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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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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校庆筹备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的空气,比上周的社团大会还要凝重。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校领导、各学院代表、退休教师、校友会成员,以及坐在末端的昕易和舒沅芷。她们之间隔了三个空位,像是某种默契划出的缓冲区。
会议室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十分,已经超时四十分钟了。
“不行,还是不行。”副校长李铭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昕易同学的方案确实宏大,灯光秀、无人机阵列、全息投影校史墙——技术层面无可挑剔,预算也合理。但太冷了,校庆不是科技博览会,我们要的是温度,是情感共鸣。”
他转向长桌另一侧:“舒沅芷同学的故事接龙、时空胶囊、校友口述史纪录片——想法很温暖,也很有情怀。但分量不够,百年校庆需要的是能载入校史的恢弘篇章,不是几个温情小故事。”
校长沈墨砚坐在主位,一直沉默地听着。她是位六十出头的女性,银发绾成优雅的发髻,戴一副细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深邃。此刻她双手交叠放在深红色的会议记录本上,目光在昕易和舒沅芷之间缓缓移动。
“距离校庆还有七周。”沈校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压轴环节到现在还没有定案。我们既不能要一个冰冷的技术展,也不能要一个轻飘飘的故事会。我们要的——”她顿了顿,目光锁定末端的两个年轻人,“是既能体现这所百年学府的底蕴与雄心,又能让每个参与者感到自己是其中一份子的作品。”
她拿起钢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昕易,舒沅芷。”
两人同时抬起目光。
“给你们四十八小时。”沈校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课堂作业,“一起拿出一份新方案。融合你们各自的优势,找到那个平衡点。”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校长,”学生处主任忍不住开口,“她们俩的思维风格差异太大,强行合作会不会……”
“差异才是机会。”沈校长打断他,目光没有从两个年轻人身上移开,“如果连她们都无法找到共识,那只能说明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失去了在差异中创造的能力。散会。”
命令就是命令。
人群陆续起身离开时,昕易坐在原位没动。她打开平板调出日历,快速计算:四十八小时,扣除睡眠六小时,用餐和其他必要时间三小时,实际可用工作时间三十九小时。需要完成方案构思、可行性评估、预算框架、执行时间表,以及——
她抬眼看向对面。
舒沅芷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先把那支浅绿色荧光笔放进笔袋,然后是笔记本,最后是手机。她动作从容,好像刚刚被赋予的不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是下午茶邀请。
“我们需要立刻开始。”昕易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小时后,学生会会议室见。我会准备白板和资料。”
舒沅芷拉上托特包的拉链,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会议室顶灯的光。“会议室太正式了,不利于创造性思考。去‘浮生’吧,学校后门那家咖啡馆,你知道的。”
“咖啡馆噪音太大,干扰因素过多。”
“安静的环境只会让你更执着于原有思路。”舒沅芷也站起来,身高比昕易矮了半个头,但姿态毫不退让,“我们需要跳出框架,昕易会长。而你的会议室,本身就是最大的框架。”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咖啡馆的咖啡因摄入会打乱我的作息节奏。”昕易说,但语气已经不像反驳,更像在做风险评估。
“那你可以喝花草茶。”舒沅芷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而且‘浮生’下午人少,靠窗的位置有足够大的桌子。我们需要一个中立地带,昕易。既不是你的会议室,也不是我的辩论队活动室。”
昕易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咖啡馆环境不可控因素增加约30%,但舒沅芷的合作意愿可能会因此提升15%,综合评估——
“一小时后,‘浮生’见。”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某种妥协,“请准时。”
“我一向准时。”舒沅芷背起托特包,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记得带充电宝。那里靠窗的插座接触不良,我上次差点电脑断电。”
门轻轻关上。
昕易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她脚边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低头看平板屏幕,光标在“校庆方案_v3”的文件名上闪烁。
她打开文件,里面是长达二十七页的详细规划:技术参数、供应商比价表、天气应急预案、人流疏导路线图……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到了,除了沈校长说的“温度”。
