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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宅客(上) 嗯。晚上… ...


  •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勉强透过那扇形同虚设的小窗,给冰冷的屋子镀上一层惨淡的亮色。

      我几乎是数着秒熬过了后半夜,背靠着铁门,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和早起行人的脚步声,那如同实质的黑暗才渐渐褪去,屋子里那股混合着卤肉和香烛的诡异气味似乎也淡了些,被更清晰的霉尘味取代。

      膝盖上撞青的地方隐隐作痛。我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脚,站起身,目光扫过角落那四个依旧油亮亮的猪蹄。胃里一阵翻腾。

      我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收拾。那间所谓的卧室,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拎起装着全部家当的旧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阴冷诡异的屋子,锁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晨的冷空气吸入肺里,带着点城市特有的尘埃味,却让我感觉无比清爽,仿佛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星尘占卜馆离得不远,隔着两条街,在一个相对不那么破败的老街区转角。

      九点十分,我站在了门口。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茶叶铺和一个锁着卷帘门的店面之间。深棕色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原木招牌,上面用流畅的银色字体刻着“星尘占卜馆”五个字。玻璃橱窗擦得很干净,里面陈列着水晶球、塔罗牌、造型古朴的罗盘,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旧书页和某种清冽草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然后,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店里的装潢——靠墙的书架,宽大的原木桌,桌上摊着星图和铜钱。

      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从寒冷的室外走进暖和的屋子,又像是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包袱。昨晚在凶宅里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堵着、透不过气的感觉,在跨过这道门槛之后,消失了。

      干净。我说不上来哪里干净,但就是觉得这里干净。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因为这里有阳光,有檀香味,有个看起来很正常的人在喝茶看书。

      靠窗的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岁,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是自然的深栗色,带着点微卷。此刻他正捧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看得专注。

      他似乎听到了开门声,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转了过来。

      那是一双非常特别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深,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清亮,带着一种近乎穿透性的平静。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比正常打量要久那么一点点,然后收了回去。

      “初七?”他开口,声音和昨晚电话里一样,平稳清晰,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沙哑。

      “嗯,是我。牧老板。”

      “坐。”他用下巴点了点桌子对面的藤椅,自己慢悠悠地合上书。

      我在他对面坐下,背包放在脚边。

      “简历我看过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什么特别要求,店里日常打扫整理,归置书籍器物,偶尔跑跑腿。活不重,但得细心。包吃住,住的地方在楼上,独立小间。”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我,“肯定比你昨晚待的那地方……透气。”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果然知道什么。

      “工资呢?”我问。生存面前,好奇心可以暂时让步。

      “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交社保。干不干?”

      “干。”

      他干脆利落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用工协议。我签了字。

      “楼上房间钥匙在那边挂钩上,蓝色那把。”他指了指门后,“先带你看看地方。”

      他领着我穿过书架间狭窄的过道,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面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上是一个不大的起居空间,开放式厨房,小客厅,还有两扇关着的门。

      “这间是我的。”他指了指靠里那扇,然后走到靠外那扇门前,“这间是你的。”

      我拧动钥匙,推开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床单;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不大的衣柜。最重要的是一扇窗户,正对着外面的街道,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是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和昨晚那个冰冷、黑暗、散发着诡异气味的出租屋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谢谢牧老板。”

      “叫我牧玄就行。”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要是实在困,现在补个觉也行。看你那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调侃,却奇异地让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我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躺了下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有些模糊的、冰冷的影子在晃动。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已经西斜。

      我下楼时,牧玄正坐在那张原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色玉石棋子,面前的星图上放着几枚铜钱。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

      “睡醒了?”他淡淡地问。

      “嗯。”我应了一声,开始打量这个我要工作的地方。

      “先从打扫开始吧。”他说,“书架不用动,灰尘用鸡毛掸子轻轻掸掉。架子上的器物,小心拿下来,用软布擦拭,别用水。抹布和水桶在卫生间。”

      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那些水晶球入手冰凉沉重,罗盘的指针在指尖触碰时会微微颤动。我的手碰到一个刻满符文的水晶球时,指尖麻了一下,像是静电。我没在意,用软布包着手继续擦。

      牧玄一直坐在桌后,有时看书,有时摆弄那个星盘,有时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他话很少,店里也很安静。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书架底层的灰尘。店里的灯还没开,光线暗了下来。

      我站起身,准备去开灯。

      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玻璃橱窗外的街灯亮了。然后,我看到玻璃窗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在另一边。

      我猛地转过头——

      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没有行人。

      可能是街对面路灯照出来的什么影子吧。我没多想,开了灯,店里亮堂起来,那股隐约的不安也就散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天。晚上我回到楼上那间洒满阳光的房间,睡前检查了门锁。门是锁好的。但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听到门外楼梯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踩在木地板上的“嘎吱”声。

      牧玄住隔壁,可能是他。

      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我正蹲在书架底层,小心擦拭一个造型古朴的兽骨铃铛。牧玄坐在桌后,手里捧着一杯新泡的茶,茶烟袅袅。

      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店里的宁静:

      “你之前住的那地方,晚上……是不是不太清净?”

      我擦拭铃铛的动作停了下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牧玄端着茶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没有探究,没有猎奇,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所有试图维持的“正常”和“沉稳”,在这个问题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地缚灵”这三个字差点从我嘴里蹦出来,不对,是他要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晚上……有动静。门自己会响,有东西……在屋里。”

      我没说“鬼”。但我知道,他明白。

      牧玄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呷了一口热茶,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地缚灵。”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怨气未散,困在那儿了。这种老楼里常见,不是什么厉害东西,就是挺膈应人的。”

      地缚灵?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放在三天前,我会觉得说这话的人脑子有问题。但现在……

      我想起那扇自己打开的门,想起黑暗中冰冷的注视,想起那个打不通的安全员电话。

      我想反驳。想说“我不信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说不出口。那些事,确实发生了。

      牧玄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抬眼看向我。

      “想彻底解决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我要不要添杯茶。

      我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怎么解决?”

      “我跟你回去一趟。”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那东西不是什么厉鬼,就是困在那儿太久了,怨气散不掉。跟它说说话,送走就行。”

      跟鬼……说话?

      我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我问。

      “今晚。”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东西白天不出来,得等天黑。你先吃饭,九点出发。”

      他说得那么自然,就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夜间外出。

      我看着他转身走向楼梯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占星馆的老板,比我那间凶宅里的东西,更让我看不透。

      当晚,九点差十分。

      我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站在占星馆门口等牧玄。他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朝我点了点头。

      “走吧。”

      我拉开占星馆的门,冷风灌进来。门外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昏黄,远处的老楼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

      但就在我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跟那天晚上在凶宅里一模一样的寒意,从脚底板往上蹿。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面。温暖的灯光,檀香味,干净的地板。

      “走啊。”牧玄在我身后说,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

      我转过头,往前走了两步。离店门越远,那股寒意就越重。

      好像……那家店是某个界线。里面是安全的,外面不是。

      我没有回头,跟着牧玄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占星馆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只有门楣上那颗银色星星的图案,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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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日更新,希望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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