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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昕易在周三早晨七点整踏入预算审查会议室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长桌中段的舒沅芷。

      这不对劲。

      会议室是昕易的主场——深胡桃木长桌,黑色皮革座椅,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实时更新的各部门预算数据,空气里有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和咖啡的苦香。这里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世界,每个决策都伴随着至少三个备份方案,每句发言都需要数据支撑。

      而舒沅芷坐在这里,像是热带植物被移植进了无菌实验室。

      她今天穿了件浅橄榄绿的亚麻衬衫,纽扣解开两颗,露出细细的银链和锁骨线条。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面前摊开的是素描本,不是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的是那支浅绿色荧光笔,不是计算器。

      “辩论队需要旁听预算会议?”昕易在主席位坐下,声音平静,但话里的疑问清晰可辨。

      舒沅芷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澈透亮。“沈校长建议我‘深入理解学校资源分配的决策过程’。”她微微一笑,“而且,既然我们的方案涉及预算调整,我想亲眼看看钱是怎么流动的。”

      她说“流动”这个词时,语气轻柔得像在描述溪水。

      昕易没有回应,只是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会议开始。首先审议体育部的设备更新申请。”

      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昕易见识了预算会议可以有多枯燥,而舒沅芷可以有多安静。

      体育部长用PPT展示旧器材的损耗率图表,财务处长提出三个替代采购方案,后勤主任争论仓库存储空间不足。数字在空气中碰撞:十五万六千元,三年折旧率,人均使用时长,维修成本曲线……

      舒沅芷全程没有说话。她低头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几乎听不见。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发言者的脸,然后继续低头。她面前的柠檬水一口没动,水面上的薄荷叶缓缓沉到杯底。

      昕易在处理信息的间隙,用眼角余光观察她。

      这很奇怪。在昕易的预测模型里,舒沅芷这种重视“人文温度”的人,应该会对这种冰冷的数据讨论感到不耐烦,或者至少会提出几个关于“学生体验”“使用感受”之类的软性问题。

      但她没有。她安静得像不存在。

      直到讨论到保洁部门暑期临时工薪资调整提案。

      “根据市场调研,我市暑期临时工平均时薪已上涨至二十三元。”人力资源处的副主任推了推眼镜,“但我们目前的预算只能支持十九元。差额部分,建议从各部门的办公耗材预算中匀出。”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匀预算意味着每个部门都要割肉。

      “我反对。”宣传部长立刻说,“我们的印刷宣传品需求是刚性的,上学期已经因为预算削减取消了三分之一的展板制作——”

      “可以用电子海报替代。”财务处长打断他。

      “那展演活动的现场布置呢?难道也要用投影?”

      争论像滚雪球一样变大。数字在增加:四万元缺口,七个部门分摊,每个部门要削减五千七百一十四点二九元……

      “抱歉,打断一下。”

      舒沅芷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在浑浊的水里投进一颗石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连昕易都抬起眼,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暂停了记录。

      “我刚刚粗略计算了一下,”舒沅芷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上面不是画,而是一个简洁的表格,“如果我们将暑期临时工的聘用周期从八周缩短到六周,但将时薪提高到二十四元——高于市场平均,吸引更优质的应聘者——那么总支出反而可以控制在现有预算范围内。”

      她在表格下方写下一行数字:“六周,每天工作六小时,二十四元时薪,总费用三万零二百四十元。比八周十九元时薪的总费用三万四千零四十八元,节省三千八百零八元。”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但六周无法完成全部暑期保洁工作。”后勤主任皱眉。

      “可以。”舒沅芷轻轻转动手中的笔,“因为我注意到,学校在七月中旬有两周是封闭施工期,那段时间教学楼不开放,保洁需求下降百分之七十。我们可以把那两周从工作周期中扣除,集中人力在前六周完成深度清洁。”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更高的时薪意味着我们可以设置面试筛选,挑选更有责任心的临时工,工作质量提升,实际效果可能比延长工期更好。”

      昕易看着那张手绘表格。数字不算复杂,任何一个会上的人都算得出来。但没有人想到——因为大家困在“如何分摊缺口”的思维里,没有人跳出来重新定义问题本身。

      “舒同学,”财务处长迟疑地问,“你怎么知道七月中旬有封闭施工期?”

      “校园公告栏贴了通知。”舒沅芷微笑,“而且我上周路过教学楼,看到已经开始搭脚手架了。”

      她说着,在素描本角落画了个简易的脚手架草图,旁边标注日期。那随意的几笔,却让整个提案突然有了画面感。

      昕易沉默地看着,大脑在高速处理刚刚发生的一切:舒沅芷不仅听懂了会议,还在枯燥的数字中捕捉到了被忽略的关键变量(施工期),并且提出了创造性解决方案。她的思维不是线性的,是发散的——但发散得有逻辑。

      “这个方案可行。”昕易最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人力资源处,今天下班前重新提交提案。其他人,回到体育部设备更新的议题。”

      会议继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昕易能感觉到——当舒沅芷再次低头在素描本上画画时,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里多了分认真,少了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问。

      ---

      下午四点二十分,昕易站在辩论训练室门口,第一次感到某种类似“不确定”的情绪。

      门内传来嘈杂的声音:快速的话语交锋、掌声、椅子挪动的声响、突然爆发的笑声。门上贴着卡通字体的“激辩天下”,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麦克风图案。

      这和她想象中的辩论队完全不同。她以为会是严肃的模拟法庭,西装,演讲稿,计时器冰冷的嘀嗒声。

      她推开门。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物理意义上的温度。二十几个人挤在不大的活动室里,空调显然不够用,空气里有年轻身体散发的热气、淡淡的汗味、还有不知谁放在窗台上的栀子花盆栽的香气。

      然后是声音。不是混乱的嘈杂,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密集的、词语与词语碰撞的声音流:

      “对方辩友将‘效率’简化为‘速度’,这是危险的偷换概念——”

      “但在医疗资源分配的情境下,速度就是生命!”

