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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影(上) 我的影子不 ...


  •   第二天凌晨,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还黑着。

      4:44。

      这是牧玄定下的规矩,占星馆每天在这个时间开门。我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时间,也没问。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语气像在说垃圾桶记得倒,我就记住了。

      巷口的葱油饼摊子居然已经亮了灯。老板裹着军大衣,在铁板前翻着面饼,哈气从嘴边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凝成一团白雾。我排在三个大爷后面,搓了搓手,等着饼出锅。

      两份。加蛋。别买错了。

      我拎着油纸包回到占星馆时,牧玄刚好从楼上下来。他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头发还翘着一撮,打了个哈欠,往桌后一坐,伸手。

      我把葱油饼递过去。他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对我工作质量的认可。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早上4:44准时开门,我擦器物,整理书架;下午抽空回一趟出租屋,给那间已经不再阴冷的房间上柱香。牧玄说香火能稳住屋子残留的气息,免得散了又聚。我不太懂,但照做。

      四只猪蹄被我从红袋子里拿出来钉到了墙角。

      几天下来,我渐渐能感觉到那间屋子它不再排斥活人了。

      上香的时候,烟气不再像以前那样拧着往上飘,而是直直的、缓缓的,像一根线。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牧玄,他“嗯”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错,翻了一页书。

      第四天下午,我在出租屋里上完香,正准备锁门走人,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老张站在门口。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凹陷,但精神还行,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躲躲闪闪。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越过我,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炉和墙角泛着油光的猪蹄。

      “那个……”他搓了搓手,“谢谢你啊,小伙子。”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张海军的事。

      “你……查清楚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是吧,警察去王瘸子家,但是找不到人,怕是……”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像要赶走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人都死了好几年了。

      “那房子,”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我,“你接着住。不收你房租。水电你自己交就行。”

      我没接。

      “为什么?”

      “你让我侄子安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眶有点红,“我一个孤老头子,要这房子也没用。你住着,帮我看着,比空着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钥匙。

      “行。”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把冰凉的钥匙,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也挺奇怪的。有些人你帮了他,他恨不得离你远远的;有些人你帮了他,他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给你。

      我把钥匙揣进口袋,锁上门,回了占星馆。

      日子又过了几天。

      占星馆的生意……说实话,有点冷清。偶尔会有几个年轻女孩结伴而来,红着脸让牧玄算算桃花运,或者好奇地摆弄那些塔罗牌。牧玄对待她们倒是很有耐心,语气温和,偶尔几句点拨也总能说到点子上,惹得女孩们惊呼连连。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那张宽大的原木桌后,看书,泡茶,摆弄星盘,或者干脆望着窗外发呆,像一尊精致却没什么烟火气的雕塑。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早上4:44开门,擦灰,整理书架,偶尔跑腿买葱油饼或烧鹅。牧玄对吃的挑剔,哪家的饼火候不对他能吃出来,然后让我换一家。我跑了三趟才找到他满意的那家,后来那家成了固定供应商。

      那天下午,牧玄接了个电话,嗯啊了几句,挂了电话就拎起外套往外走,只丢下一句:“我去趟城隍庙旧货市场淘点东西,你看店。架子最顶层那几个落灰的木箱子,趁空搬下来擦擦,里面好像是些老客户寄存的破烂,归置一下。”

      “好。”我应了一声,看他身影消失在门外。

      搬梯子,爬上最高层的书架。灰尘很厚,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那几个木箱子比看起来沉得多,费了好大劲才一个个搬下来,堆在墙角。

      箱子没锁,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铜扣。

      打开第一个箱子,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是些破烂:几本纸张发黄脆弱的旧历书,一个锈迹斑斑的望远镜,几卷用麻绳捆着的看不出内容的卷轴,还有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方盒子。

      我拿起那个方盒子,入手冰凉,是金属的。揭开已经发脆的软布,露出一个黑色漆皮剥落、边角露出黄铜底色的老式相机。方方正正,顶部有折叠的取景器,镜头圆圆的,蒙着灰。

      样式很古老,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类似的。相机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暗黄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小玻璃片。

      大概是某个老人寄存的吧,后来忘了,或者已经不在了。

      我拿起相机,用软布仔细擦拭上面的灰尘。黄铜的边角在擦拭下露出些许光泽,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就在我翻来覆去擦拭的时候,指尖无意中按到了镜头旁边一个凸起的小钮。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响动。相机底部,一个隐藏的暗格弹开了。里面没有胶卷,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旧照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拈起了那张照片。纸质很脆,泛着陈旧的黄褐色。

      展开。

      照片是黑白的,影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背景像是一个老式的工厂车间,高大的机器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个穿着臃肿工装、戴着帽子的人影站在车间门口,对着镜头笑得拘谨。照片右下角,用白色的墨水写着一行模糊的小字:“金玉纺织厂,甲辰年冬留念”。

      金玉纺织厂?

