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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小伙子,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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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晚班。
睡意裹住我的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我趴在柜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台面,开始做起了梦。
梦里我在数钱。数着数着,钱变成了纸灰,一抓就碎。
就在那时,那个少年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很轻,但凉飕飕的。我一个激灵坐直了,差点把旁边的水杯打翻。
“今天还是女儿厅?”我强撑着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给他倒了杯水。
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在嘀咕:这个月第五次了。
一家开了三年、普普通通的密室逃脱店,什么客人能在一个月内光顾五次?
他接过水杯,没喝,轻轻放在吧台上。头依旧低垂着,细碎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白得有点不正常,像是长期不见阳光,指尖还带着一点青灰。
“谢谢。”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我见他没多话,便按流程下票。
“女儿厅,左转2号门,里面有工作人员会帮你准备。”
打印好的小票递过去,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没成想,少年忽然凑近了一步。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有点像汗臭,又像放了很久的旧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时那股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味道。
我猛地清醒了。
他抬起头,声音突然变了:“老板,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嗓子……跟前几次那略显怯懦的声音判若两人。我定了定神,扯出一个在密室打工练出来的、得体又敷衍的笑:“这世界上多的是人弄不明白的事儿。鬼啊神的,不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嘛。”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猛地抬起眼,直勾勾地盯住我。
这一看,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眼珠子几乎全是眼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雾。只有中央一点极小的、浑浊的深色瞳孔,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那眼白不是正常人的瓷白,而是发灰、发暗,像死鱼肚子那种颜色。
白化病?还是什么别的病?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手却鬼使神差地朝他那诡异的眼睛伸了过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伸手。也许是太困了脑子不清楚,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指尖离那惨白的眼珠只差几厘米的时候——
“你干嘛!”
少年猛地向后弹开,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捂着耳朵,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脚下一个踉跄,后背撞上了货架,几盒纸巾哗啦啦掉了一地。
店里的同事闻声赶来。店长冲在最前面,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少年和我那僵在半空的手,眼神狠狠地剜了我一下。
但他脸上很快挂上职业性的微笑,弯下腰试图安抚少年:“客人,您……”
“你给我等着!”
少年没等店长说完,捂着眼睛,从指缝里透出怨毒的目光,狠狠地钉在我身上。然后转身冲进了商场昏暗的过道里。
拖鞋声噼里啪啦,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哎!你不玩了?钱……”我下意识喊了一嗓子,回应我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得。刚转正十三天,饭碗砸了。
店长转过身,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像变脸似的。
“都回去做事。初七,你跟我过来。”
其他人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回到各自岗位。跟我关系最好的亮子路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丢下一个“兄弟保重”的眼神,溜得比兔子还快。
人一散,店长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按了几下。
“算你十三天,一天一百,饭补十块,共一千四百三。转你了。收拾东西,马上走。”
语气不容置疑,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我默默点头。没什么好争辩的。我甚至有点庆幸他没扣我工资,也没让我赔那几盒摔散的纸巾。
回到前台,我麻木地收拾着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一个印着XX医院的旧水杯,一个刚买没几天的粉色坐垫。那把用了半年的塑料扇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柜子下面。亮子总抱怨商场空调冬冷夏热,他应该用得上。
东西刚塞进背包,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突然笼罩下来。
不是普通的安静。
商场打烊后本来就没几个人,但那种安静是能听到的,比如空调外机的嗡鸣声、远处电梯的提示音、甚至是灯光整流器的电流声。
可现在,这些声音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而密集的窸窸窣窣声。
老板,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少年那沙哑阴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打了个寒颤,用力甩甩头。荒谬。一定是被辞退加上睡眠不足,精神恍惚了。
我抓起背包,转身朝左侧的通道走去。不是想去看什么,只是那条路通往商场侧门,从那边出去离公交站近一点。
通道左侧是儿童游乐区。
滑梯、摇摇马、彩色塑料球池。灯光昏暗,但隐约能看到几个孩子在玩耍。
我说隐约,是因为我看不真切——
灯管好像坏了几根,那片区域的光线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玻璃。孩子们的脸模糊成一团,只能看到他们张着嘴,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像是在哭。
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是声音小,是没有。他们的嘴张着,胸口起伏着,可传到我这儿的,只有那烦人的窸窸窣窣声,就好像收音机没有调对频道。
“太累了。”我对自己说,“你太累了,脑子开始编幻觉了。”
我揉了揉眼睛,想走过去看清楚。脚刚抬起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突然攫住了我——
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别过去。
我停住了。
长椅上坐着几个家长,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他们脸上,蓝白色的。他们一动不动,像商场里那些假人模特。
我想找个正常人问问。走到离我最近的一个男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那边孩子在哭,你不过去看看?”
