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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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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审计报告摊开在办公桌上的样子,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
昕易站在桌前,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刚好切在那行加粗的数字上:学生活动经费异常缺口:肆万捌仟元整。数字用的是中文大写,像是某种刻意的嘲讽,每个笔画都锋利如刀。
时间是周三上午八点十五分。距离校庆还有四周,距离她和舒沅芷的方案通过终审还有七十二小时,距离她的人生规划被撕开第一道裂缝,已经过了九个小时——从昨晚十一点收到审计处紧急邮件开始。
门被敲响时,她甚至没有抬头。
“进。”
舒沅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纸杯,一杯是咖啡,一杯是柠檬茶。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松松地扎着,有几缕碎发落在颈边。看见昕易的样子,她脚步顿了顿。
“我听说——”
“坐。”昕易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她一夜没睡,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舒沅芷把柠檬茶放到她手边,自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碰咖啡。“审计处的初步结论是什么?”
“学生会内部有人篡改报销单据,虚报采购价格,截留差价。”昕易的手指按在那份报告上,指尖用力到发白,“时间跨度六个月,涉及十二笔采购,总金额四万八。所有单据都有我的电子签章。”
“你的签章被盗用了。”
“我知道。”昕易抬起眼,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但更深处是某种舒沅芷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冰冷的、近乎暴怒的困惑,“系统日志显示,我的账号在非工作时间登录了七次,修改了报销审批流程的设置。IP地址是学生会办公室的固定终端。”
她顿了顿,像是在强迫自己说出最难以理解的部分:“办公室钥匙只有三把。我一把,行政秘书林薇一把,后勤处备份一把。监控录像显示,这七次登录时间里,只有林薇在办公室。”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薇。”舒沅芷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跟你两年的那个行政秘书?总是穿浅蓝色衬衫,戴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的那个女生?”
“是。”昕易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审计处今早约谈了她。她承认了。”
“理由呢?”
“她母亲病了,需要钱。她以为只是暂时借用,后面会补上。”昕易说这些话时,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台词,“她说她知道我的工作习惯——我只看汇总数据,不看原始单据。她说……她没想过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但她想过这会毁了你。”舒沅芷轻声说。
昕易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这个动作极其罕见,罕见到舒沅芷几乎要以为眼前是另一个人。
“我不理解。”昕易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给了她高于市场标准的薪资,弹性工作时间,全额报销她考专业证书的费用。按照人力资源模型,她的满意度指数应该在85%以上,离职风险低于5%。为什么——”
她停住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那个“为什么”后面跟着的东西太多太重,压得她发不出声音。
舒沅芷静静看着她。看着这个永远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被自己构建的体系背叛;看着这个相信数字不会说谎的人,被活生生的人心刺穿。
“因为人心不是数学题,昕易。”舒沅芷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慰一个摔跤的孩子,“它无法被完全预测,无法被彻底掌控。你的模型可以计算风险,但计算不出绝望。你的制度可以防范错误,但防范不了人性的脆弱。”
昕易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看着那些刺眼的数字,看着自己完美世界里出现的第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窗外的校园正在苏醒。学生们抱着书走过,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远处操场传来晨练的口号声。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这间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现在的情况有多糟?”舒沅芷问。
“审计报告已经抄送校长室、党委、纪委。”昕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是更深的寒意,“按规定,我需要停职配合调查。校庆筹备委员会刚刚发来邮件,暂停我的一切工作。学生会在舆论场已经信用破产,过去三年建立的所有制度都会被重新质疑。”
她抬起眼,看向舒沅芷:“我们的方案,大概率会被取消。”
“还没有。”舒沅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只要在调查结果正式公布前,我们找到证据证明你完全不知情。”
“监控、日志、她本人的供词——所有证据都指向我至少是监管失职。”
“那就找新的证据。”舒沅芷转回身,眼睛里有一种昕易从未见过的锐利,“找那些电子数据之外的东西。找动机的不合理处,找时间线的矛盾点,找人性里那些……无法被系统记录的部分。”
昕易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你已经想到什么了。”
“林薇说她母亲病了。”舒沅芷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报告,快速翻到附录的供词记录,“需要多少钱?”