      我猛地想起来,我之前打工的那家商场,几年前翻修后,好像就叫金玉商场!前身据说就是个老纺织厂!

      正当我看着照片出神时,一股极其细微的麻痒感,毫无征兆地,顺着捏着照片的指尖爬了上来。

      像是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进皮肤,然后顺着血管往里钻。

      我本能地想甩开,但手顿住了。不能扔。万一摔坏了,牧玄回来不好交代。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塞回暗格,用力按回去。动作很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跳已经飙到了一百八。

      是静电?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相机放回木箱,推到墙角,打算等牧玄回来处理。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继续擦别的箱子。

      可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靠近门口的那排书架后面,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抹深蓝色的粗糙的布料影子。速度很快,一闪就没了。

      我猛地转头看去——

      书架之间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橱窗,在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眼花了?

      我甩甩头,拿起鸡毛掸子,决定先去掸掸书架中层的灰。

      刚走到书架中间通道,还没抬手,耳朵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阵极其尖锐、高亢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

      那声音刺耳至极,像生锈的锯条在疯狂拉扯铁皮。根本不是现实中能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地出现在我的脑海深处。

      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根本挡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几秒钟后,那可怕的金属噪音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我松开手,大口喘着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回事?

      我弯腰去捡鸡毛掸子。就在直起身的瞬间,我透过书架之间的缝隙,看到了——

      占星馆临街的那扇干净的玻璃橱窗外,本该是车水马龙的现代街道,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泛黄、晃动、充满噪点的老旧滤镜。

      几个穿着臃肿深蓝色工装、戴着同样颜色帽子的模糊人影,正有说有笑地从橱窗外走过。

      他们的衣着样式古老,步伐僵硬,背景不再是熟悉的店铺招牌,而是模糊的砖砌厂房墙壁和高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空气中,仿佛还隐约飘来一股浓重的机油混合着棉絮的味道。

      这一切无声无息,像一场投影在橱窗上的黑白默片。

      我死死盯着那诡异的景象,呼吸都停了。是照片里那些人?金玉纺织厂的工人?

      那景象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倏地消失了。

      橱窗外恢复了正常。下午的阳光明媚,汽车驶过,行人匆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又是我极度疲劳下产生的幻觉。

      但我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股机油和棉絮的混合气味,虽然极其淡薄,却还残留了一丝在空气里。

      不是幻觉。

      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滑落。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凶宅里那种充满恶意的怨毒,而是一种陈旧的、飘忽的、带着某种茫然和悲伤的注视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还有……我的影子。

      我低头看向脚下。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轮廓清晰,没什么异常。

      我微微松了口气,试图挪动脚步。

      就在脚刚要抬起的瞬间——

      我清晰地感觉到,我投在地板上的那个影子,它沉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作用于感知上的沉重感。像一件湿透了的厚重棉大衣,猛地压在了影子的肩膀上。

      虽然影子本身的形态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就是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份突如其来的不属于我的沉重。

      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粘稠感从脚底板升起,仿佛我不是站在地板上,而是踩在一片冰冷、泥泞、正在缓慢凝固的沥青沼泽里。

      抬脚变得异常艰难,似乎有无数只手,正从我的影子里伸出来,死死拽着我的脚踝。

      恐慌如同冰水涌上来。我想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掐住。我想跑,双腿却一动不动。

      是那个相机。是那张照片。它们把什么东西带进来了。或者说,把我拖进了某种不属于现在的东西里面。

      不。不能慌。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脑子里疯狂回想起来——

      凶宅那天晚上,牧玄让我感觉某种东西的感觉。或许这种感觉能用来做别的?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把所有注意力集中过去。脑子里拼命嘶吼着一个字——

      “定。”

      影子的下沉势头微微一滞。

      有用?

