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接线员与他的占星师》鱼予榆

155、第005章 302

　　占星馆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亮子从电脑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还没完全消化信息的茫然：“什么意思？开始什么？”

　　“王小磊1999年死在福安路上，距离他家那栋楼不到两百米。”牧玄走到茶几旁，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十岁的孩子，突然死亡，通常会产生强烈的执念。如果当时没有妥善处理，那执念可能会依附在他最熟悉的地方。”

　　我接过牧玄的话：“但302后来换了房主，王建军夫妇搬走了，□□2010年才住进去。中间空了十一年。如果王小磊的执念真的留在那里，为什么等到□□入住后才开始显现？”

　　“时间不对。”牧玄喝了口水，“周明远的记录在2012年，□□入住两年后。但笔记本里提到它的学习能力是从模仿声音到模仿行为。也许王小磊的执念一直在那里，只是很微弱，需要时间成长。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它需要养分。”

　　“养分？”亮子不解。

　　“人的恐惧、焦虑、注意力。”我明白了牧玄的意思，“就像之前那个弹珠声的物灵，被人关注就会变得更活跃。如果302一直空着，没人住，那执念可能就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但□□搬进去后，一个活人每天在那套房子里生活、呼吸、产生情绪……对执念来说，就像干渴的土地等到了雨水。”

　　亮子打了个寒颤：“所以那个□□，等于是自己搬进去喂养了一个……鬼？”

　　“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鬼。”牧玄纠正道，“执念和完整灵体有区别。它可能没有清晰的意识，更像是一段重复播放的录像，或者一种固化的情绪。但它确实能从活人的情绪中汲取能量，慢慢变得更真实。”

　　我想起下午在302门口看到的那张纸条——“别听墙里的声音，那是骗你的。”

　　“那张纸条，”我说，“可能是□□自己写的，也可能是别人留给他的。他在和墙里的声音对抗，但显然处于下风。他的疲惫、警惕，都是长期精神消耗的结果。”

　　牧玄放下水杯：“晚上我们得去302看看。”

　　“怎么进去？”亮子问，“那个□□看起来不会给我们开门。”

　　牧玄从工作间拿出一个小皮夹，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金属工具：“有时候，古老的办法最有效。”

　　那是开锁工具。我看着他：“这不太合法吧？”

　　“理论上不合法。”牧玄合上皮夹，“但如果里面真的有危险的东西，而且可能影响到整栋楼的住户，那我们的行动就属于紧急情况下的必要措施。”

　　他看向我：“初七，你跟我去。亮子还是留守，保持通讯畅通。”

　　“我也想去！”亮子站起来。

　　“不行。”牧玄语气坚决，“两个人行动更隐蔽。你在外面接应更重要，如果我们在里面失联，你就是唯一的求救渠道。”

　　亮子虽然不情愿，但知道牧玄说得有道理，只得点头。

　　晚上八点，我们开始准备。这次带的装备比下午更多，除了常用的符纸法器，牧玄还特意准备了几样新东西。

　　两个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打磨得很亮，背面刻着复杂的符文。“照影镜，”牧玄解释，“能映照出一些肉眼看不到的能量痕迹。如果302真有执念残留，这镜子应该能捕捉到。”

　　几根用红线缠绕的短香，味道很淡，像是陈年檀木混合草药。“安魂香，点燃后能安抚躁动的灵体情绪。但对执念有没有效，不确定，试试看。”

　　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这是静尘，洒在地上能显示近期的活动痕迹。”

　　最后，牧玄给了我和他自己各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闭口符晚上效果会减弱，换成清心铃。戴在手腕上，如果受到精神影响或者幻听，铃铛会自己响，能帮你保持清醒。”

　　我把铃铛系在左手腕上，和掩机钱挨着。轻轻摇晃，铃铛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几乎听不见。

　　“平时不会响，只有感应到异常的精神波动时才会。”牧玄说，“好了，出发。”

　　晚上九点，我们再次来到福安小区。这一次，夜色给这片老旧的建筑群蒙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气质。白天的破败在月光下变成了沉默的轮廓，零星亮着灯的窗户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我们把车停在距离小区两个街区外的路边，步行过去。夜晚的小区比白天更安静，门卫室的灯亮着，但窗户后面看不到人。

　　6栋的单元门依旧半掩着。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次倒是亮了。不是我们跺脚亮的，而是本来就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楼梯。

　　“灯修好了？”我低声说。

　　“不一定。”牧玄抬头看了看灯泡，“可能是感应到有人来了自己亮的。”

