朗朗君子之态。他俊美的脸上寻不到半分昨夜的阴鸷,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笑意,仿佛那场对峙与强迫从未发生。

      虚伪,心中暗暗给谢砚又按上一条罪状,楚南生低下头,不再看他。

      谢砚见楚南生跪坐在案台前,正拿着木梳细细梳理长发,柔顺的发丝披散着,从肩头垂落至腰际,衬得她肌肤胜雪。他脚步轻缓地走到她身边,伸出手似要轻抚那一头乌黑的秀发。

      楚南生身体迅速后缩,避开了。

      谢砚平静收回手,负于身后,透过铜镜端详了素面朝天的少女片刻,才开口:“是我疏忽,你身边总规该有人照料。长舟军务繁多,不宜时时分心看顾你,况且男女有别,相处多有不便。”

      这番话来得没头没脑,听得楚南生云里雾里。

      但无需她多猜测,谢砚侧身,对着帐外沉声道:“进来。”

      帐帘再次掀开,两名女子走了进来。

      这两人皆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与寻常侍女的柔弱不同,她们身姿挺拔利落,穿着合身的劲装,腰间束着宽腰带,行动间毫无滞涩。左边一人面容清冷,眼神锐利,腰间佩着一柄小巧的短剑;右边一人眉宇间带着英气,步履沉稳,气息内敛,面相相对柔和些许。二人都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干练与锋芒,一看便知是有身手的。

      “秋水见过娘子。”清冷女子抱拳行礼。
      “长天见过娘子。”英气女子随之行礼。

      “以后,就由她们二人侍奉你起居。”谢砚的目光在楚南生侧脸巡弋,声音温和,“她们身手不错,能护你周全。”他顿了顿,目光移至两名侍女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楚南生处:“秋水,长天……这名字,你可喜欢?”

      秋水长天——浩渺无边,广袤辽阔。

      楚南生瞬间便洞悉了谢砚的用意——所谓侍奉是有,监视更有。她放下手中梳子,语气冷淡地拒绝:“不必了,我自小独立惯了,自己能照料好自己,不必劳烦二位娘子。”

      谢砚在楚南生身边屈膝跪坐下来。他好声好气开口,温柔宽和,“我琐事缠身,不能时时陪着你,有她们在,既能护你周全,也能让我安心。”

      “谢将军的‘安心’,就是派人监视我?”楚南生抬眸望他,嘲讽出口,“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将我锁起来,反倒省了这般麻烦。”

      谢砚何尝听不出她话中愤懑,可与失去她的风险相比,一时怨怼又算得什么?等过些时日,事态平息,他再放下身段,慢慢哄她、补偿她便是。无妨,从认清自己心意的那一刻起,他便认了—— 这些许耐心,他还是有的。

      谢砚不与楚南生对峙,只转头对秋水、长天吩咐,“好好伺候楚娘子,不得有半分差池。”

      “是。”二人齐声应道,后退一步,恭敬地立在两侧。她们的站位精妙,既能随时留意楚南生的动静,又刻意降低存在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砚知楚南生此刻不愿搭理自己,加之确实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便不再流连。他终是抬手摸了摸少女脑后秀发,似是安抚,又飞快收回手,起身朝外走去。

      出了营房,他接过谢中递来的马鞭,正要翻身上马,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的顾长舟。似是有所感应,顾长舟也抬眸看来,四目相对。多年相伴的默契,让顾长舟敏锐察觉到谢砚有话要说,当即向他快步行来,躬身行礼:“主上。”

      谢砚微微颔首,语气寡淡,情绪似有若无:“弘农残余势力清点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不必再分心旁的事。”

      顾长舟心头一怔。弘农之事,已有专人统筹,怎么又交给他全权负责?他心头困惑,却一时捉摸不透。尚未回过神,谢砚已翻身上马,一声轻叱,黑色骏马载着那抹月白身影疾驰而出,转瞬便只剩残影。

      谢中也紧跟着上马,见主上当先而去,他正要策马追赶,余光瞥见顾长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又不得其解。终归多年同僚,心有不忍,脑中挣扎一瞬,还是俯身对顾长舟低语一句:“主上今早,特意安排了秋水和长天侍奉楚娘子左右。”

      言尽于此,谢中不再多说,轻磕马腹,追着谢砚而去。

      秋水和长天?顾长舟瞬间明白过来——此二人绝非普通侍女,而是谢家耗费重金、历经多年严苛培养而成的女影卫。她们不仅武功卓绝,更精通侍婢技艺与文墨,专为特殊任务所用,数量稀少,极为珍贵。谢砚竟一次拨给楚南生两人。

      这也意味着... 当初自己被赋予的照顾楚南生的任务,彻底与他无关了。

      敲打意味不言而喻。

      顾长舟扭头看向谢砚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默默说了句:“末将遵令。”
      (第一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秋水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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