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三个维度爱你》晴笙不咕咕

5、第 5 章

　　天文台的穹顶在夜色中缓缓打开，像一朵钢铁莲花绽放。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低沉而稳定，头顶的夜空一寸寸显露出来——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光稀释的灰黑，而是饱满的、天鹅绒质感的深蓝，上面洒满了细碎的钻石。

　　陆星遥——天文社的社长，一个总爱在衬衫口袋里插三支笔的瘦高男生——正在调试那台老式的折射望远镜。“今晚大气透明度很好，土星环应该能看到细节。不过你们运气更好，英仙座流星雨还在活跃期，后半夜可能会有惊喜。”

　　他说话时没有回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盈跳动，像钢琴家在触摸琴键。

　　舒沅芷站在观测平台边缘，手扶着冰凉的栏杆，仰头看着星空。“我小时候以为，天上每颗星星都是一个人死后的灵魂。”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后来学了物理，知道它们只是燃烧的气体球，反而有点失落。”

　　“科学不一定要杀死诗意。”陆星遥终于转过身，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知道星星是什么，和感受星星是什么，是两件事。”

　　昕易站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穹顶的弧形墙壁。她没有看天，而是看着舒沅芷仰头的侧脸——星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银辉，睫毛的阴影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翅膀。

　　这是审计风波过去两周后，校庆方案重新启动的第三夜。林薇的事情已经查清：她母亲确实病了，但远不需要十五万手术费。截留的钱，大半流向了一个所谓的“投资平台”——后来证实是庞氏骗局。绝望之下，她选择了最糟糕的出路。

　　真相大白那天，昕易去见了林薇最后一面。在行政楼的临时询问室里，那个总是穿浅蓝色衬衫的女生蜷缩在椅子上，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对不起，会长。”她说，“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但我真的……从没想过要毁了你。”

　　昕易看着她，想起她两年前刚来时的样子：腼腆，认真，会在会议记录本角落画小小的花朵。想起她去年生日时，自己送她的那支不错的钢笔——不是出于人情，只是觉得那支笔的书写流畅度适合她的工作习惯。

　　“你的专业证书考试，”昕易最终问，“还差最后两门，对吗？”

　　林薇怔住，然后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昕易离开时，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给教务处写了情况说明，请求保留林薇的学籍，允许她延期完成学业。这不是理性决策，不符合任何管理制度，甚至可能给自己带来新的非议。

　　但她做了。

　　就像此刻，她站在天文台上，做着一件同样“不理性”的事——她应该在校庆方案的数据核验，或者在准备下周的学生会换届流程，而不是在这里看星星。

　　“昕易，”舒沅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小时候，对星星有什么想象吗？”

　　问题来得突然。昕易顿了片刻，大脑在快速评估：分享个人童年记忆的风险系数，暴露情感弱点的可能，对话可能导向的非必要亲密性……

　　但她说出口的是：“我父亲说，星星是导航坐标。”

　　陆星遥笑了。“很军人的答案。”

　　“他确实是军人。”昕易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六岁生日时，他送我一个军用指北针，而不是洋娃娃。他说，洋娃娃不能告诉我方向。”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夜风穿过穹顶缝隙的细微呼啸。

　　舒沅芷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对她。“所以你很早就学会了看地图，而不是童话。”

　　“地图更可靠。”昕易说，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童话里的公主会被王子拯救，但地图告诉你——如果你迷路了，只能靠自己和指北针。”

　　陆星遥很识趣地走向控制台。“我去调一下赤道仪的跟踪速度，你们先看。”他消失在穹顶另一侧的阴影里。

　　观测平台上只剩下她们两人。星空在头顶缓缓旋转——那是地球自转带来的错觉，但美丽得真实。

　　“我父亲是画家。”舒沅芷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星光，“我小时候，他总在画星空。不是写实的那种，是……印象派的，漩涡状的，星星在画布上流淌成光的河流。他说，真正的星空不在天上，在看见它的人心里。”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昕易：“所以我相信，重要的不是星星是什么，而是我们用什么方式看它。就像重要的不是你父亲给了你什么，而是你选择成为什么。”

　　昕易没有回答。她走到望远镜前，俯身贴近目镜。

　　土星悬浮在黑色的虚空里，像一个精致的珠宝。光环清晰可见，细薄得像刀锋，环绕着那颗淡黄色的星球。它在那里已经几十亿年，按照精确的轨道运行，从不偏离，从不犹豫，从不问为什么。

　　“很美。”她轻声说。

　　舒沅芷走到她身边。“让我看看。”

　　她们交换位置时，手背轻轻擦过。很短暂的接触，冰凉的皮肤与温热的皮肤，在夜色里碰触不到半秒。但昕易感觉到那触感停留的时间更长，像微小的电流通过。

　　“哇……”舒沅芷趴在目镜上，发出一声孩子气的惊叹，“真的像戒指。宇宙送给自己的礼物。”

　　她直起身，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你知道吗？土星环其实很脆弱。主要是冰晶和碎石，如果离得足够近，会发现它们一直在碰撞、破碎、重新凝聚。那个完美的圆环，其实是无数微小混乱的动态平衡。”

