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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020章 百舸争流·阵与心的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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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已经站在台上,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训练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那对短刃没有出鞘,只是静静地挂在腰间。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闭目养神,但我知道,她的感知早已覆盖了整个擂台区域,这是阵法师的习惯,不管地方大与小都会比别人先一步熟悉战场。
我一步一步走向擂台。看台上的喧嚣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钉在我身上:好奇、审视、评估,还有藏在暗处的的算计。
白家剩下的两人,矮胖和瘦高坐在休息区边缘,眼神像淬毒的钩子。
林家的方向,林朔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他在分析我。
林枫不在。他应该被送去医疗区了。
也好。
我踏上擂台台阶。防护结界的光幕像一道水帘在眼前波动。穿过它的瞬间,熟悉的能量扫描感掠过全身,但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细致更加深入。
看来是灵馆的监测阵法在全力运转,试图解析我刚才吞噬雷法的秘密。
我定了定神,走到擂台中央。
苏晚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林枫那种少年人的张扬,也没有刀疤脸的凶戾,而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近乎冷酷的理性。是在计算胜率还是在规划战术?我心里没有底。
“初七。”突然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的左臂撑不过三分钟。”
她说的是事实。即便有止血凝胶和绷带,深可见骨的伤口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愈合。剧烈的动作会撕裂它,失血会继续消耗我的体力和反应速度。
“也许用不了三分钟。”我说。
苏晚微微挑眉:“你倒是自信。”
裁判走上前,目光在我左臂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秒,又看了看苏晚:“规则已重申。双方准备——”
“等一下。”苏晚突然开口。
裁判看向她。
苏晚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皮质小袋,扔给台下的工作人员:“里面有十二枚阵旗,全部取出,放在擂台东南角的备用箱里。”
工作人员接过袋子,打开,倒出十二枚巴掌大小的三角形小旗,旗面是暗蓝色的绸布,用银线绣着复杂的符文。他按照指示,将阵旗放入擂台外指定位置的箱子。
苏晚看向裁判:“我放弃使用预先炼制的阵旗,以示公平。”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语。
阵法师的战斗力大半在阵旗上。放弃阵旗,等于自断一臂。苏晚这是在表明态度:她要堂堂正正地赢,不占我伤势的便宜。
裁判点点头,看向我:“你是否有需要特别说明或限制使用的物品?”
我摸了摸作战服侧袋里的那枚扰灵钉,又看了看腰间空荡荡的符袋和影珠袋。
“没有。”我说。
“比赛——开始!”
裁判退开的瞬间,苏晚动了。
只见她三步便退到擂台边缘,同时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她的动作流畅得像舞蹈,十指翻飞间,纯粹的灵力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淡蓝色的光丝!
虚空布阵!
她竟然能不用阵旗,直接以灵力为引,在空气中构建阵法!
光丝迅速交织,形成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复杂图案,像一朵绽放的蓝莲,花瓣是层层嵌套的符文圆环,中心一点光芒尤其明亮。阵法成型的瞬间,擂台上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像突然沉入了深海。
我立刻感到身体一沉。这阵法竟然会压制和干扰灵力?我心下一惊,在阵法里灵力的运转速度慢了至少三成,而且……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很难。
除此之外,更麻烦的是,这个阵法还隐藏了吸引力,它在吸我。
我体内的灵力像受到召唤,开始不受控制地向阵法中心流淌,虽然速度很慢,但持续不断。这样下去,不出五分钟,我的灵力就会被抽干。
必须打断她!
我咬牙前冲。左臂的剧痛像火烧,但我强迫自己忽略它。短棍已经断了,我赤手空拳,唯一的武器是牧玄给的扰灵钉,但那必须在最合适的时机用。
苏晚见我冲来,左手维持结印,右手凌空一划!
“嗡!”
阵法中心那点明亮的光芒突然炸开,化作十几道淡蓝色的光箭,朝我激射而来!箭矢速度不快,但轨迹诡异,在空中不断变向,封死了我所有闪避角度!
我矮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第一波。但第二波紧接着就来,像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躲不开了。
我停下脚步,双手交叉护在身前,灵力涌向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体罡气——
“噗噗噗噗!”
光箭撞在罡气上,没有爆炸,而是像水蛭一样粘了上来!然后,它们开始疯狂吸收罡气中的灵力!我的护体罡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薄!
同时,更多的光箭从阵法中射出!
这样下去,我会被活活耗死。难道要放手一搏?有了想法后我放弃防御,再次前冲!硬顶着几道光箭的冲击,任由它们撕开作战服,在皮肤上留下灼烧般的焦痕。距离苏晚还有八米。
苏晚眼神不变,右手结印一变。
阵法突然旋转起来!那些淡蓝色的光丝像活过来的藤蔓,从平面图案中立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网,朝我罩来!
网的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极大。一旦被罩住,就会被彻底困在阵法中央,任人宰割。
不能退。退就是输。
我继续前冲,同时右手探向侧袋!
但苏晚似乎预判到了我的动作。她左手一抬,阵法中突然分出一道光束,像鞭子一样抽向我探向侧袋的右手!