      “所以我们更应该讨论如何定义‘生命价值’,而不是陷入功利主义的计算陷阱!”

      舒沅芷站在活动室前方的小讲台后,没穿正装,还是上午那件橄榄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手里没拿稿子,甚至没看台上的辩手,而是侧耳倾听,偶尔在面前的白板上写几个关键词。

      昕易悄悄走到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

      她观察。这是她的习惯——进入陌生环境先收集数据。

      辩论队成员构成:文理科比例均衡,男女比例接近1:1,着装风格多样但普遍随意。现场氛围:高度专注但不时有笑声,紧张但不压抑。舒沅芷的领导风格:她几乎不说话,只偶尔举手示意“停”,然后提出一个问题:

      “如果‘生命价值’无法被量化,那么医疗资源分配的决策依据应该是什么?”

      “想象你是一位医生,手上有最后一支救命药剂,面前有两位患者——一位是顶尖科学家,一位是普通老人。你的选择会是什么?为什么?”

      “现在我们换个视角:如果那两位患者是你的亲人呢?”

      问题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层层涟漪。辩手们的回应越来越深入,开始触及伦理、情感、社会责任。昕易注意到,舒沅芷从不评判对错,只不断抛出新的角度,引导思考更深一层。

      这和预算会议完全不同。那里追求的是唯一最优解,这里探索的是多元可能性。

      训练进行到自由辩论环节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激烈发言时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洒了一桌,浸湿了他精心准备的资料卡片。男生瞬间僵住,脸涨得通红,接下来的发言结结巴巴,逻辑全乱。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有人递纸巾,有人帮忙抢救卡片,但男生的节奏已经断了,他站在台上,手足无措。

      舒沅芷在这时做了件让昕易意想不到的事。

      她走到讲台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昕易认出是装薄荷糖的那个——打开,取出一颗糖,走过去放在男生手里。

      “吃颗糖,缓三十秒。”她的声音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顺便想想,如果你要论证‘失误本身可以成为论证的一部分’,你会怎么开头?”

      男生愣住,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深呼吸,三十秒后重新开口:

      “对方辩友,正如我刚才的失误所证明的——人类决策永远无法完全排除意外变量。那么,一个要求绝对完美的医疗资源分配体系,是否本身就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

      掌声响起。不是鼓励性的,是真正被打动的掌声。

      昕易坐在角落,看着舒沅芷走回讲台前,看着她对男生轻轻点头,看着她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欣慰的微笑。

      她忽然理解了上午在预算会议上,舒沅芷为什么会那样安静。

      她不是在忍耐枯燥,她是在观察——观察数字背后的人,观察决策背后的情感逻辑,观察那些被电子表格过滤掉的、真实的、混乱的、充满意外但因此鲜活的世界。

      就像此刻,在这个闷热拥挤的活动室里,舒沅芷正在做的事:不是训练辩手如何赢得比赛,而是训练他们如何思考,如何在压力下保持清醒,如何在失误后重新站稳。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精确。不是数据的精确,是人心的精确。

      训练结束后,成员们三三两两离开。舒沅芷收拾白板上的字迹,一转身看见昕易,似乎并不惊讶。

      “感觉如何?”她问,用板擦轻轻擦掉“生命价值”四个字。

      “和想象中不同。”昕易如实回答,“更……生动。”

      “因为辩论的本质不是战斗,是理解。”舒沅芷放下板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涌进来,吹散室内的热气,“你要先真正理解对方的立场,才能真正反驳它。这需要的不只是逻辑,还有——”

      “共情能力。”昕易接过话。

      舒沅芷转头看她,眼里有惊讶,然后化为笑意。“没错。”

      她们一起走出活动室。走廊空旷,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暖金色。

      “早上的预算会议,”昕易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走廊里很清晰,“你的提议很有效。人力资源处下午已经提交了新方案。”

      “那就好。”舒沅芷微笑,“其实我只是做了你会做的事——寻找最优解。只是我的‘最优’定义里,包含了人的感受。”

      她们走到楼梯口。一个向左,去图书馆;一个向右,去食堂。

      “明天校庆方案终审,”昕易停下脚步,“沈校长要求我们两人一起演示。”

      “我知道。”舒沅芷从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递到昕易面前,“吃一颗?最后冲刺需要能量。”

      铁盒里躺着几颗淡蓝色糖纸包裹的薄荷糖。

      昕易看着那些糖,看着舒沅芷摊开的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在夕阳下清晰可见。她想起活动室里那个男生接过糖时的表情,想起自己抽屉里那颗还没拆开的糖。

      她伸手,取了一颗。

      指尖与掌心短暂相触,温热。

      “谢谢。”她说。

      “不客气。”舒沅芷合上铁盒,转身走向右边的楼梯,“明天见,昕易。”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渐行渐远。

      昕易站在原地,剥开糖纸。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清凉的甜意蔓延。她看向窗外,校园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图书馆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清晰如剪影。

      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要掌控战场,你必须比敌人更了解战场。”

      但也许,战场不止一种。

      也许真正的强大,不是只在自己熟悉的战场所向披靡,而是能够走进另一个世界,理解那里的规则,尊重那里的逻辑,然后找到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就像舒沅芷今天所做的那样。

      她把糖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图书馆。脚步声在走廊里规律回响,但这一次,节奏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某种松动。某种敞开。

      某种她还未完全定义、但已决定不再抗拒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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