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4、第004章 住户 ...
-
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您好,社情民意调查……”我还没说完,女人就打断了我。
“不好意思,孩子在睡觉,不方便。”她的语气很冷淡,说完就要关门。
“就几分钟,简单问几个问题。”我赶紧说。
女人皱起眉头:“真不方便。你找别人吧。”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在哄孩子:“宝宝乖,不怕不怕……”
孩子的哭声隐隐传来。
回到楼梯间,我看了看三楼。继续往上走,还是先去一楼看看那个耳朵不好的老爷子?
正犹豫着,楼梯上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三楼走下来,穿着工装裤,手里提着工具箱。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找谁?”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您好,我是做社区调查的。”我又解释了一遍。
男人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调查什么?”
“老旧小区改造前的摸底,了解住户的意见和需求。”
“哦。”他点点头,继续往下走,经过我身边时,忽然说了一句,“这楼没什么好调查的,早点弄完早点走吧。”
又是类似的提醒。
我转身看着他下楼的背影:“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在楼梯拐角处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楼道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晰:“老房子,毛病多,待久了容易胡思乱想。”
说完,他就消失在一楼的阴影里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推开单元门出去的声音。
手腕上,掩机钱的温热感比刚才强烈了一些。
我继续往上走,来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302的门紧闭着,就是阳台衣服静止的那户。我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等了一分钟,我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动静。
我正准备放弃,门忽然开了条缝。
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站在门后,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确实像刚睡醒或者值了夜班。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凌乱。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我重复了调查的说辞。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什么意见。都好。”
“那您觉得这楼里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困扰您的问题?”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都挺好。”
“我注意到您阳台的衣服晾了很久,需要帮忙收一下吗?”我试着找个话题拉近距离。
男人的表情忽然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恐惧的表情:“不用。我自己会收。”
“那……”
“我还有事。”他说完,直接关上了门。
这次访问比前两次更短,但给我的信息量更大。那个男人的疲惫不是普通的熬夜,更像是长期精神紧张导致的萎靡。而他听到“阳台衣服”时的反应,明显不正常。
我站在302门口,忽然注意到门缝下方的地垫边缘,露出一小角纸片。
蹲下身,我用手机手电筒照了照。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被塞在地垫和门框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小角。
我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犹豫了一下,我用随身带的笔尖轻轻把那纸条挑了出来。
纸条很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别听墙里的声音,那是骗你的。”
字迹潦草,用力很深,纸都被划破了。和昨天收到的那张红色字条不是同一种笔,但潦草程度很像。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心跳有些加快。
这张纸条是谁留下的?给谁的?302的住户?还是其他什么人?
“墙里的声音”……这和周明远笔记本里提到的“影子在墙里移动”是不是同一回事?
我站起身,继续往上走。四楼、五楼、六楼。我敲了每一户的门,但只有四楼一户有人应门,是个租房的年轻女孩,对楼里的事一问三不知,说才搬来两个月。
五楼和六楼的几户都没人应,不知道是没人在家,还是不愿开门。
最后,我来到一楼。101的门把手上确实积着厚灰,我试着敲了敲,毫无意外地没有回应。
102的门看起来更老旧些,门板上有很多划痕。我敲了敲门。
等了很久,里面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头发全白、背有些驼的老爷子站在门后。他耳朵上戴着助听器,眯着眼睛看我:“谁啊?”
我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身份和来意。
老爷子听了半天,点点头:“哦,调查啊。进来吧。”
他的房子比201老太太家更旧,家具都是老式的,空气里有股老人房间特有的味道。客厅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张黑白全家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您一个人住?”我问。
“是啊,老伴儿前年走了,孩子们都在外地。”老爷子说话慢,但思路清晰,“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了,有感情。”
“那您觉得这楼里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吗?”
“改善?”老爷子想了想,“楼老了,该修的地方多。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指了指耳朵,“我这耳朵,越来越不好使了。有时候晚上,能听到些声音,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耳鸣。”
我心里一紧:“什么声音?”
“就……弹珠声啊,走路声啊。”老爷子说,“老房子嘛,热胀冷缩,正常。但我总觉得……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就在我头顶上。”
他指了指天花板:“可楼上早就没人住了。五楼那户,三年前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
“您确定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老爷子犹豫了一下:“也不一定。有时候……觉得声音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墙里。
又是墙里。
“那您跟别人说过这事吗?”我问。
“说过啊,跟居委会说过,跟邻居也说过。”老爷子摆摆手,“都说我想多了,老了耳朵不好,幻听。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也没人信。”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平静:“小伙子,你是调查员,我说了你可别笑话。这楼啊……有点不对劲。但我一个老头子,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
“什么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楼里住了很久了。”老爷子压低声音,“不是人,是别的东西。它很安静,不闹事,但你总能感觉到它在。”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老爷子想了想:“有好几年了。大概……四五年前吧。那时候楼里人还多些,后来慢慢都搬走了。也不是都搬走了,有些是租出去了,但住不久,租户换得勤。”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前几年还有个年轻人来找过我,问楼里的事。他说他也是调查员,但不是你们这种。”
“什么样的年轻人?”
