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策》长老的女儿

41、杨氏幼子

　　谢砚为了阻挡楚南生目睹灭族这种惨烈之事，令谢中将她安置在族长府邸外一处暂被征用的茶铺。周遭布下守卫，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更不许消息传入。

　　这茶铺虽精致却不大，雕花的木窗，能隔绝直接的刀光剑影，但兵刃撞击的交鸣、濒死者的哀嚎、房屋倒塌的巨响……还是无孔不入。

　　茶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开外的胖男人，此刻在精悍军士的注视下，面无人色，端着茶水和点心的托盘哆哆嗦嗦，晃得碟盏叮当作响。

　　“啊——！”一声短促又清晰的惨嚎骤然传来，又戛然而止。老板控制不住地一抖，冷汗从脑门流下。

　　楚南生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死死交握放在膝上。每一次巨大的动静或凄厉的呼号传来，她的身体亦会不受控制地轻颤。她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那是谢砚正在对弘农杨氏做清算。她反复对自己说，杨氏毒害谢砚母子，罪无可赦，活该如此。

　　片刻前，作为最后被驱逐入族老府邸的杨家五房一脉，在府门撞破的那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五房长媳孟氏，发髻微乱，华贵的衣袍上沾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她紧紧牵着自己年仅六岁的嫡子杨澈。孩子已被眼前景象吓懵了，小脸煞白，紧紧依偎着母亲，大眼睛里蓄满了惊恐的泪水，却哭不出声。

　　他们是被兵士从府邸里直接拖拽出来的。孟氏心思快，被驱赶着往族长府邸走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路边那家熟悉的茶铺 —— 铺子被七八名军士围住，和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一名士兵路过窗边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紧接着，她看见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

　　能在如此惨烈的时刻，被谢家军士如此特殊护佑，绝非寻常人。

　　就在这时，茶铺的木门被推开，老板满脸堆着谄媚笑意，哆嗦着给护卫送茶。孟氏清楚地看见，那女子也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外面混乱的景象上时，眼底没有冷漠，反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

　　孟氏心头骤然亮起：她听五爷提过，谢家二郎中毒濒死，全靠身边一名女医续命。这女子，定然就是那位女医！茶铺的位置极巧，离族老府邸不远，即离谢砚不远，又能隔绝喧嚣 —— 这般妥帖安排，足见此女在谢砚心中的分量。而她眼中那份不忍，就是杨家最后的生机！

　　孟氏攥紧了嫡子杨澈的手，借着士兵推搡的力道，在混乱中的人群中蹭到了庶妾柳氏身边。柳氏平日最是胆小，此刻抱着二岁的庶子杨六郎，随着人群跌跌撞撞往前走。

　　“柳氏，听着！” 孟氏凑到她耳边，“茶铺里有一女子，此人是名女医，心善！你带六郎去求她庇护！”

　　柳氏脸都白了，牙齿打颤：“这到处都是兵，怎么过去？”

　　“我帮你引开注意！” 孟氏眼神决绝。

　　柳氏浑身发抖：“夫人，那您和小郎君……”

　　孟氏低头看了眼身边懵懂无知的嫡子，眼底掠过一抹剜心痛楚：“嫡子断无活路。能保住六郎这点香火，就是杨家最后的指望。这茶铺咱都来过，那通往后厨的隐蔽侧门，你还记得么？”

　　柳氏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记住，一会儿乱起，你就跑，千万别回头！”

　　说罢，孟氏猛地抬手，将头上的金钗拔下，突然冲向外围，狠狠扎向一名士兵的胳膊！

　　“啊 ——！” 士兵吃痛怒吼，挥刀就要砍来。孟氏立刻抱着杨澈往人群里缩，故意拔高声音哭喊：“杀人啦！”

　　这一嗓子彻底搅乱了周边的秩序。本就惶恐的杨氏族人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人群推搡着，乱作一团。士兵们手忙脚乱地镇压，注意力全被孟氏吸引。

　　柳氏咬了咬牙，抱着杨六郎，借着混乱的人群作掩护，弯腰弓背，顺着墙根，跌跌撞撞地往茶铺挪去。所有人都忙着压制骚动，竟真没人留意到这个抱着孩子、缩成一团的弱小身影。

　　茶铺的侧门藏得极巧。只因连通后厨，喜好风雅的老板特意做了视觉混淆的设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竟有扇门。谢家士兵初来乍到，果然没留意此处，竟无一人把守。

　　柳氏用力一推，闪身钻了进去。后厨和前堂只隔了一道布帘，此刻布帘虚掩着，前堂的动静清晰可闻。柳她抱着孩子，大气不敢出，贴着墙根挪到布帘后，正好看见楚南生坐在窗边，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不安。

　　她知道不能犹豫，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布帘冲了进去，“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怀里的杨六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着，终于 “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老板吓得差点把托盘扔在地上。守在茶铺里的士兵立刻拔刀出鞘，厉声喝道：“什么人！敢擅闯此地！”

　　柳氏抱着杨六郎，对着楚南生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子！求您…求您发发慈悲！给…给这孩子一条生路！”

　　她偷眼觑着楚南生的神色，见她眼底掠过不忍，又急忙补充：“他是杨家五房的幺儿，不满两岁，是个庶出，连名字都没有！娘子随意叫他什么，阿猫阿狗都好！他日后绝不会知道自己是谁！求娘子，求娘子收留他！”

　　说罢，看一眼怀中孩子，又看一眼楚南生，突然将孩子放在地板上，然后站起身，眼中闪过决绝。没等楚南生反应过来，她猛地朝着旁边的青砖墙狠狠撞去！

　　“不要！”

　　楚南生惊得往前冲了两步，想要阻止，却终究慢了一步。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柳氏满脸鲜血，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没了气息。

　　杨六郎的哭声撕心裂肺...