温度。
她想起上周那张便利贴,想起那颗薄荷糖现在还躺在她的名片盒里。舒沅芷说的“人文温度系数”,那个她至今不知如何定义的词。
关闭文件,她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标题写上:联合方案草案_昕易&舒沅芷。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了十几下,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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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咖啡馆确实人少。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穿过落地窗,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咖啡豆烘焙的焦香,还有隐约的肉桂甜味。背景音乐是音量很低的爵士钢琴,音符懒散地飘浮在空中。
舒沅芷已经在了。她选了最里侧靠窗的长桌,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摊开的素描本、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还有两个冒着热气的白瓷杯。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穿浅灰色的棉质长袖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
昕易走到桌边,停下脚步。
桌上那杯明显是给她的饮品——浅琥珀色的液体里泡着柠檬片和薄荷叶,不是咖啡。
“迷迭香柠檬茶,不加糖。”舒沅芷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提神但不影响睡眠,符合你的作息要求。”
昕易放下背包,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谢谢。”
“不客气。”舒沅芷终于抬头,把素描本转向她,“在你来之前,我画了个草图。”
纸上是用流畅线条勾勒的校园平面图,但不是精确的比例图,更像是某种意象表达:主楼被画成一本打开的书,图书馆是一盏发光的灯笼,操场是旋转的星系,林荫道是蜿蜒的河流。图的一角写着几个字:百年流动的记忆。
昕易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这不是可执行的方案。”
“这是方案的心脏。”舒沅芷用笔尖轻点图纸中央,“你的技术是骨架,我的故事是血肉,但我们需要一个灵魂。这就是我想到的灵魂——不是静态的展示,而是流动的、生长的、每个参与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位置的……仪式。”
“仪式。”昕易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审慎的考量。
“对。”舒沅芷的眼睛亮起来,那是讲到真正热爱的事物时才有的光,“校庆不应该是一场被观看的表演,而是一场所有人共同完成的仪式。你的无人机可以不只是排列校徽图案,还可以承载学生们写给未来的信——这用到了我的‘时空胶囊’点子。你的全息投影可以不只展示历史照片,还可以实时生成参与者的人脸马赛克墙——每个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她说话时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像是在编织看不见的丝线。
昕易沉默地听着,大脑在同步处理信息:无人机搭载信件的技术可行性高,但需要解决重量和投放问题;实时人脸识别的全息投影技术存在,但需要处理隐私和数据安全;仪式感确实能提升参与度,量化指标可以通过现场情绪捕捉设备……
“继续说。”她打开平板,调出笔记软件。
舒沅芷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你终于进入状态了”的欣慰。她抿了一口自己的拿铁,在杯沿留下淡淡的唇印。“我们可以把整个校园设计成一条时间河流。从南门的老校址纪念碑开始,那是源头。沿着主路设置七个站点,每个站点代表一个十年,用不同的媒介呈现那个年代的故事——你的技术,我的故事。最终所有人汇聚到主广场,那里有……”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画出一个圆圈。
“有什么?”昕易问,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有一棵树。”舒沅芷轻声说,“不是真的树,是光影和声音构成的虚拟树。每个参与者在沿途站点收集到的记忆碎片——可能是一段录音、一张照片、一个手印——都会成为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当所有人抵达时,这棵树会渐渐‘生长’出来,在夜空中发光,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记忆。”
她抬起头,看向昕易:“百年历史不是抽象的,它是由无数具体的人生编织而成的。我们要让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在那幅织锦中的位置。”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钢琴曲换了一首,更慢,更柔软。
昕易看着舒沅芷,看着那张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光芒。她忽然理解了一件事:舒沅芷不是在反对她的理性,而是在为理性寻找一个更有温度的容器。