“三十来岁,戴眼镜,挺斯文的。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老爷子起身,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名片。
我接过来看。名片上印着:“民俗文化研究所,周明远,研究员。”
下面是联系电话和邮箱,电话已经被划掉了,手写了一个新号码,但那个号码现在打过去肯定是空号。
“他问我楼里有没有怪事,我说了声音的事。”老爷子回忆着,“他听得很认真,还拿本子记。后来他在这楼里转了好几天,有时晚上也在。再后来……就没见过他了。”
“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他的发现?”
老爷子摇头:“没有。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很累。我问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他说快了,但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然后他就走了,再没来过。”
我收起名片:“这张名片能给我吗?也许对我们调查有帮助。”
“拿去吧。”老爷子说,“放我这儿也没什么用。”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问了些关于小区历史、建筑年代的问题。老爷子很健谈,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这楼刚建好时多热闹,邻居们夏天在楼下乘凉聊天,孩子们在空地上玩。
“现在冷清喽。”他感叹道,“人都走了,楼也老了。”
结束访问时,老爷子送我到门口,忽然说:“小伙子,你要是真查到了什么,记得……小心点。那东西不伤人,但它会……影响人。”
“影响人?”
“让人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出门。”老爷子说,“慢慢就忘了怎么跟人打交道了。你看这楼里还住着的,是不是都挺安静的?”
我回想刚才接触的几个人——201的老太太回答谨慎,202的女人直接拒绝交流,302的男人疲惫警惕,只有老爷子愿意多说些。而其他几户根本不开门。
“谢谢您提醒。”我说。
离开102,我站在一楼昏暗的走廊里。单元门半开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光亮。
但光亮之外,楼梯间深处依旧笼罩在阴影里。
我抬起手腕,掩机钱的温热感此刻变得非常明显,像是有微弱的电流持续通过。
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我。
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方向,更像是整栋楼本身。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也比楼里清新很多。
回到小区空地上,我拿出拍立得,对着6栋的楼体正面又拍了一张照片。
相纸慢慢显影。这次的照片上,楼体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当我仔细看三楼的窗户时,发现302的玻璃窗后,似乎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正朝下看。
可刚才我去敲门时,302那个男人开门后很快就关了门,而且他看起来那么疲惫,不像是会站在窗边观察外面的人。
除非……那不是他。
或者说,不止有他。
我把照片收好,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牧玄应该快回来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在门卫室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等他。
门卫室里的老保安依旧在看报纸,从我坐下到牧玄的车出现在路口,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牧玄把车停在我面前,降下车窗:“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牧玄没有立刻开车,而是先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有收获。”我说,然后把下午的访问情况、302门口发现的纸条、老爷子给的周明远名片,都详细说了一遍。
牧玄听完,沉默地开车。车子驶离福安路,汇入主路车流。
“街道办事处那边呢?”我问。
“查到一些东西。”牧玄说,“福安小区6栋在2012年确实有过一次集中的投诉,关于夜间异响的。当时社区联系了房屋检测机构,检查结果是建筑结构正常,异响可能源于老旧水管热胀冷缩或外部环境因素。后来投诉就慢慢少了。”
“不是问题解决了,是住户习惯了或者搬走了。”我说。
“大概率是这样。”牧玄说,“另外,我查了住户登记。6栋目前实际居住的只有七户,其他都是空房或者出租状态。居住的七户里,有三户是老人独居,两户是租户,剩下两户是中年夫妇。”
“那302那个男人呢?”
“叫□□,四十二岁,在城西的机械厂上班,确实经常值夜班。”牧玄说,“社区记录显示他未婚,独居,没什么特别。”
“但他明显不对劲。”我说,“还有201那个老太太,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说。”
牧玄点点头:“晚上我们再去一趟。”
“晚上?”
“嗯。”牧玄看了眼后视镜,“有些东西,白天不出来。”
车子开回占星馆时,天已经有些暗了。亮子还在电脑前,看到我们回来,立刻说:“查到了!1999年福安小区那边真的出过事!”
“什么事?”我和牧玄同时问。
亮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不是小区里面,是小区旁边那条路,福安路。1999年7月,有个十岁的男孩在那条路上被车撞了,没救过来。”
我心里一动:“男孩叫什么?住在哪里?”
“叫王小磊,就住在福安小区。”亮子指着屏幕上的新闻报道扫描件,“6栋302。”
302。
那个阳台衣服静止不动的302。
那个面容憔悴、警惕疲惫的男人所在的302。
“男孩的父母呢?”牧玄问。
“报道上说,父亲王建军,母亲李秀英。”亮子继续翻资料,“事故后大概一年吧,夫妻俩就搬走了。房子空了很久,后来才又卖出去。现在的住户□□是2010年买的二手房。”
1999年,男孩死亡。
2010年,新房主入住。
2012年,周明远调查,失踪,精神受损。
而现在,2023年,楼里的异响依旧存在,住户们沉默而警惕。
“那个男孩的死亡,可能不是终点。”牧玄低声说,“也许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