男人猛地抬起头。
他的动作太快了,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厌恶和恐惧——
是我打扰他了?我愣了下,没等反应过来,就见他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到几米外的另一个长椅坐下,背对着我。
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但那个语气,那个腔调,分明是在骂人。
我僵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看不见那孩子?还是……他觉得我有病?
我转向角落里一个穿着绿色马甲的女安全员。她正靠着墙玩手机。看到我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下班啦?刚才看你急匆匆的,是赶着回家?”
“大姐,”我指了指游乐区那边,“那边滑梯边上有个小女孩在哭,哭得很厉害。那边的爸爸——”
“啊?”安全员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表情有些茫然,“小伙子,你看花眼了吧?今天带孩子过来的清一色都是妈妈,我都盯了一晚上了。现在嘛……”她又看了一眼,“都走光了啊,哪儿还有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滑梯空了。长椅空了。整个游乐区空空荡荡,只有彩色的塑料设施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灯管也不闪了,安安静静的。
那几个孩子,那几个爸爸,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大姐,你刚才真没看见?”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真没有!”安全员非常肯定,看我的脸色不太好,又放软了语气,“别自己吓自己啦,可能是太累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天天熬夜……”
她顿了顿,掏出手机:“要不……留个电话?万一我待会儿看到什么奇怪的,也好告诉你?”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管怎样,多一个信息渠道总比没有好。我机械地报出自己的号码,也记下了她的。
“行,有发现我打给你。”她晃了晃手机,笑容依旧热情。
我转身往店的方向走。步子很快,但没跑,我不想让人看出来我在害怕。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像一块冰冷的膏药,死死地贴在我的后背上。我走快它也快,我走慢它也慢,甩不掉。
我告诉自己:是心理作用。你今天太累了,被辞退了,精神紧张,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但我的手心全是汗。
推开店门,走回亮着灯的前台区域,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似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亮子正端着水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喊了我两声,我都没反应。直到他把水杯塞到我手里,我才回过神来。
“喂,”亮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脸色跟纸似的。怎么了?”
“没事。”我喝了口水,烫得舌尖发麻,“帮我交接一下,我先走了。”
晕乎乎地打卡下班。走出商场大门时,凌晨的寒风迎面扑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后商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我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我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少年的眼白、游乐区的寂静、那个男人厌恶的眼神、安全员说哪儿有人时的表情。
太累了。一定是太累了。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第二天中午,我刚睡醒,手机就震了——
房东发来的短信:房子急用,三天内搬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银行卡里不到两千块,这个月的房租刚交完,现在让我三天搬走?我连押金都拿不回来。
我翻着租房APP,最便宜的隔断间也要八百,押一付三。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一个有点眼熟的本地号码。
“喂?初七吗?”是昨晚那个安全员的声音,依旧热情,“我租的那小区,刚好有套小户型空出来,房东急着租,价格特别便宜!就是……嗯,朝向不太好,几乎晒不到太阳。你要不要考虑看看?我把房东电话发给你?”
绝境中的稻草。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要了联系方式。
“好嘞,你记一下啊,138……”
她报了一串数字,我赶紧用笔记下。挂掉电话前,她又补了一句:“对了,那房子晒不到太阳,你要是不介意就赶紧联系,房东说这几天好多人问呢。”
电话挂断。我犹豫了一下,拨了回去。
嘟——嘟——通了。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干脆利落:“喂,哪位?”
“您好,我租房,朋友王姐介绍的……”
“哦哦,她那套啊?五十平,独立卫浴,月租三百,水电网全包。你要看房就今天过来,我下午在。”
三百块。便宜得离谱。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挂掉电话后,我鬼使神差地又翻出昨晚存的那个号码拨了一次。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我攥着手机,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个安全员,昨晚跟我聊了那么久,还说要“有发现打我电话”……号码是空号?
也许是她说错了?也许我记错了?
我盯着纸上那串数字,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空号的提示。脑子里的疑团越滚越大,但我没有退路了。三天内搬走,银行卡里不到两千块。
下午,我按约定到了那个小区。在一条老旧的巷子深处,楼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看起来很朴实。他带我看完房——
一间朝北的小户型,确实晒不到太阳,但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
“行,我租。”我说。
他爽快地跟我签了合同,收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
搬家那天,他亲自过来,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袋。
“小伙子,新家入伙,图个吉利。”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眼神却有些飘忽,“我们老家有个老讲究,拿这个……嗯,钉在房间四角的柱子上,东南西北,一个角一个。”他顿了顿,补充道,“图个安稳。”
我接过袋子,一股浓烈的卤肉味钻进鼻子。打开一看,是四个油亮亮的卤猪蹄。
猪蹄?
