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原来如此 ...
-
临时营房并不隔音,风卷着夜的寒意,钻进耳朵里,搅得楚南生一夜无眠。
她心头始终沉甸甸地坠着,不安无法摆脱。谢砚昨日答应留下杨家六郎性命时,笑得那样温和,应答干脆利落,无懈可击。可是她见过他真情流露时的神态,同样是直视,那些如有实质的目光和昨日毫无内容、薄且空的眼神并不一样。
第二日一白天,谢砚都没有出现。楚南生清洗医具,研磨药材,强迫自己埋首忙碌,勉强填补心神的飘摇,
待到日头偏西,营地里渐渐飘起炊烟的气息。她来到谢军与王氏部曲营房交接处的一块空地上收拾晒了一日的药材。忽然,旁边闪出一个妇人,楚南生侧头,是王氏部曲临时从本地找来打杂的刘婆子。刘婆子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未消的后怕,凑到楚南生身边。
“楚娘子,您这儿有安神药不?”妇人压低了嗓子,“可吓死老婆子了。”
楚南生从随身小囊中取出一颗安神丸,递给对方:“整颗服下,今夜便能睡安稳。出什么事了?”
刘婆子接过药丸扔进嘴里,咽下去后才拍着胸口,声音压得更沉,还不忘四下扫了圈,确认无人留意才开口:“昨儿半夜我收拾完灶台,急着家去,就抄了西边乱坟岗的近路……撞见几个军爷,正埋个小娃娃。那模样凶神恶煞的,老婆子吓得缩在树后一动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
楚南生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多大的孩子?”
刘婆子只当她是被惊着了,叹了口气,伸手比划了个小小的模样:“唉,作孽哟!就那么丁点大,估摸着两岁出头。我认得那些军爷的号服,是谢军那边的。听说谢家郎君屠了弘农杨氏满门,虽说杨氏那些世家老爷们平日里确实不是些好东西,可这般斩草除根,连娃娃都不放过,啧啧,真是够狠的……”
刘婆子后面的絮叨,楚南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边只剩嗡嗡鸣响,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浓烈的腥甜直冲喉头。
“楚娘子?您……您脸色不太好啊!”刘婆子终于发觉不对。
“……没事。”楚南生的声音干涩,她强迫自己弯下腰,颤抖着去捡地上的药材,动作僵硬,“只是……只是有点累。”
刘婆子不敢再多问,又看了她几眼,讪讪道:“那老婆子先去干活了,娘子您是大夫,可得好好照顾自己。”说罢起身匆匆走远了。
楚南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得营房,只满心皆是“原来如此”,失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恨,但她害怕他斩尽杀绝的决绝,不能接受他满口谎言的欺骗。恐惧缠上心头,有绝望,也有畏惧。
不知过了多久。
“南生。”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未散的沉冷。楚南生僵硬地转过身,看见谢砚已立在帐中,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她多久。
谢砚的目光落在楚南生脸上,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此刻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疏离、还有恐惧,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他的心一沉,昨日她跟着顾长舟离开茶馆时,虽也不安,却不是这般情绪。他不敢自欺,这怨怼绝不是因为昨夜自己没有回来相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试探着触碰她苍白的脸颊,“你怎么了?”
