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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003章 旧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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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的音乐换了一首,从轻快的流行歌变成了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阳光慢慢爬高,在福安小区米黄色的墙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
牧玄把手机收起来,柠檬水已经见底,杯底只剩几片泡得发白的柠檬片。他靠在塑料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对面的6栋,但眼神里那种专注的锐利感稍微放松了些。
“看出什么了?”他忽然问我,声音压得很低,含在嘴里的闭口符让发音有些模糊。
我仔细想了想刚才观察到的细节:“进出的人年龄偏大,年轻人少。垃圾投放点在一楼侧面,但刚才那个扔垃圾的中年女人是从三单元出来的,不是6栋。6栋今天上午进出三次,频率正常,但时间间隔差不多都是四十分钟左右——九点五十,十点半,十一点十分。”
牧玄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观察得不错。还有呢?”
“单元门禁是坏的。”我继续说,“那个扔垃圾的女人用钥匙开门,但门自己弹回来了,没锁上。后来老大爷和取快递的女孩都是直接推门进去的。门禁系统应该失效很久了。”
“门禁坏了,意味着非本楼的人也能轻易进入。”牧玄说,“但这在老旧小区很常见,不算异常。继续。”
我喝了口柠檬水,冰已经全化了,水变得温吞吞的:“6栋三楼东户的阳台,晾着的衣服从我们坐下来到现在没动过。其他楼栋的衣服有明显被风吹动的痕迹,但那一户的衣服太静止了。”
牧玄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确实,今天有微风,其他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都在轻轻晃动,只有6栋三楼东户那几件衬衫和裤子,像挂在橱窗里的展示品,纹丝不动。
“可能那户没人,关着窗户。”牧玄说,“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记下来。”
我们又在奶茶店坐了二十分钟。十一点四十,午餐时间快到了,小区里走动的人稍微多了些。6栋没有再有人进出。
牧玄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了。下午我们换个方式接触。现在先回去,整理一下上午的观察,下午再过来。”
我们起身离开奶茶店。推门出去时,柜台后的女店员正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
沿着福安路往回走,我手腕上那枚掩机钱的温热感依旧存在,但似乎比刚才在奶茶店里弱了一些。像是随着我们离开那片区域,某种持续的关注度也在降低。
走到停车的地方,牧玄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他很少在我面前抽烟,这是第一次。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散开。牧玄吸了一口,目光看着远处福安小区的方向。
“初七,”他忽然开口,“如果你住在那栋楼里,每天听着墙壁里的声音,看着邻居一个个变得沉默寡言,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我想了想,说:“先确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如果是真的,可能会试着调查,或者搬走。”
“如果搬不走呢?”牧玄吐出一口烟,“如果因为各种原因,经济、家庭、工作,就是没法搬走呢?”
我沉默了几秒:“那可能会试着适应,或者找办法解决。”
“适应。”牧玄重复了这个词,语气有些复杂,“人是很能适应的生物。可怕的声音听久了,会习惯;奇怪的现象看多了,会麻木。到最后,甚至会帮那些异常找理由,是水管,是老鼠,是楼上小孩在玩。”
他把烟头按熄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盒里:“周明远的笔记本里,提到老赵说他也看到了,但他假装没看到,聪明人。有时候,假装没看到,确实是最聪明的生存策略。”
“但那解决不了问题。”我说。
“对,解决不了。”牧玄拉开车门,“只会让问题在暗处慢慢生长。上车吧,先回店里。”
回占星馆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牧玄专注开车,我则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上午观察到的那些细节,静止的衣物,坏掉的门禁,规律的时间间隔。
还有手腕上始终存在的那种微弱的温热感。
回到占星馆时已经十二点半了。亮子正坐在柜台后面吃外卖,看到我们回来,立刻放下筷子:“怎么样怎么样?有发现吗?”
“有一些。”我把背包放下,倒了杯水,“但都不算直接的证据,更多是细节异常。”
牧玄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走到工作间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是一台老式的拍立得相机,还有几盒相纸。
“下午再去的时候,拍些照片。”他把相机递给我,“不是用手机拍,用这个。拍立得的成像过程涉及化学和光学反应,有时候能捕捉到一些数码设备拍不到的东西。”
我接过相机,入手沉甸甸的,黑色塑料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养得不错。
“下午我们分头行动。”牧玄继续说,“我去街道办事处和社区派出所,查一下福安小区6栋的住户登记和过往投诉记录。初七,你以房屋中介或者社区调查的名义,去6栋敲门,和居民聊聊。不要直接问奇怪的事,就问一些普通问题,住多久了,对小区环境满意吗,有没有什么生活上的不便。”
亮子举手:“那我呢?”
