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二议婚事 ...


  •   弘农杨氏被屠,琅琊王氏亦遭重创的消息滚过中原大地。

      幽州,李劭捏着奏报,半晌才对心腹叹道:“谢巍这只老狐狸,养出蛟龙一条。他这个儿子野心昭然,又有杀伐决断之心,今日能荡平弘农、琅琊,他日便敢觊觎天下。此人不除,我等皆睡不安稳。”

      而寿春的李恕,与其兄长不一样——自杨、王被清算,他与李劭的通讯彻底中断,便有些坐立难安,即担心谢巍打着幽州黑铁的旗号给他找麻烦,又疑李劭暗中与谢砚妥协,卖弟求荣。

      心腹劝他考虑联合江东陆策共抗谢家,李恕却嗤之以鼻,满脸矜贵:“我乃四世三公之后,怎可与陆家这般起家不过数十载的‘乡野宗族’为伍?何况江东与我边境争端未平,联他岂不是引狼入室?”思来想去,他想起荆州刘烨有一嫡女,虽年纪尚不足,但...定个亲却是无妨。

      李恕遣使替其嫡长子向刘烨嫡女求亲的消息,裹着初春的暖意,吹进了许都谢府的书房。

      檀木案后,谢砚正与手持密报的谢巍相对而坐。

      窗外有鸟鸣啾啾,谢巍目光融融看着儿子:“李恕此举,意在借刘烨之势,北抗我谢氏,南制江东陆家。一石二鸟,倒也不算全然的蠢人。”

      谢砚脊背挺立,姿态朗逸,闻言沉思片刻开口:“刘景深(刘烨字景深)其人,倒是有‘名士风度’,治下也算守成有度。只是... 其人遇事喜欢选择退守求全。在这等虎狼环伺之世,李恕若指望他?无异于缘木求鱼。”

      他的评价锋利,谢巍看一眼谢砚,儿子这份睥睨天下的锐气,令他既隐隐自豪,又有隐忧。他将密报置于案上,指节敲了敲光滑的桌面,话锋陡然一转:“荆州之事且再议。倒是我谢家与陆氏的联姻,却不能再拖了。江东使者已在路上,不日便到。”

      谢砚眼睫微垂,不动声色。

      “你三弟当下的情况,陆家岂能满意?”谢巍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大计,陆氏嫡女虽只是陆策之妹,却也勉强算得良配,重要是全了两家盟约,借江东势力牵制二李。”

      “此事,”谢砚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窗外阳光,片刻的静默在父子间蔓延。最终,他道:“父亲容我思量一二。”

      谢巍拧起眉心。思量?上一次谈及此事时,他就想将此姻缘推给谢砾。今次,又要“思量”。父母之命,家族利益,有何思来想去?

      谢巍心中不满,面上不露分毫,只点头应好。

      待谢砚告退,他沉声唤道:“谢瑞!”

      谢瑞从屏风后转出,他一张老脸如同古井无波,皱纹里刻满了不动声色的憨直。

      “二郎在陆家联姻一事上踌躇不定。”谢巍不解开口,“你常在府中走动,可曾留意到他在儿女情长之事上……有何异常?”

      谢瑞何等通透,想了想,恭敬答道:“世子心志坚韧,素来以大局为重,只是……”他放缓语气,似斟酌,“不知主上是否听说过为世子解毒的那位侍医,此女医术精湛,颇得世子信任,现下住在松涛苑一墙之隔的清风阁。可能是因救命之情,世子对这位娘子非常关照。”

      寥寥数语,点到即止。

      谢巍豁然想起曾在松涛苑见到一医女在暖阁内煎药,当时他便觉得儿子太纵着下人。后来谢砚几次三番对自己提起此女,他皆未上心。

      却原来...

      荒谬!他挥退谢瑞,心中觉得好气又好笑。这小子为了个微末女子竟然对关乎家族的联姻大事踌躇,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谢巍在屋内徘徊几息,突然顿住脚步———他家二郎竟是个情种。这天大的漏洞,让看似无懈可击的谢二郎一下跌落尘埃。好啊!笑意蔓上谢巍唇角,有弱点就好。可瞬间那笑意又淡去,这弱点并非他这心有防备的老父亲独掌啊......