楚南生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谢砚的手僵在半空。帐内死寂无声,只有两人间骤然拉开的距离。
他站在原地不动,眼底温和渐渐褪去,半空中的手却未收回,反而缓缓摊开掌心,对着满脸戒备的少女开口:“南生,过来。”
楚南生纹丝不动,昭示她的决绝。
谢砚不再有耐心与她拉锯。他上前一步,长臂一伸,不顾她的抗拒,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楚南生浑身发颤,刚要挣扎,唇瓣便被他狠狠攫住。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带着蛮横的渴求,和贪婪的掠夺,仿佛唇舌的纠缠能驱散心底不安,使他躁动的灵魂得到片刻喘息。
楚南生用力推搡他,可抗拒换来的是更强势的桎梏。
不知过了多久,谢砚终于稍稍退开,他的气息有些不稳,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毫无生气的脸。楚南生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离开。她只想离他远一点,离血腥与谎言远一点。
“站住!”谢砚低喝,迈步上前,再次从背后将她紧紧箍住,双唇在她耳畔摩擦,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这两天是不是吓坏了?”他强行将她转过身,更紧地嵌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冷意与排斥。“看着我,南生。”
楚南生被迫抬起头,目光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中。这个男人,她曾倾尽心力救治,曾对他有过心疼,有过救赎的念头,或许当下依然有情愫流转。但此刻,男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如此清晰看透的东西——执着、冷酷、对生杀予夺的偏执。他对谢巍情感复杂、爱恨交加,隐匿的不满和真实的尊重,可骨子里,他早已活成他父亲的模样,一样的不择手段,一样的用心机包裹野心,甚至更甚。
良久,楚南生疲惫开口:“谢砚……我理解你的恨。杨氏于你,有杀母之仇……但,弘农杨氏家族庞大,并非……每一个人都该死。”
谢砚的身体明显一僵。箍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他眼底翻腾的墨色加深,心中隐秘一角那长久以来被压抑、被算计、被仇恨煎熬的猛兽,在鲜血浇灌下,终于彻底挣开了锁链。他清楚地感知到,那睥睨天下、生杀予夺的强势之姿,已破茧而出,再难回头。
可他不能失去她。
“是我……”谢砚的声音很低,他猜测楚南生已知杨氏幼子被处置,但直面太过血腥,他想了想,避开细节大而化之道:“是我……被仇恨冲昏了头。”他眼角余光锁着她的神色,试图找到一丝松动。“南生,你留在我身边帮我,好不好?”
楚南生沉默着,无声的拒绝。
少女漫长的抵抗,刺痛了谢砚紧绷的神经。刻意维持的耐心耗尽,眼底占有欲汹涌而起。
“看着我!”他嗓音喑哑。同时,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湿热的吻再次狠狠落了下来。另一只手则向后一扯---厚重帘帐“唰”地一声落下,隔绝了光亮,帐内骤然昏暗下来。
谢砚半抱着,将楚南生推倒在矮榻上,身体随即压了上去。硬实的身躯笼罩着她柔软的躯体,呼吸渐渐粗重,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她一阵酥麻。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和昏暗惊得心脏狂跳,后背抵着微凉的塌,无处可逃。她双手死死抵着他的胸膛,用尽全力想要推开这具沉重的身躯,指尖却只触到紧实的肌理,挣不脱半分。
“谢砚!放开我!”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惊怒的颤抖,尾音被他落在颈间的吻咬得支离破碎。
谢砚置若罔闻,反而将她圈得更紧。他钳制住她拼命推开自己的双手,楚南生急得抬腿踢他,却被他沉压的膝盖牢牢抵住。
纠缠间,“唔……”一声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一手捂向自己的左腹旧伤处,身体也微微佝偻起来,脸上浮现出隐忍之色,禁锢她的力道似乎也松懈几分。
楚南生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忘了抗拒,想要细看他的情况。
刚低下头,视线还没触及他捂住的地方,唇瓣便再次被他堵住。这一次的吻不再粗暴,带着几分缠绵钻了进来,缠着她的舌辗转厮磨。楚南生大脑“嗡”地一声空白,失去了应对。
大约是察觉到她没了反抗,谢砚吻得愈发缱绻,另一只不安分的手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上移,指尖划过里衣的纹理,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轻勾住她衣襟的系带,微微往下一扯。
电光石火间,一个冰冷的认知劈入脑海,他在伪装。所谓的“伤痛复发”,不过是又一次拿捏她心软的算计,为了缓解她的抗拒。
怒火与失望瞬间冲垮了所有恍惚,楚南生猛地回神,积蓄起全身的力气,趁着男人身心沉醉、力道松懈的刹那,屈膝狠狠向上一顶!
“呃!”谢砚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涨红,钳制她的力道瞬间松开。
他缓缓起身,靠在榻边喘着气,额角渗出薄汗,眼底翻涌着失落与不甘,却终究没再上前。昏暗中,他的目光牢牢锁着她,带着未褪的情欲与一丝被戳穿的狼狈,脸色潮红。
楚南生立刻起身,退到帐角,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帐布,胸口剧烈起伏,戒备而冰冷地盯着他,眼神里再无温度。
营帐内死寂无声,对峙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又过了一阵,楚南生见谢砚似乎冷静了下来,缓缓向后撤了两步,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当机立断,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阴影中,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顾长舟的手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座临建营房简陋,帐内传出的争执、亲吻与挣扎声,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他心上。他早已将周围军士都呵退,只不知自己为何压抑地立在阴影中。
他几乎能想象出帐内的情景。刀柄的纹路硌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