“你留守,继续查资料。”牧玄说,“重点查1999年到2012年之间,福安小区周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件,不一定是灵异事件,也可以是刑事案件、意外事故,或者大规模的人员变动。”
“明白!”亮子立刻打开电脑。
午饭我们简单吃了点亮子点外卖剩下的炒饭。饭后,牧玄又给了我一些东西:一叠空白的社区调查问卷,一个挂着绳子的工作牌——上面印着“清州市社情民意调查中心”,还有一支录音笔。
“问卷只是幌子,重点是聊天。”牧玄叮嘱,“录音笔开着,但别让对方发现。如果感觉到不对劲,或者对方明显抗拒,就立刻停止,找理由离开。”
“如果被问为什么调查这一栋楼呢?”我问。
“就说抽样调查,随机选的。”牧玄说,“老旧小区改造前期的摸底工作,很合理。”
下午两点,我们再次出发。这次牧玄把我放在福安路路口,他自己开车去了街道办的方向。
我背上包,里面装着拍立得相机、问卷、录音笔,还有必要的防身物品。手腕上的掩机钱用袖子遮住了。
走进福安小区时,门卫室里的老保安依旧在看报纸。我朝他点点头,他抬了下眼皮,没什么反应。
6栋就在眼前。下午的阳光把楼体的阴影拉得很长,单元门半掩着,里面是昏暗的楼梯间。
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绕着楼走了一圈。楼后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杂草丛生,放着几个废弃的旧轮胎和一张破烂的沙发。空地上方,就是三楼东户的那挂着衣服却不动的阳台。
我举起拍立得,对着那个阳台按下了快门。
相机发出机械运作的声响,相纸慢慢吐出来。我拿着还在显影的相纸,等了几十秒。
图像逐渐清晰。阳台上晾着三件衬衫、两条裤子,还有几双袜子。没什么异常。
但当我仔细看时,发现照片边缘,阳台玻璃门的反光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透过玻璃朝外看。
可刚才我用肉眼观察时,玻璃门后是暗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把照片收好,又对着楼体其他角度拍了几张,包括那个地下室通风口的位置。通风口在楼侧离地一米左右的地方,用铁丝网罩着,网上积满了灰尘和枯叶。
拍完照,我走到单元门前,推门进去。
楼梯间比外面暗很多,声控灯似乎坏了,我踩了跺脚,灯没亮。只有从单元门透进来的光线,勉强照亮入口处的一小片区域。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老旧建筑特有的灰尘气息。墙面上的白色涂料已经泛黄,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楼梯扶手是铁制的,漆皮剥落,摸上去有粗糙的铁锈感。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一楼的两户人家。两扇防盗门都紧闭着,门牌号是101和102。门把手上积着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碰过了。
先从二楼开始吧。
我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回响。二楼的两户,201的门上贴着春联,已经褪色了。202的门上则干干净净,只挂着一个“福”字挂饰。
我敲了敲201的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六十多岁老太太的脸。她戴着老花镜,警惕地看着我:“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社情民意调查中心的。”我举起工作牌,“在做老旧小区改造前的摸底调查,想了解下咱们住户的一些情况和意见。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老太太打量了我几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问卷,这才把门打开些:“进来吧,外面说话不方便。”
我跟着她进了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很整洁。客厅里摆着老式沙发和电视柜,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
“坐吧。”老太太给我倒了杯水,“调查什么?”
“就是一些基本情况。”我拿出问卷,“您在这住了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老太太说,“九九年搬进来的,那时候这楼刚建好没多久。”
“那挺久了。住着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楼老了,毛病就多。水管有时候响,冬天暖气不够热。但这些都能忍,老房子都这样。”
我一边在问卷上勾选,一边问:“邻居之间相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矛盾或者需要协调的问题?”
“邻居啊……”老太太顿了顿,“都还行吧。以前人还多些,现在好多家都搬走了,把房子租出去了。租户换得勤,见面也不怎么打招呼。”
“那这栋楼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需要社区帮忙解决的纠纷之类的?”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特别的事?没有吧。就普通过日子,能有什么特别的。”
她的语气很自然,但回答问题时的停顿和那瞬间的眼神变化,让我觉得她可能隐瞒了什么。
“三楼东户那家您熟吗?”我换了个问题,“我看他家阳台衣服晾了一天都没收。”
“302啊。”老太太说,“那户是个单身男人,姓李,四十多岁,在附近工厂上班,经常上夜班。白天可能在睡觉吧。”
“那其他邻居呢?比如一楼的,我看门把手上灰挺厚的,是没人住吗?”
“一楼……”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些,“101早就没人住了,房主搬去儿子那儿了,房子空着。102住着个老爷子,快八十了,耳朵不好,不怎么出门。”
我们又聊了几句,我问了些关于小区环境、物业管理的问题。老太太回答得很流利,但每当话题涉及到楼里具体的人或事时,她就会变得简短,或者岔开话题。
二十分钟后,我结束了访问,起身告辞。老太太送我出门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伙子,调查完了就早点回去吧,别在楼里待太久。”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摇摇头,关上了门。
站在二楼走廊里,我看了眼202的门。刚才的对话让我对这座楼的感觉更加复杂了。
老太太明显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说。那句提醒是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202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