“技术可以实现。”她终于说,手指开始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但需要调整。无人机不能只是载体,它们本身可以组成树的枝干轮廓。全息投影需要更精细的算法,确保实时生成不卡顿。七个站点的硬件部署需要重新计算功率和信号覆盖……”
她一边说一边调出新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舒沅芷静静看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素描本上补充几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馆的店员悄悄过来点亮桌上的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们这一角。其他座位零星坐了几个人,有人看书,有人对着电脑打字,有人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世界在正常运转,而她们被困在这个角落里,试图在四十八小时内创造一个小小的奇迹。
“预算会超支。”昕易突然停下,眉头微皱,“光影树的实时渲染需要额外的服务器资源,我最初的方案没有这部分。”
“那就削减其他部分。”舒沅芷说,语气干脆得让昕易抬头看她,“把你的灯光秀规模缩小三分之一,用省下的钱来养这棵树。一场完美的灯光秀只会让人赞叹‘真厉害’,但一棵承载着每个人记忆的树——会让人记住一辈子。”
理性计算与感性直觉,在这一刻碰撞出火花。
昕易盯着预算表,大脑飞速权衡。削减灯光秀规模会导致视觉效果下降17%,但情感价值提升……情感价值无法量化,但沈校长明确说了需要“温度”。而温度,很可能就是决定这个方案能否通过的关键变量。
“可以。”她最终说,手指在平板上做了一个删除标记,“灯光秀从七分钟缩减到四分钟,省出的预算分配给实时渲染服务器租赁。”
舒沅芷微笑,那笑容在台灯光晕里温柔得像某种承诺。“你看,妥协不一定是坏事。”
“这不是妥协。”昕易没有抬头,还在调整参数,“这是基于新信息的策略调整。”
“随你怎么定义。”舒沅芷端起已经微凉的拿铁,喝了一口,“重要的是,我们在前进了。”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第一盏路灯亮起。她们面前的纸上、屏幕上,渐渐有了方案的雏形:一个融合了尖端技术与人文情怀,既有宏大叙事又有个体温度的,前所未见的校庆仪式。
昕易的思维导图严谨如电路板,每一个节点都有详细的备注和备用方案。舒沅芷的素描本则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充满隐喻和象征。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此刻在咖啡因和共同目标的催化下,奇异地开始咬合、转动。
晚上七点十二分,昕易停下打字,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阶段构思完成了。”
舒沅芷正用浅绿色荧光笔在时间轴上标注情绪曲线,闻言抬头。“比我想象的快。”
“因为你的很多想法实际上有很高的可执行性。”昕易说,语气是纯粹的客观评价,“你提出的‘记忆碎片’收集机制,可以用二维码和云数据库实现,技术门槛很低,但参与感会很强。”
舒沅芷眨眨眼。“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昕易关掉平板,开始收拾东西,“明天上午九点继续,我们需要完成详细执行方案和预算终稿。今晚各自完善负责的部分,我会把技术需求清单发给你。”
“好的,会长大人。”舒沅芷模仿她的语气,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昕易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拉上背包拉链时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夜风微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道路上学生三两两地走着,远处图书馆灯火通明。
“我往东区宿舍。”昕易说。
“我往西区。”舒沅芷把托特包甩到肩上,“那就……”
“明天见。”昕易先说了,然后转身,脚步一如既往地稳定。
“明天见。”舒沅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昕易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舒沅芷正朝相反方向走去,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渐渐融入夜色中。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背包里,平板电脑因为连续工作微微发烫。大脑里,刚刚构建的方案框架正在自动优化、查漏补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效率在预期之上。
但当她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见自己那扇黑暗的窗户时,忽然想起舒沅芷下午说的那句话:
“一场完美的灯光秀只会让人赞叹‘真厉害’,但一棵承载着每个人记忆的树——会让人记住一辈子。”
她站在夜风里,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然后才走进楼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规律,稳定,一如既往。
只是今夜,当她打开电脑继续工作时,屏幕冷白的光映在脸上,她眼前偶尔会闪过咖啡馆桌上那幅素描:一本打开的书,一盏发光的灯笼,一条蜿蜒的河流,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还有舒沅芷说“仪式”时,眼中那种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