“手术费大概十五万。”
“她截留了四万八。还差十万。”舒沅芷的手指划过纸面,“以她的薪资水平,正常渠道可以申请学校教职工互助基金,最高能借八万。可以向银行贷款。可以向亲戚朋友借。为什么选择风险最高、一定会被发现的方式?”
她抬起眼:“除非,她需要的不是十五万,或者,她需要的不仅是钱。”
办公室安静下来。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我去查。”昕易说,手已经伸向键盘。
“不。”舒沅芷按住她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昕易的手冰凉,舒沅芷的手温热。那只按在她手背上的手,没有用力,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不能查。”舒沅芷松开手,声音很轻,“你现在是风暴中心,每一步都会被放大、被曲解。这件事,得由我来做。”
“你是局外人,没有权限——”
“但我有人心。”舒沅芷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伤的微笑,“记得吗?这是我的战场。”
她从包里拿出那支浅绿色荧光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名字:“林薇的室友、她常去的咖啡店店员、图书馆她常坐的位置的管理员、她母亲就诊医院的志愿者……这些地方,不会留下电子日志,但会留下活生生的记忆。”
昕易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支在她冰冷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荧光笔。“为什么要帮我?”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她该问的,这太感性,太不确定,太像在寻求某种无法用数据衡量的承诺。
但舒沅芷回答了。
“因为我相信你。”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天气,“我相信一个会在深夜为社团预算调整而推演七种方案的人,不会为四万八毁掉自己建立的一切。我相信一个会在咖啡馆坚持用花草茶来保持头脑清醒的人,不会纵容这种混乱。”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喜欢我们的方案。我想看到那棵树真的在夜空里亮起来。”
昕易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舒沅芷,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疲惫、脆弱、困惑,但依然挺直脊背不肯倒下的影子。
“我需要做什么?”她最终问。
“待在这里。”舒沅芷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正常处理日常工作,不要表现出异常。如果有人来问,就如实说你在配合调查。最重要的是——”
她走到门口,回头。
“试着相信一点人心,昕易。”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也……试着相信一点我。”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昕易一个人,和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柠檬茶。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被舒沅芷按过的手,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相信。
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和“风险”“变量”“概率”挂钩,总是伴随着严谨的评估和充足的备份方案。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对她说:试着相信一点我。
没有数据支撑,没有逻辑推演,没有风险预案。
只是一句话。
她走到窗前,看着舒沅芷穿过楼下的广场。那个穿着灰色开衫的身影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但她走路的姿态有种独特的从容,像是知道要去哪里,知道要做什么,知道如何在一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找到确定性。
昕易的手无意识地抚过窗玻璃。
她想起父亲的话:情感是战场上的迷雾。但也许,有些迷雾不是用来穿透的,是用来相信的——相信迷雾后面有路,有光,有即使看不清也愿意陪你走一程的人。
手机震动,是校庆筹备委员会的群消息:“由于突发情况,明日方案终审延期,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她盯着那行字,然后关掉屏幕。
转身回到桌前,她没有打开电脑,没有查看邮件,没有做任何她平时会做的事。她只是拿起那杯柠檬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薄荷的清香还在。
她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金属名片盒。打开,里面躺着那颗淡蓝色的薄荷糖,和那张写着“请认真考虑”的便利贴。
她把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很奇怪的,她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那种冰冷的、窒息的愤怒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平静。
不是问题解决了,不是危机过去了,而是一种更深的认知:有些战斗,不能只靠逻辑打赢。有些信任,不能只靠数据建立。
窗外的阳光完全爬上了桌面,照亮了那份摊开的审计报告。那些刺眼的数字还在,那个裂缝还在,那个她无法理解的“为什么”还在。
但她不再是一个人站在裂缝边缘。
薄荷糖在口中慢慢化开。她拿起笔,在舒沅芷留下的那几个名字旁边,开始写下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补充信息:林薇的生日、她常说的话、她工作时的小习惯、她提起母亲时的表情细节……
这些碎片般的东西,这些她平时认为“无用”的观察,此刻成了唯一的线索。
而线索的那一端,是舒沅芷说的:人心。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朵缓缓移动,世界依然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在她严密无缝的理性世界里,第一次,有人带着一束无法被量化的光,走了进来。
而她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