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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密不透风。

      晨光还带着九月的清爽,但空气已经因为人群的体温和呼吸变得粘稠。昕易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出的三本经济学专著,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崭新的海报上。

      深蓝色底,烫金字体,简洁到近乎傲慢的设计:

      “未来领袖”国际交换生项目
      全国选拔·唯一名额
      哈佛大学/剑桥大学/东京大学
      一年期全额资助

      下面是一行小字:报名截止本周五,初选结果下周一公布。

      周围的声音嗡嗡地汇成一片:“听说全校只有一个名额……”、“绩点要求3.8以上,还要有国家级奖项……”、“这简直是为昕易量身定做的吧?”、“舒沅芷也有机会啊,她去年拿了全国辩论赛冠军……”

      昕易转身离开,脚步稳定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的大脑已经在计算:绩点4.0,符合。国家级奖项——大二时的全国大学生商业策划大赛金奖,符合。外语水平,雅思8.0,符合。推荐信,可以请沈校长和经管学院的陈教授……

      每一步计算都精准,每项条件都满足,但她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某种沉重的、粘滞的、类似深海压力的东西。

      回到学生会办公室时,舒沅芷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侧对着门口,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上。晨光穿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昕易关上门,声音惊动了她。

      舒沅芷转过头,脸上是她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看到公告了?”

      “嗯。”昕易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你准备申请吗?”

      问题问得直接,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没有铺垫,没有委婉,就那样赤裸裸地摆在两人之间。

      舒沅芷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在考虑。你呢?”

      “会申请。”昕易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是我的规划。”

      “规划。”舒沅芷重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是啊,你总是有计划。”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学生们赶早课的谈笑声,自行车铃声,远处操场体育老师的哨音。平常的一天,平常的早晨,但因为那张海报,一切都不一样了。

      “如果……”舒沅芷放下茶杯,陶瓷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叩响,“如果我们都进了终选,会怎么样?”

      她问得轻描淡写,像在问天气,但昕易听出了那个问题下面的暗流。

      “评审委员会会根据综合评分决定。”昕易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经济学专著的硬质封面,“你的辩论赛冠军占优势,我的商业策划金奖也是。但项目明确要求‘国际视野与跨文化领导力’,你的社会学背景可能更贴合。”

      她在分析,用最客观的数据,最冷静的语气。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下沉。

      舒沅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昕易几乎要移开视线时,才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能把一切都拆解成零件,分析每个零件的功能、重量、价值。但有些东西……是拆不开的。”

      “比如?”

      “比如现在。”舒沅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比如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比如我们之间。”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针织开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纤细,上面戴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个很小的星星,在光里微微闪烁。

      昕易没有说话。她的大脑在告诉她:现在应该讨论项目申请的具体策略,应该分析评委组成,应该规划如何最大化各自的优势。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那些理性的音节。

      “我会申请的。”舒沅芷忽然转身,脸上又是那个温和的笑容,但这次笑意抵达了眼底,“不是因为你申请,也不是为了和你竞争。只是因为它是个好机会,而我不想错过。”

      她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托特包。“下午辩论队有训练,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昕易一个人。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旋转。她看着舒沅芷刚才坐过的椅子,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茶,看着茶杯旁那个浅浅的水渍圆环。

      她打开电脑,调出项目申请页面。

      光标在姓名栏闪烁。她开始填写:姓名、学号、学院、专业……每一个字段都准确无误。到“申请动机”时,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书房墙上那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记着他服役过的每一个地方:阿富汗、刚果、叙利亚……每一个图钉都是一次分离,每一次分离都是一道看不见的伤疤。

      “感情是弱点,昕易。”父亲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而是在擦拭一把军刀,“它会让你在应该离开的时候犹豫,在应该割舍的时候软弱。”

      她那时十二岁,刚考进全市最好的初中,需要住校。母亲在帮她收拾行李时偷偷抹眼泪,父亲站在门口说:“别搞这套,她需要学会独立。”

      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寒冷的光。

      昕易眨眨眼,那个画面消失了。电脑屏幕的光冷白地照在脸上。

      她开始打字:“本人申请‘未来领袖’项目,旨在拓展国际视野,深化对全球金融体系的理解,为未来在跨国金融机构工作奠定基础……”

      每个字都正确,每句话都符合评审委员会的期待。五百字的陈述,她用十七分钟写完,检查了两遍语法和措辞,然后保存。

      关掉页面时,她看见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距离报名截止还有四天三小时十八分钟。

      ---

      午后的校园咖啡厅人很少。

      舒沅芷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项目申请表格,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梧桐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在风里轻轻颤动。一个女生骑着自行车快速经过,车筐里的书掉了一本,后面跑来的男生帮她捡起,两人笑着说了什么。

      很平常的画面,但她看了很久。

      “沅芷?”

      她转头,是辩论队的副队长程澈,一个总爱穿连帽衫的男生,此刻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看你在这儿发呆,给你带了杯拿铁,少糖。”

      “谢谢。”舒沅芷接过,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程澈在她对面坐下,瞥了眼桌上的表格。“你要申请那个项目?”

      “在填。”舒沅芷用吸管轻轻搅动杯里的奶泡,“你呢?”