　　这个说法让我后背发凉。

　　我们轻手轻脚地上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302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来，□□可能还没下班，或者在房间里但没开灯。

　　牧玄先没有急着开锁，而是拿出照影镜，对着302的门照了照。

　　镜面里映出门板的影像，但在那影像之上，还叠加着一层淡淡的雾状的光晕。光晕的颜色很混杂，大部分是灰白色，但边缘处透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能量残留很重。”牧玄低声说，“而且有情绪色彩。灰白是迷茫、困惑，暗红是痛苦，或者愤怒。”

　　他把镜子收起来，拿出开锁工具。我则站在楼梯口放风，警惕着上下楼层的动静。

　　开锁的过程比我想象的快。牧玄的手法很熟练，不到两分钟，就听到轻微的“咔嗒”声。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屋里一片漆黑。

　　牧玄从包里拿出两支小型强光手电，递给我一支。我们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

　　302的户型和其他楼层一样，两室一厅。进门是小玄关，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卫生间，正对着客厅。

　　客厅不大，家具很简单——一张老式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台旧电视。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放着泡面桶和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霉味的复杂气息。不是单纯的脏乱，更像是一个人长期处于颓废状态的生活痕迹。

　　“先检查客厅。”牧玄说，他蹲下身，从布袋里倒出一点静尘，轻轻撒在地板上。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砖上，一开始没什么变化。但几秒钟后，粉末开始自己移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移动，而是像有看不见的笔在画图。

　　粉末逐渐勾勒出一些痕迹，杂乱的线条重重叠叠，大部分集中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像是有人在这里反复踱步。还有一些线条延伸到卫生间和卧室方向。

　　“活动很频繁。”牧玄说，“但轨迹重复，没有明确目的性。”

　　我们跟着粉末痕迹走到卧室门口。卧室门关着，牧玄轻轻推开。

　　卧室比客厅更乱。床上的被子没叠，皱成一团。床头柜上放着安眠药的瓶子，边上是抗焦虑的药物。药瓶旁边是一个相框，扣着放在桌上。

　　我走过去，小心地把相框翻过来。

　　是一张合照。年轻的□□和一个女人，背景是某个公园，两人笑得很开心。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泛黄。

　　“他结过婚？”我轻声说。

　　“离了，或者……”牧玄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卧室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一丝光都不透。墙纸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图案，很多地方已经起泡脱落。

　　牧玄再次撒出静尘。这一次，粉末在地面上勾勒出的痕迹更加诡异。从直线直接变成了圆圈。

　　一个又一个重叠的圆圈，以床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就像有人绕着床不停转圈。

　　“梦游？”我猜测。

　　“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走。”牧玄说。

　　他走到墙边，用手电照着墙纸脱落最严重的那片区域。墙皮下露出灰色的水泥墙面，没什么特别。

　　但当我用照影镜对准那片墙时，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水泥墙，而是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影。

　　“这里。”我把镜子递给牧玄。

　　牧玄看了一眼，眼神沉了沉。他收起镜子，从包里拿出一张黄符，贴在墙上。符纸贴在墙面的瞬间，边缘微微卷起，像被无形的风吹动。

　　“有反应，但很微弱。”牧玄说，“不是实体。”

　　我们退出卧室，检查另一个房间。那间房被改成了书房，或者说是杂物间。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工具书和旧报纸，墙角的纸箱里塞着不用的衣物。

　　但书桌正对的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福安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福安小区、□□工作的城西机械厂、市人民医院，还有……清州市精神病院。

　　地图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7月15日，声音从东墙来。

　　7月22日，声音在客厅。

　　8月3日，声音在卧室门口。

　　8月10日，声音在耳边。

　　最后一行的“耳边”两个字被反复描了很多遍，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他在记录。”我说，“和声音出现的位置。”

　　牧玄看着那张地图：“他去了精神病院。可能是看病，也可能是……”

　　“找人。”我接话，“周明远最后不是在精神病院待过吗？虽然很快就出院了，但□□可能知道这件事，去找过他。”

　　“有可能。”牧玄说，“但周明远早就搬离清州了，他找不到的。”

　　我们又检查了厨房和卫生间。厨房很干净，几乎没怎么用过，冰箱里只有几瓶啤酒和过期的面包。卫生间则相反，洗漱台上堆满了脏衣服，镜子上蒙着一层水垢。

　　我用照影镜照了照卫生间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我自己的影像很正常。但在我影像的肩膀后面，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个子不高，像是孩子的身高。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向镜子，那个影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