　　昕易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轻轻挥动的手，看着她眼中倒映的星光，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

　　“就像你。”舒沅芷忽然转回头，直视她的眼睛，“看起来是完美的、坚硬的、不可撼动的。但靠近了会发现，你也在经历自己的碰撞和破碎，只是从不让人看见。”

　　这句话太锋利，划开了昕易精心维持的平静表面。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站在悬崖边缘。

　　“为什么要说这个？”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舒沅芷的声音温柔下来，“脆弱不是弱点。那些碰撞和破碎——它们让你成为你。就像土星环，如果不是那些永不停息的微小混乱，它不会那么美。”

　　远处传来陆星遥的脚步声。他在控制台那边喊：“流星！东北方向！”

　　两人同时抬头。

　　一道银色的光痕划过天际，短暂，绚烂，然后消失。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流星雨开始了，不是密集的暴雨，而是疏落的、优雅的、每隔十几秒出现一次的馈赠。

　　舒沅芷忽然抓住昕易的手腕——不是牵手，只是拉着她快走几步，到观测平台更开阔的位置。“这里视野更好。”

　　她的手很暖。昕易的手腕在她掌心，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节奏比平时快。

　　她们并肩站着，仰头看天。流星不时划过，在深蓝的天幕上写下瞬间的句子。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在寂静中轻轻交错。

　　“我父亲那句话，”昕易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完整的版本是：‘感情是弱点，昕易。优秀的指挥官必须学会切除它，像切除肿瘤。’”

　　舒沅芷没有转头，依然看着天空，但她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所以我很小就学会了。”昕易继续说，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积压太久，今夜终于找到了出口，“学会用逻辑代替感受，用数据代替直觉，用规则代替……冲动。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犯错，不被伤害，不让他失望。”

　　一颗特别亮的流星划过，拖出长长的光尾，像是天空的一道伤口。

　　“但你还是在林薇的事情上，做了不‘正确’的决定。”舒沅芷说，语气不是指责，是确认。

　　“是。”

　　“为什么？”

　　昕易沉默了很久。久到又一颗流星划过，久到夜风转凉，久到陆星遥在远处轻轻咳嗽了一声。

　　“因为我想起，”她最终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尝陌生的滋味，“她刚来时，在我办公室加班到很晚。我让她先走，她说‘会长你先走，我整理完这些’。那时她眼睛里有种光，是……想把事情做好的光。那种光，不应该被熄灭。”

　　说完这些，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被移开了。

　　舒沅芷终于转过头看她。星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但她在微笑。

　　“你看，”她轻声说，“你心里一直都有地图之外的东西。”

　　她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很近的距离，昕易能看见舒沅芷瞳孔里倒映的星星，能看见她睫毛上沾染的夜露，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手还握在手腕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皮肤，像两个不同温度的星球，在黑暗里找到了彼此的轨道。

　　“舒沅芷。”昕易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加“同学”。

　　“嗯？”

　　“如果……”昕易停顿，舌尖尝到陌生的胆怯，“如果我开始学习看星星的方式，不只是导航坐标。你会……”

　　她没有说完。因为舒沅芷的手指轻轻下滑，从手腕滑到手心，然后握住。

　　很轻的握持，随时可以抽离，但昕易没有动。

　　“我会在这里。”舒沅芷说，声音像星光的承诺，“当你需要有人告诉你，哪颗是北斗，哪颗是仙后。或者……只是陪你看。”

　　远处，陆星遥很刻意地开始哼歌，调子跑得离谱。

　　她们同时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里绽开，像另一颗流星。

　　手还握着。谁也没有先松开，谁也没有握得更紧，只是那样松松地、试探地、带着星光的温度握着。

　　天文台的穹顶开始缓缓闭合，观测时间结束了。机械的嗡鸣声再次响起，星空被一寸寸遮住，最后只剩下一道狭长的缝隙，里面还有几颗倔强的星星在闪烁。

　　“该回去了。”舒沅芷轻声说，但手没有松开。

　　“嗯。”昕易应道，也没有动。

　　直到穹顶完全合拢，室内灯光亮起，陆星遥抱着记录本从控制室走出来：“今晚数据不错，我拍到了至少二十颗流星的轨迹照片……”

　　她们的手终于分开。自然的，像是约好了，像两颗交错的流星回归各自的轨道。

　　但分开的瞬间，指尖轻轻擦过，留下一个无声的约定。

　　走下天文台旋转楼梯时，舒沅芷走在前面。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她忽然停步，转身。

　　“昕易。”

　　“什么？”

　　“北斗七星。”舒沅芷指指窗外——那里还能看见几颗星星，“它永远在那里，指引方向。但你知道吗？它自己也在动，很慢很慢地，随着时间改变形状。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连最坚定的星星也是。”

　　她说完，转身继续下楼，脚步声在螺旋楼梯里轻轻回响。

　　昕易站在拐角处，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窗外那几颗遥远的星光。

　　她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像土星环里的冰晶，在看不见的温暖里，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形态。

　　而她第一次，不想阻止这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