“钉……墙上?”我有点懵。
“对,钉柱子上。”他比划了一下,“用长钉子,钉进去就行。图个吉利。”
我没多想。老规矩多了去了,搬家给猪蹄算什么,有些地方还给烧饼呢。我道了谢,拎着袋子上楼。
搬完东西,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简单铺好从旧出租屋带来的薄被褥,洗漱完毕躺下。
关了灯,眼皮越来越沉。就在意识即将滑入睡梦边缘时——
嘶……
一股冰冷的带着湿气的风,毫无征兆地拂过我的脸颊。
我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屋里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深呼吸。
咔哒。
一声轻微的、但极其清晰的响动,从左前方传来,像是塑料盆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没有声音了。
老鼠。这老房子有老鼠,正常。
我这样告诉自己。
吱呀——嘎……
这一次,声音无比清晰。是那种老旧、干涩的门轴转动的声音。缓慢,拖沓,带着金属摩擦的呻吟。
声音的来源,是卫生间的方向。那扇薄薄的、刷着劣质白漆的木头门。
我睡前检查过,门是关着的。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不能动。不能让它知道我是醒的。
我刻意放慢了呼吸,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动。
吱呀——嘎……
声音又响了一次,更缓慢,更清晰。
不是老鼠。老鼠弄不出这种声音。
但也许是隔壁?也许是楼上?
我给自己找着理由。
那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停了。死寂重新降临。
但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却像冰冷的蛛网,密密麻麻地罩了下来。
不是背后。是……那个方向。卫生间的方向。门已经开了的方向。
我没有睁眼。我不能睁眼。
屋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十几度,冻得我牙齿都开始轻微打颤。我只能把被子裹得更紧,身体蜷缩成一团。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我精神紧绷到极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或者硬币掉落在瓷砖地上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靠近门口鞋柜的地方传来。
它移动了。它不在卫生间门口了。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那股被盯着的感觉,也随之转移。
跑。必须跑出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带来的僵硬。我猛地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跳下了床。凭着记忆,朝着大门的方向扑了过去。
黑暗中,我撞到了什么东西,膝盖一阵剧痛,也顾不上看。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冰冷的铁门,找到了把手,用力拧动——
纹丝不动。
睡前明明没有反锁。
我再次用力,把手被我拧得咔咔作响,但那扇门就像焊死在了门框上,纹丝不动。
绝望瞬间攫住了我。
“谁?谁在那儿?”我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对着浓稠的黑暗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尖锐,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黑暗没有回应。
只有那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我放在床头的旧手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片惨白的光。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凝固的恐惧。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回床边,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管他是谁。此刻,这声音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带着点慵懒睡意、却又异常清晰的年轻男声传了过来:
“喂?初七是吧?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是星尘占卜馆的老板,牧玄。看你白天在招聘网上投了简历?我们店里刚好缺个打杂的,包吃住。你明天有空过来聊聊吗?”
星尘占卜馆?简历?
我白天被赶出旧出租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招聘网上乱投了一堆简历,投过这个吗?脑子乱成一锅粥,根本记不清了。
但“包吃住”三个字,像一记闷棍,把我所有的问题都砸了回去。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就在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那股几乎将我冻僵的寒意、那令人窒息的被注视感,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卫生间方向死寂一片。鞋柜那边也再无动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膝盖上撞到的疼痛,还有后背被冷汗浸湿的睡衣,都在清晰地提醒我——那不是梦。
“有……有空。我明天一定过去。”我说。声音还在抖。
“行,地址短信发你。早上九点后都行。”
电话顿了一下。
“对了,你住的那地方……味儿有点冲啊,像放了好几天的卤猪蹄混着庙里烧剩的香灰,馊了。换个地儿透透气吧,年轻人。”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
馊了?他隔着电话……闻到了?
我看着角落里那四个在黑暗中泛着诡异油光的猪蹄,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男人的号码。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但我顾不上想那么多。银行卡里还剩一千六百块,后天就要交房租——
不对,我已经没有房租要交了。因为我刚刚搬进了这个鬼地方。
我苦笑了一声。
那个叫牧玄的人,他的占星馆,包吃住。
也许这就是命吧。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冰冷的铁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