      “我?绩点不够。”程澈耸肩,语气轻松,“而且我英语水平你知道的,六级都是勉强过的。不过你肯定能进终选,昕易也是。到时候……”

      他顿了顿,喝了口咖啡,抬眼看向她:“你们俩怎么办?”

      问题问得直接,像程澈一贯的风格。他从不绕弯子,这也是为什么舒沅芷选他当副队——辩论场上需要这种直击要害的锐利。

      “什么怎么办?”舒沅芷微笑,但自己都觉得那个笑容有点勉强。

      “别装了。”程澈靠在椅背上,“全校都知道你们最近走得近,一起做校庆方案,一起熬夜,有人还看见你们上周在天文台……”他停住,观察她的表情,“现在突然变成竞争对手,不奇怪吗?”

      舒沅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那片梧桐叶终于被风吹落,旋转着飘向地面。

      “不奇怪。”她最终说,“我和她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人。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只是刚好有一段路重合了而已。”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心里某个地方,有轻微的刺痛感,像细针扎了一下。

      程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不过作为朋友我得多嘴一句——如果真进了终选,别手软。机会就一次,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

      “我知道。”舒沅芷轻声说。

      程澈离开后,她重新看向申请表。“申请动机”那一栏还空着。

      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开始写:“社会学是关于连接的学科。我们研究家庭、社区、社会结构,研究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线。但真正的理解,需要走出自己熟悉的网络,进入陌生的语境,让原有的认知在差异中破碎,然后重建……”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在纤维间微微晕开。她想起昕易,想起她说话时精确的用词,思考时微皱的眉头,还有在天文台上,她握住自己的手时,那一瞬间的颤抖。

      那么克制的人,那么害怕失控的人,那一刻却选择了不放手。

      舒沅芷放下笔,看向窗外。天色渐暗,云层堆积,可能要下雨了。

      她想起父亲画室里那些未完成的画。他总是说,一幅画最美的时候,是即将完成但还未完成的那一刻——所有的可能性都还在,所有的期待都还活着。一旦画上最后一笔,它就被固定了,死了。

      也许人和人之间也是。也许有些关系,就该停在“即将完成但还未完成”的状态,停在所有可能性都还活着的时刻。

      但那样,真的好吗?

      手机震动,是昕易发来的消息:“项目申请的推荐信,需要我帮你联系陈教授吗?他和社会学系主任关系很好。”

      舒沅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不用了,我已经找好推荐人。谢谢。”

      发送。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继续写申请动机。这一次,笔尖没有停顿,流畅地写完了剩下的三百字。

      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

      周五下午五点,报名截止前一小时。

      昕易站在行政楼三楼的走廊尽头,面前是项目办公室紧闭的门。她已经提交了所有材料,电子版和纸质版都齐全,理论上不需要再来这里。

      但她还是来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能看见里面忙碌的景象:老师们在整理堆积如山的申请材料,打印机不停吐出纸张,一个女生正在焦急地补交漏掉的成绩单。

      然后她看见了舒沅芷。

      舒沅芷站在靠窗的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口,正在和项目负责人赵老师说话。赵老师是个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女教授,以严格公正著称。此刻她正点头,手指在舒沅芷的申请表上轻轻敲击。

      舒沅芷说了什么,赵老师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那个动作里有欣赏,有鼓励,有“我看好你”的意味。

      昕易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稳定,有力,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想起昨晚,她最后一次检查申请材料时,在推荐信部分停住了。陈教授是她的导师,肯定会给她写强有力的推荐。但舒沅芷呢?她需要同样分量的推荐信。

      理性告诉她:不应该帮竞争对手。这是选拔,是竞争,只有一个胜者。

      但她的手已经点开了陈教授的邮箱,开始打字:“陈老师,打扰了。社会学系的舒沅芷同学正在申请‘未来领袖’项目,她在跨学科研究和人文关怀方面有突出表现,如果您方便的话……”

      她写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删除了那封邮件。

      现在,看着办公室里舒沅芷从容的背影,昕易忽然明白:舒沅芷不需要她的帮助。她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支持者,有自己的光芒。

      而自己那份多余的、不理性的、完全不符合“最优决策模型”的关心,只是……多余。

      办公室的门开了。舒沅芷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的申请材料。看见昕易时,她怔了一下,然后微笑。

      “你也来交材料?”

      “我已经交过了。”昕易说,“刚好路过。”

      谎言。行政楼和学生活动中心在两个方向,没有“路过”的可能。

      但舒沅芷没有戳穿。她走到昕易身边,和她并排靠在墙上,目光看向走廊另一端的窗户。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交错。

      “我交完了。”舒沅芷轻声说,“接下来,就等结果了。”

      “嗯。”

      “不管结果如何,”舒沅芷转过头看她,眼睛在走廊顶灯下清澈透亮,“你都是我最欣赏的对手,和……”

      她停顿,那个停顿里包含了太多来不及说、也许永远不会说的话。

      “最重要的朋友。”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昕易看着她,看着雨水在她身后的玻璃上流淌,看着她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倒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碎裂和重建。

      “你也是。”昕易说。

      这是她说过的最不精确、最不理性、最不符合任何规划的一句话。

      但她说出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钟声,下午六点整,报名截止。

      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秘密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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