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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007章 车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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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福安小区,街道两旁的灯光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牧玄开得很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透露出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说工人把铁盒子扔在了建筑垃圾堆里,”我打破沉默,“那种东西,通常会被运到哪儿?”
“城西有个建筑垃圾临时堆放场,之后会转运到郊区的处理中心。”牧玄看着前方路况,“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就算能找到当时负责清运的公司,也不一定记得具体哪车垃圾来自福安小区,更别说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如果那个铁盒子真的是锚点,”我说,“那它现在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继续影响着什么。”
“或者影响已经扩散了。”牧玄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低沉,“铁盒子被扔掉,锚点消失,执念失去了固定依附的实物,开始寻找新的载体。□□搬进去,他的生活痕迹、情绪、注意力这些都可能成为新的养分。”
我想起302房间里那些重复的轨迹,墙上的划痕,还有□□说到“它叫我爸爸”时那种崩溃的神情。
“他想当爸爸吗?”我忽然问。
牧玄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四十多岁,独居,屋里有很多女性用品的痕迹——卫生间里过期的护肤品,卧室衣柜角落的女士围巾。他可能有过一段婚姻,但没孩子。那张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开心。”我回忆着在302看到的细节,“如果他自己内心渴望有个孩子,这种执念会不会吸引那个东西?”
“有可能。”牧玄说,“人的执念和灵体的执念有时候会产生共鸣,像调对了频率的收音机。□□内心深处的渴望,可能无意中成了王小磊执念的接收器。”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深夜的十字路口空旷无人,只有交通信号灯规律地变换着颜色。
“明天我们需要查几件事。”牧玄说,“第一,1999年王小磊车祸的详细情况。第二,铁盒子的来历,如果那是王小磊的东西,他父母可能知道。第三,周明远当年的调查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为什么突然中断。”
“王建军夫妇搬走了,能查到去向吗?”
“试试看。”绿灯亮起,牧玄踩下油门,“社区应该有记录,或者通过当时的邻居打听。二十多年了,不容易,但总有人记得。”
回到占星馆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店里的灯还亮着,亮子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开门声猛地惊醒。
“怎么样怎么样?”他揉着眼睛站起来。
我把夜探302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亮子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尤其是听到墙里的声音和铁盒子那段。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亮子总结道,“一个1999年死掉的小孩,执念留在了自己家里。十一年后新房主搬进去,无意中开始喂养这个执念。执念慢慢长大,开始模仿声音,试图交流,甚至认人当爸爸?”
“基本是这样。”牧玄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但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亮子,你明天继续查资料,重点找1999年7月福安路车祸的新闻报道,越详细越好。”
“收到!”亮子立刻坐到电脑前,“我现在就开始查。”
“现在去睡觉。”牧玄按住他的肩膀,“明天再查。熬夜效率低,还容易出错。”
亮子虽然不情愿,但看到牧玄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乖乖上楼了。
牧玄走到工作台前,拿出晚上在302拍的那些拍立得照片,一张张铺开。我走过去,和他一起看。
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质感。那张阳台的照片,玻璃门反光里的人影轮廓更清晰了些,确实是个矮小的身影,像是孩子。
墙面的照片,用照影镜拍的那张,刮擦痕迹组成的小人和车形图案,现在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这个执念的强度超乎寻常。”牧玄指着照片,“大多数孩童的执念会因为时间而逐渐消散,或者固定在简单的重复行为上。但这个它在进化。”
“因为□□?”
“不止。”牧玄摇头,“如果只是□□一个人,影响不会这么大。这栋楼本身可能也有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州市的老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八十年代的版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破损。
牧玄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福安小区的位置。他拿起一支红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
“福安小区是1998年建成的,”他说,“但在这之前,这块地是什么?”
我仔细看地图。在1985年版的地图上,福安小区的位置标注着“市第二纺织厂职工宿舍(规划中)”。而在更早的1972年版地图上,同样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标注着“城西荒地”。
“这块地没有特殊的历史,”我说,“不是坟场,不是古建筑遗址,就是普通的城市用地。”
“对。”牧玄放下笔,“所以问题不是出在地块上,是出在楼本身,或者住在楼里的人。”
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注意到,6栋的住户年龄普遍偏大?201的老太太,102的老爷子,其他几户虽然没接触,但大概率也是老住户。年轻人和租户反而少。”
“老小区都这样。”我说,“年轻人喜欢新小区,配套设施好。”
“但6栋的比例格外高。”牧玄说,“我下午在街道办事处查登记表时注意到,6栋目前七户常住居民,平均年龄六十二岁。整个福安小区其他楼栋的平均年龄是五十四岁。差八岁,看起来不多,但统计意义上已经很明显了。”
“你是说那栋楼在筛选住户?”