　　族长府邸的杀戮与焚烧终于落下帷幕。

　　谢砚看着满地狼藉与灰烬，冷冷不语。顾长舟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问：“主上，弘农杨氏如此不堪一击，使君大人何不早把此地盘吞了？免得生出这么多事端。”

　　谢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父亲的心思，从来都是制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琅琊王氏部曲，“灭了弘农杨氏，琅琊王氏便没了牵制，这对父亲来说，得不偿失。当年他势力不足，无法一举铲除两大世家；后来势力够了，又觉得制衡最省
　　力，方便他操控全局，坐收渔利。”

　　顾长舟了然，不再多言。

　　谢砚冷笑一声，再无多话。屠戮带来的冰冷与戾气，让他心头躁郁，只想立刻见到那个少女，将她拥入怀中，汲取她身上那抹干净而温暖的气息。今日动静太大，恐怕多少惊扰到她了。他心中升起急切与隐约的不安，不再多看杨府一眼，翻身上马，策马朝外而去，速度越来越快。

　　楚南生所在的茶馆就在眼前。

　　谢砚身上血腥气未散，眉宇间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冷酷。见他到来，周遭军士彼此交换个眼色，赶紧躬身行礼。

　　谢砚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却又一时察觉不出。焦躁与不安愈发浓重，他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时间，迫不及待地掀帘入内。

　　第一眼，便捕捉到那个不过一日未见却思念不已的身影。他暗暗呼出一口气，随即目光一沉，看见了她怀中那个熟睡的孩子。

　　几乎是瞬间，他便想起了顾长舟此前的禀报 —— 杨氏清点人数时，少了个庶出幼子。眼底深处的狠戾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温和模样。

　　他走到楚南生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拂去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小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

　　“吓到没有？”他的声音低沉，刻意放缓了语调。

　　楚南生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怀中孩子的体温与萦绕鼻端的血腥气形成了尖锐对比。她抬起头，目光缓缓上移，定格在他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眸子上，声音有些发紧：“谢砚…这个孩子…”

　　“嗯？”谢砚的目光也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他什么也没有问，仿佛只是寻常。他甚至还伸出手，极其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孩子肉乎乎的小手，这动作让楚南生心头一紧。

　　“他是杨家五房庶子…”楚南生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

　　谢砚目光深深地锁住楚南生，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掌控一切的强势，有对她这份“天真”的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好。”他打断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听你的。”

　　他伸手，动作自然地想要从她怀中接过孩子。

　　楚南生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一丝警惕在她眼中闪过。

　　谢砚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温和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边，眼神却深了一分，沉默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楚南生终于还是缓缓松开手臂。

　　谢砚将那睡得无知无觉的孩子接了过去，小小的身体在他宽大的臂弯里显得格外脆弱。他抱着孩子，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楚南生脸上，语气轻松：“此地污秽，不宜久留。长舟，”他对着茶馆外扬声唤道。

　　顾长舟很快入内。他在茶馆外候着时，已经听闻了听闻了柳氏闯门撞墙而亡的始末。此刻他先看了眼楚南生，见她安好，又看向谢砚和他抱着的孩子，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护送南生回营。”谢砚吩咐。

　　“是！”顾长舟沉声应命，上前一步，“楚娘子，请随末将来。”

　　楚南生最后看了一眼谢砚，他怀中孩儿小小的脑袋枕在男人的臂弯中，睡得正沉。她心乱如麻，一种强烈的不安缠绕上来。

　　“我把他一起带走吧。”楚南生开口。

　　谢砚低笑一声，“南生，你总不可能真的养育这个孩子。”他向楚南生贴近半步，对她耳语：“我保证，将来咱俩的孩子你肯定忙不过来。”

　　他靠得那样近，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

　　楚南生咬着唇，一语不发。

　　谢砚退后半步，又道：“杨家旁枝还有不少人活着，我会给他找个远亲寄养，总比跟着你方便，不是吗？”

　　楚南生终于明白，自己没得选。她只能跟着顾长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茶馆。

　　看着楚南生和顾长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谢砚脸上那点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他低头，毫无温度的目光扫过臂弯中沉睡的杨家庶子。

　　“所有当值护卫，失职懈怠，拦不住一个妇人闯入重地，” 他的声音冰冷，“罚军棍二十，以儆效尤。”

　　顿了顿，他看向脸色发白的护卫队队长，将孩子随手塞了过去：“这孩子…… 寻个稳妥处，处理干净。”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