      江东陆家的使者不几日果然到了。

      此次为首之人已非上次所来的陆承,而是陆策的族叔,陆通。

      正厅里,气氛融洽。谢巍端坐主位,谢砚侍立一旁。

      寒暄过后,陆通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美髯,目光灼灼地端详谢砚一番,笑着对谢巍赞誉:“谢使君,在下此番前来,一则固陆、谢二家盟好之盛事;二则议联姻之喜,我家主公深慕贵府名门底蕴,更看中世子雄才大略、人中龙凤,对这般妹婿,赏慕非常啊!”

      谢巍闻言,亦含笑道:“陆大人谬赞了。犬子何谈雄才大略,全赖大家齐心协力而已。”他语气亲和,顺势应和,“陆家在江东根基深厚,谢陆联姻,实乃强强联手、共护疆土的美事,我亦十分赞同。”

      陆通目露喜色,连连颔首。目光转向立在谢巍身旁的谢砚,又觉有些怪异,这位谢家二郎一直无波无澜,即无反驳,亦无回应,仿佛他二人对话不过清风拂山岗,与自己无关。

      陆通正心内腹诽,听谢巍又道:“陆大人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先在府中歇息几日,待诸事妥帖,我等再细商联姻细则,如何?”

      陆通心中稍定,笑着回礼:“谢使君所言极是,一切听凭使君安排。”

      此时的清风阁内,楚南生坐在窗边矮榻上,面前摊开一卷厚厚的医书,旁边是她仔细誊抄的笔记。她指尖捻着纸页,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一株玉兰树的花苞上。

      兖州军医署的规程、琅琊王氏的毒理、一路行来所见的疑难杂症……这些凝结了她心血的记录,此刻却无法让她沉静下来。谢砚的毒早已解,他二人之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不能施展医术救治病患,只能在深宅里纠结儿女情长,这般日子让她满心失落,深感虚无。

      “娘子,婢子刚在外遇到了谢中,他说世子这两日胸口发闷,咳嗽不断,却不肯让人请医。”秋水端着茶水入内,状若无意提起。难怪那人好几日没来纠缠,楚南生握着笔的手一顿,默不作声却微微蹙眉。他毒虽解,然肺腑却曾遭过创伤,如今开春万物复苏,邪祟也起,若牵引出肺疾可不好弄。

      思及此,她转头示意秋水:“我那药柜里,有一方祛湿排毒的冲剂,你拿去给谢中,让他每日三餐放入世子大人的汤中,让他喝了。观察三日,若还是不妥再来找我。”

      秋水闻言,面上大喜,俏生生答应着,欢喜去取药。

      楚南生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此冲剂无味,让谢中莫要提我的名字,只掺入汤中给世子服下便是。”忽而,她话音一顿,似在考虑什么,又叹息一声补充道:“世子服用之前,让谢中先拿去府医处核验,确保无碍,大家都放心。”

      一番话说得秋水喜悦之情消散,片刻后才答应,“诺。”

      午后,谢砚陪谢巍见完陆通,一回到松涛苑便得知楚南生给自己开了药。他从谢中手中接过冲剂,心头瞬间被暖意包裹,连日处理各色事务的疲惫都消散大半。他与楚南生已多日不曾言语,之前不欢而散是导火索,但谢砚何等骄傲,他实不认为自己有何错处。虽然明白自己的行事风格与楚南生的信念迥异,然,如何她就不能替他想想“斩草不除根,早晚必成大患”的道理?

