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阴宅客(下) 跟鬼说话? ...
-
到那栋老楼的时候,刚好九点半。
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只剩一楼拐角那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墙壁上的小广告影影绰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两个人在我们身后跟着。
我没回头。
牧玄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跟白天在店里走路没什么区别。他甚至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姿态松弛得像出来遛弯。
我攥了攥拳头,掌心全是汗。
“你……不准备点什么?”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在发抖。
“准备了。”牧玄头也没回。
“什么?”
“我。”
“……。”
行。
走到三楼那扇熟悉的铁门前,我掏出钥匙。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时,不可避免地颤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咔哒。”
门开了。
那股混合着卤猪蹄油腻香气和冰冷香烛灰烬的味道涌了出来。屋里很暗,窗帘紧闭,只有楼道里透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牧玄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几秒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三楼靠东,临河。死的时候是晚上,水汽顺着管道往上渗,困在这儿出不去了。”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走吧,进去。”他抬脚跨过门槛。
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屋里比楼道冷得多。不是那种冬天没开暖气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带着湿气的阴冷。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活了很久,把所有的热气都吸干了。
牧玄走到客厅中央,站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旧黄铜罗盘,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上面拨动了几下。
那根暗红色的磁针开始转动。不是指向南北,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地、缓缓地,指向了卫生间的方向。
针尖在微微颤抖。
“在那儿。”牧玄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电视在那儿”。
他收起罗盘,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枚磨得圆润的铜钱。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站到我旁边来。”
我挪过去。站到他身侧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里那几枚铜钱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这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牧玄没再说话。他走到卫生间门前,停住。
门关着。就是那扇我睡前检查过、半夜却自己发出“吱呀”声的门。
他把三枚铜钱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门板凌空虚划了几下。动作很快,快到我只看到手指的残影。
然后他低声念了几个字。声音很轻,我没听清。不像是中文,也不像是任何我听过的语言。
最后一枚铜钱落下的瞬间——
“叮。”
三枚铜钱呈品字形贴在了门板上。不是掉上去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门板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然后是死寂。
牧玄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我。楼道光从门口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了。”他说,“它暂时出不来了。现在该你了。”
我愣了一下。
“……我?”
“你进去,跟它说话。”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跟鬼说话?”
“跟地缚灵说话。”他纠正我,语气还是一样懒洋洋的,“它困在这儿太久了,怨气散不掉。你得弄清楚它为什么不肯走。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是被人害了不甘心。问清楚了,才能送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把垃圾扔了就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想起商场那天晚上,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那种有人在哭但我听不到声音的诡异。还有昨晚,黑暗中那股冰冷的注视,那个在我背上爬行的重量。
我不是没感觉。我只是不敢承认。
“我怎么跟它说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闭上眼睛,放空脑子,去感觉。”牧玄说,“你天生就比普通人敏感。它能感觉到你在。你也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不用怕,门被我钉住了,它出不来。你站在门口就行。”
天生比普通人敏感?
我想问他什么意思。但他已经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口袋,一副你慢慢来我不急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
孤儿院那会儿,为了半块馒头跟人打架,头破血流也没怂过。现在不就是闭个眼吗?
我走到卫生间门前。三枚铜钱在门板上微微发光,金红色的光,很弱,但带着一股暖意。站近了,那股阴冷确实被驱散了不少。
我闭上眼。
黑暗。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然后——
冷。
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冷。像被人丢进了冬天的河里,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衣服吸饱了水,往下坠。
我本能地想睁开眼。不能睁。牧玄说不能睁。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我保持清醒。
那股冷意越来越重。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门板后面,很近。它在看我。
不是用眼睛看,是另一种方式——
像一块冰冷的磁铁,它的注意力就吸附在我身上。
然后我开始听到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在你脑子里说话,但声音又远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冷……”
一个声音。很闷,像从水里发出来的。
“……透不过气……”
我的呼吸跟着急促起来。不是我在怕,是我在感觉它的感觉。它在水里,它在往下沉,水草缠住了脚,怎么蹬都蹬不开。
“……不想死……”
我咬紧牙。不能停下来。继续听。
“……桥……”
桥?
“……不是意外……有人……”
画面。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座老桥,栏杆很低,河水是黑色的。有一个人站在身后,手伸出来——
推。
我猛地睁开眼。
后背全是冷汗,T恤贴在皮肤上,冰凉。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牧玄还靠在墙上,姿势都没变。
“看到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像吞了砂纸。
“桥。清水河的老桥。”我说,“有人从背后推了它。不是意外。”
牧玄“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好像早就知道。
“还看到什么了?”
“……看不清。推它的人,脸是糊的。”
牧玄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则旧新闻——
《清水河老桥再发溺亡事故,一男子深夜落水身亡》。配图是那座桥,黑白色的,桥栏杆上缠着警戒线。新闻正文里有一个名字:张海军。
“你提前查过?”我抬头看他。
牧玄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在你简历上看到那个地址,顺手搜了一下。那片老楼就在清水河边上,前几年淹死过人的房子,租金都便宜。猜了一下,八九不离十。”
我盯着他。
他下午就知道了?那他还问我“想不想解决”?他早就知道那屋子里有什么,也知道是谁。
“那你刚才让我闭眼……”
“确认一下。”他说,“推他的人,你看到了什么特征?不用太清楚,大概就行。”
我想了想。那个模糊的背影,佝偻着,不高,穿着深色的工装。
“工装。驼背。男的。”我说,“走路好像……有点瘸。”
牧玄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王瘸子。”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是瘸子”。他只是接受了这个信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半透明的线,递给我。
“拿着。进去绕屋子走一圈,线别碰地。我去打个电话。”
“打电话?”
“报警。”他说,“命案线索,总不能咱们自己去抓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比屋子里的鬼还要让人看不透。
我拿着线,绕屋子走了一圈。手很稳。至少表面看起来很稳。
线放完的时候,牧玄的电话也打完了。他走回来,看了一眼绷直的线,点了点头。
“行了。它的情况摸清了,怨气指向也明确了。剩下的事,让警察去查。”
“那它呢?”我看着卫生间那扇门。铜钱还亮着。
“等案子破了,真凶落网,它的怨气自然就散了。”牧玄弯腰,把那三枚铜钱从门板上取下来。铜钱离门的瞬间,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不是害怕。是释然?
牧玄把铜钱在衣服上擦了擦,揣回口袋。
“走了。”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倦意
“就这样?”
“哦了,也对,你还有点事”他看了我一眼,走到供桌旁,看向那四个油汪汪的猪蹄,“这东西,大补。再供几天。”
说完他不知从哪掏出三根线香递给我,“过去上柱香,每天不断,一个月后再来打扫。”
我接过东西,恭恭敬敬地点火鞠躬。
牧玄待我上完香,轻声说了句“走吧。”随即离开屋子。
我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还是暗的,还是冷的。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好像轻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回到占星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牧玄打开灯,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店。他走到桌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翻开那本厚厚的《星野异闻录》,好像刚才只是出去扔了个垃圾。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有很多问题想问。那把扇子?那三枚铜钱?他说的天生比普通人敏感?他怎么知道张海军的名字?
但看着他一副别打扰我看书的表情,我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算了。来日方长。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
“嗯?”他没抬头。
“明天早上,葱油饼,两份?”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两份。巷口那家,别买错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灰。
动作很轻,很稳。
窗外的夜色很沉。
但店里的灯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