      我咬紧牙,继续压。把所有精神、所有意志力全部灌注到影子上。太阳穴开始发胀,额头上渗出冷汗,但我没有停。

      影子还在往下沉,但速度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跟我拔河,我拉不住,但至少没让它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

      “叮铃。”

      店门上的风铃响了。

      牧玄拎着一个不大的布袋子走了进来,袋子里装着些新淘来的旧物。他一眼就看到了僵在书架通道中间、脸色发白的我。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脸,又低头瞥了一眼我脚下那片看似正常、却让我如陷泥沼的影子。

      他那总是带着点慵懒睡意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潭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很快被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覆盖。

      “又来了?”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甚至带着点怎么又碰上这种麻烦事的淡淡嫌弃。

      他把布袋子随手放在门口矮柜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我走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节奏上,奇异地驱散着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陈旧冰冷感。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着我的影子。

      然后抬起右脚,看似随意地、轻轻踩在了我影子头颅旁边的地板上。

      就在他鞋底接触地板的刹那——

      我脚下那冰冷粘稠的沉重感猛地一轻。那些死死拽着我脚踝的无形之手,像被烫到一样骤然松开。一直萦绕在耳边那若有若无的金属残响也瞬间消失了。

      身体的掌控权回归。我腿一软,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书架,大口喘着气。

      牧玄收回脚,双手插回外套口袋,姿态重新变得懒散。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还在轻微颤抖的手指上。

      “这次又摸什么不该摸的东西了?”他问,语气平淡,却笃定得像抓到了偷糖吃的小孩。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指向墙角那个刚刚搬下来的打开的旧木箱,以及箱子里那个黑色的老式相机。

      牧玄顺着我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那个相机时,脸上那点慵懒的神情稍稍收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立刻去查看相机,反而向前倾了倾身体,凑近我的脸。他的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旧书页的气息,冲散了我鼻尖残留的机油味。

      他的目光很专注,然后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背非常轻、非常快地在我左侧的眉梢上方擦了一下。

      移开手指时,我看到他食指的指背上,沾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暗黄色的灰烬。

      牧玄看着那点灰烬,放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随即嫌恶地皱了皱眉。

      “啧,”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金玉商场那破地方。阴魂不散。”他弹掉那点灰烬,目光落回我脸上。

      “旧影重现,还沾上了影秽。你这两天是不是总觉得背后发沉,影子不听使唤?”

      我猛地点头,心有余悸。那种影子突然下坠的恐怖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正常。”他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感冒会流鼻涕,“老物件上附着的残念,混合了特定地点的陈旧信息,像一段卡带的录像。你灵觉太高,又没防备,一碰就触发,成了这段录像播放的媒介和电源。”

      他指了指我的影子:“影秽就是播放时溅出来的雪花点,沾身上了。这东西缠上谁不好,偏偏缠上你。”

      “……什么意思?”

      牧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来话长的意味。

      “影秽这东西,普通人沾上也就难受几天,晒晒太阳就散了。”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让更多阳光照进来,“你不一样。你那个被压住的底子,跟影子有某种天生的亲和性。说得难听点,你是个招影的体质。”

      招影。

      我想起商场那天晚上,那个裂开嘴角的小女孩。想起凶宅里黑暗中冰冷的注视。想起刚才影子那诡异的下坠。

      好像……确实如此。

      “那怎么办?”我声音发紧,下意识离那个打开的木箱远了一点。

      牧玄没直接回答。他走到那个木箱前,手指在相机冰凉的黄铜边角上摩挲着。然后忽然停下,转头看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之前在商场三楼,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比如看到什么旧东西?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尤其是小孩的哭声或者笑声?”

      我脸色白了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果然。”牧玄放下相机,脸上看不出喜怒,“游乐区那块地方,以前是厂里的托儿所和小礼堂。看来都不太安生。这段旧影——”他点了点相机,“和缠上你的影秽,还有你之前在商场撞见的,恐怕都连着同一根藤。”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原木桌后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剪报。纸张老旧,边缘卷曲,上面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

      “金玉纺织厂,八十年代末倒闭的。”他翻着剪报,语气没什么起伏,“倒闭前三年,厂里出过几件事。托儿所两个小孩意外死亡,一个女工跳楼。都压下去了。”

      他合上剪报,看着我。

      “后来改建商场,地基开挖的时候,挖出过东西。施工方没说是什么,但工程停了两个月。”

      我喉咙发干:“……什么?”

      “传闻是小孩的骨头。”牧玄的声音很平,“不止一具。”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显得格外遥远。

      “这东西留在店里是个麻烦。”牧玄指了指相机,“你身上的影秽也得处理。晚上关门后,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去哪?”

      牧玄拿起桌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啪”一声轻轻按在星图上某个刻度点。

      “金玉商场。三楼。那个锁了的游乐区。”

      他抬起眼,深潭般的眸子在灯光下映出一点幽冷的光。

      “我们去把这段卡了的录像,彻底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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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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