      但是,在看见楚南生婉转递上的些微关心之后,一切心中横亘的别扭便如初春江水被和煦暖风拂过,冰封瞬间消融无踪。谢砚脸上笑意压不住,他想了想,当即起身,脚步轻快地往清风阁走去。

      而楚南生此时刚给谢府一名仆妇看了风寒。医者的手,本该悬壶济世,她却被困在这方精致庭院里纸上谈兵。好容易知道有人病了,她好似闻到蜜味儿的蜜蜂,兴匆匆就去探看,唬得那下人值房的仆妇们话都说不出来。谁不知道,这位是单单儿只给世子看病的神医。楚南生却顾不了那么多,虽非什么疑难杂症,却也是认认真真将人从头看到脚,恨不得给那妇人多年前生产时落下的月子病都给看了。

      随侍她的秋水怕污了小娘子的身段,刚想开口阻止,被一旁长天拉住。长天用气音悄悄对秋水说:“替人看病娘子高兴。”秋水想了想点点头,不再做声。

      看完病,楚南生果然心情很好,带着秋水、长天二人往回走,转过抄手游廊时,忽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顾长舟一身利落劲装,春日阳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眼间,显得整个人温暖从容。

      “顾统领!”楚南生眼中掠过亮色,开口唤对方。

      “楚娘子?”那人回眸,久别重逢后的惊喜脱口而出。

      弘农那夜,她因着与谢砚的龃龉,也未曾对顾长舟客气。此刻再见,想起那晚自己迁怒他的态度,心中诸多歉意。她快步走上前,对着顾长舟敛衽一礼:“弘农那日,我心中烦乱,态度不好,实不应该,请顾统领海涵。”

      顾长舟哪曾想到楚南生会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侧身避开道:“楚娘子言重了!那晚……本就是我多言...”他看着眼前少女清丽面容上真诚的歉意,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撞,激荡起层层涟漪,暖流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一时竟有些词不达意。

      二人并肩而立。楚南生忍不住问及林中景:“顾统领,你一直管着兖州大营军务,可知……我师傅他的伤势……如今可大好了?”

      “楚娘子放心!林师傅伤势早已痊愈,如今已是精神矍铄。”顾长舟笑着回话。

      “太好了!待回到兖州就能见到他老人家了。”楚南生喃喃道,悬在心口的石头落地,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明亮笑容。

      顾长舟被她的灿烂明媚晃了神,忍不住想多说些让她开心的话:“是啊!林师傅不但自己身子骨恢复如初,还替军中兄弟疗伤看病。”话说到此处,他又顿住。

      谢砚恐怕将要离开许都,但他却并非要去兖州,而是计划赴洛川大营,以备战略重心转向南边。但他并未安排林中景调遣洛川,这个敏感的情况瞬间让他清醒过来。顾长舟连忙收敛神色转移话题,说起营中的趣事,几句玩笑逗得楚南生再度莞尔。

      楚南生虽与顾长舟相谈甚欢,但心中却起了疑云……总感觉他们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一道修长冷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笑意盈然、气氛融洽的二人已不知聊了多久。以顾长舟的身手,居然这么久没有发现自己....... 还在此没完没了,旁若无人。谢砚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开口:“长舟,我那儿有份密信,事关荆州牧,你去看看,找谢中即可。”

      二人这才看到玄衣墨袍、面容庄肃的谢砚。

      顾长舟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末将遵令。”又对楚南生一礼,楚南生回以一礼目送他转身离开。

      庭院里只剩下两人。

      谢砚一步步走近楚南生。他的身影笼罩下来,楚南生垂着眼,能清晰地看到他玄色锦袍下摆精细的云纹刺绣。

      她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再问一问林中景的情况。一只温热的手掌却毫无预兆地探了过来,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楚南生身体一僵,愕然抬眼,欲要挣脱。

      撞入眼帘的,是谢砚微微低垂的脸。“南生……”他俯下身子凑近,引着她的指尖,贴向他自己额角。“这里痛,”谢砚的声音喑喑哑哑,“这几日都隐隐像有针在扎……是不是……那毒还没清干净?”他微微偏过头,将额头更紧地贴向她掌心,像高大的身躯也顺势向她倾斜了几分。“你看我有没有发热?”

      他顿了顿,又将她手心按向自己的心口:“还有这里……也闷得慌,总觉气短心悸……莫不是又添了新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