“或者说是住户在自我筛选。”牧玄说,“对异常敏感的人,或者精神比较脆弱的人,可能会在住进去一段时间后选择搬走。留下来的,要么是像□□这样被绑定的,要么是像那几位老人一样,已经习惯了异常,或者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我想起102那位老爷子的话,“那东西不伤人,但它会影响人。让人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慢慢就忘了怎么跟人打交道了。”
“它让住户变得孤僻,”我说,“减少了对外界的联系和倾诉,这样它的存在就更不容易被外界察觉。”
“一个会隐藏自己的执念。”牧玄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寒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执念了。”
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夜更深了。
“先休息吧。”牧玄收起照片和地图,“明天还有很多事要查。”
我点点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302房间里那些痕迹,墙上的刮擦声,还有□□说到“爸爸”时那种空洞的眼神。
手腕上的清心铃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发出声响。掩机钱的温热感也早已消散。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注意到,就再也回不到视而不见的状态了。
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我才勉强入睡。睡眠很浅,做了些破碎的梦——梦见自己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奔跑,身后有弹珠滚动的声音,哒哒哒,越来越近。想回头看看,脖子却像锈住了一样转不动。
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闹钟叫醒。头有些昏沉,但比预想中要好些。
下楼时,牧玄已经在店里了。他站在柜台后面冲咖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亮子也起来了,正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边放着吃了一半的面包。
“查到了!”亮子看到我,立刻招手,“王小磊车祸的详细报道!”
我和牧玄走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扫描的旧报纸版面,1999年7月16日的《清州晚报》。社会新闻版右下角有一篇报道,标题是《福安路发生车祸,十岁男童不幸身亡》。
报道内容很简短:
“昨日下午4时30分许,福安路近福安小区路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车牌为清A·B5432的蓝色货车在行驶过程中,为避让突然横穿马路的小狗,失控撞向路边。正在路边玩耍的十岁男童王小磊躲闪不及,被撞当场。货车司机李某立即报警并呼叫救护车,但男童因伤势过重,经抢救无效死亡。
据了解,遇难男童王小磊系福安小区住户,就读于附近小学四年级。事故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本报提醒广大市民,暑期期间请加强对儿童的看护,教育孩子遵守交通规则,注意出行安全。”
报道旁边附了一张现场照片的缩小版,很模糊,只能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地上有一块白布盖着的轮廓。
“货车司机姓李,”我注意到这个细节,“和□□一个姓。”
“巧合吧。”亮子说,“清州市姓李的人多了。”
“可能。”牧玄说,“但有时候巧合背后有联系。继续查这个司机,看看后来怎么样了。”
亮子点头,开始在数据库里搜索。我则仔细阅读报道的每一个字。
“为避让突然横穿马路的小狗,”我读出声,“司机是为了救一只狗,才失控撞到人的。”
“意外中的意外。”牧玄说,“但这种意外对死者家属来说,可能更难接受,孩子不是死于司机的恶意或酒驾,而是死于一个善意的避让动作。连仇恨的对象都模糊了。”
我想象着王建军夫妇接到噩耗时的情景。唯一的儿子,十岁,暑假的下午,在离家两百米的地方,因为司机要救一只狗而丧生。
那种痛苦里会掺杂着怎样的复杂情绪?对司机的恨?对那只狗的怨?还是对命运无常的茫然?
“找到司机信息了!”亮子说,“李国华,当时四十五岁,清州市本地人,开货车为生。事故后经鉴定,他当时没有酒驾,没有超速,确实是为了避让突然窜出的小狗才失控的。最后认定是意外事故,李国华承担民事责任,赔偿了王家一笔钱。”
“后来呢?”
“后来……”亮子翻看着搜索结果,“李国华好像就搬走了。2001年的记录显示,他的货车卖了,人离开了清州,具体去向不明。”
“走了。”牧玄说,“带着愧疚,或者别的什么。”
我们沉默了片刻。亮子继续搜索王小磊家的信息。2000年,王建军夫妇还在福安小区的登记记录上。2001年,记录显示“已搬离,去向不明”。
“他们搬走的时间,和李国华离开清州的时间差不多。”我说。
“可能不想留在伤心地。”牧玄说,“也可能……有别的原因。”
亮子忽然“咦”了一声:“这里有一条2002年的社区记录,关于福安小区6栋302室的。记录上说,新户主购入该房产,但一直没有入住。房子空置到2010年,才又转手卖给□□。”
“2002年到2010年,空了八年。”牧玄说,“中间那任房主是谁?为什么买了不住?”
亮子查了一会儿:“叫张明远,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的。2002年购入302,但登记信息显示他的常住地址在城东,不在福安小区。”
“张明远……”牧玄重复这个名字,“和周明远只差一个姓。”
“会是亲戚吗?”我问。
“不确定。”牧玄说,“但两个名字这么像,都跟302有关,不太可能是纯粹的巧合。”
亮子尝试搜索张明远的信息,但收获有限。这个人似乎很低调,除了基本的户籍信息和商业登记,没有太多公开资料。只知道他的建材生意在2008年左右遇到困难,2010年出售了包括302在内的几处房产周转。
“所以302在王小磊死后,先是空置了两年,然后被张明远买下但没住,又空了八年,最后才到□□手里。”我梳理着时间线,“整整十年,那套房子几乎没人住。”
“十年时间,足够一个执念安静地生长。”牧玄说,“没人打扰,没有活人的情绪干扰,它可能就只是安静地存在着,重复着死亡瞬间的记忆。直到□□搬进去,一个活人的气息打破了平衡。”
他顿了顿:“但为什么是□□?为什么不是张明远?如果张明远买了房子但没住,他为什么买?投资?还是他知道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