我被迫缩手,侧身避开光束。但这一耽搁,那张立体的光网已经罩到我头顶!
完了——
就在光网即将落下的瞬间,我做了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不躲,不挡。
反而主动跃起,迎向光网!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而我,在身体接触到光网的刹那,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全部压向额头印记!
不是引导它吞噬,是刺激它反应!
果然,印记瞬间发烫!暗银色的光芒再次涌现,但这次不是顺着我的意志流淌,而是像受到挑衅的野兽,本能地爆发出来!
“嗡——!”
暗银光芒与淡蓝光网接触的瞬间,阵法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那些光丝像被滚烫的烙铁触碰,剧烈扭曲、颤抖,然后开始融化!
淡蓝的光丝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银灰色,然后失去控制,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在空中胡乱飘荡。
阵法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就是现在!
我落地,翻滚,右手再次探向侧袋,这次苏晚来不及阻止了!
我掏出扰灵钉,看准阵法最核心、苏晚正全力维持的那个节点,用尽最后力气,甩手掷出!
黑色的小钉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精准地飞向阵法中心——
然后在距离节点还有半米时,突然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高频振动的波纹,以炸点为中心,瞬间扩散到三米范围!
波纹扫过阵法的瞬间,那些还在勉强维持的光丝,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搅动,剧烈地扭曲、断裂、溃散!整个阵法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噗”地一声,彻底崩解!
淡蓝色的灵力光点如萤火般四散飘落。
苏晚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脸色一白,显然阵法被强行破除让她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我也好不到哪去。
强行刺激印记的后遗症来了。额头像要裂开,视野里一片血红,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有浓重的铁锈味,更糟糕的是,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了,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指尖滴落,在擂台上积成一滩。
我们隔着五米对视。
苏晚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眼神依旧冷静,但多了几分复杂:“你这种能力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哑声说。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认输。”她说。
裁判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苏晚收起结印的手势,站直身体,“我的阵法被破,灵力反噬,内腑受伤。继续打下去,赢面不大。不如保留实力,争后面的名次。”
裁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终点头:“G-05胜出!”
看台上再次哗然。
苏晚认输得太干脆,让很多人不解。但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阵法师的阵法被强行破除,又受了内伤,确实没有再战的必要。硬撑下去,只会伤得更重,影响后续恢复。
苏晚走下擂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希望以后有机会,在公平状态下再打一场。”
“……好。”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等裁判宣布下一场比赛的间隙,才踉跄着走下擂台。
医疗队的人立刻围上来,要给我处理伤口。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先等等,走向休息区。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感越来越强,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额头的灼痛虽然消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比任何伤痛都更难忍受。
我在休息区角落的长凳上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架,才勉强撑住身体。
医护人员追过来,开始拆我左臂的绷带。伤口果然完全裂开了,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他们用消毒水冲洗,疼得我眼前发黑,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缝合的过程更痛苦。不用麻药,针线穿过皮肉的触感,清晰得令人作呕。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
感知里,周围的情况一一浮现。
林朔还在看台边缘,正和一个穿着灵馆高层制服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那个男人偶尔看向我,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疑虑。
白家那两人缩在休息区最远的角落,眼神怨毒,但不敢上前。
苏晚坐在另一顶帐篷里,正在打坐调息。她的气息有些不稳,但正在快速恢复。
亮子……亮子在看台上。他挤在观众席最前排,两手扒着栏杆,眼睛瞪得老大,正拼命朝我挥手。见我看向他,他立刻比了个大拇指,嘴型在喊:“初七牛逼!”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力气。
医护人员终于缝完最后一针,重新包扎好伤口,又给我注射了一针营养剂和凝血剂。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短暂的清明。
“不能再打了。”负责处理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表情严肃,“失血超过八百毫升,左臂肌腱部分断裂,灵力透支,还有不明原因的内腑震荡。继续上场,会有生命危险。”
“下一轮对阵谁?”我问。
医生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还没出来。但不管是谁,你都应该弃权。”
我没说话。
弃权?
走到这一步,离前十只差最后一步,弃权?
牧玄说过,前十名有额外奖励和灵馆正式编制推荐资格。而我需要那个资格。
而且……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至少,不能以弃权的方式倒下。
“请G-05初七到登记处抽签!”广播响起。
我推开医生的手,站起身。
眩晕感再次袭来,我扶住帐篷支架,缓了两秒。
“你……”医生想拦我。
“谢谢。”我说,然后迈步走向登记处。
每走一步,左臂的伤口都在抗议,新缝合的线像烧红的铁丝勒进肉里。额头的印记传来隐约的抽痛,像有根针在缓慢地往深处钻。
登记处前已经围了几个人。第三轮比赛全部结束,现在剩下十个人,要抽签决定第四轮,也就是决定前十名排位的最终轮次的对阵。
我走过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剩下的十个人里:林朔,我,苏晚(她虽然认输,但按照规则,败者组也有一次复活赛机会,她赢了),另外六个,四个来自不同家族,两个是灵馆培训部的精英。
林朔第一个抽。他抽到的号码是「3」。
我抽到的是「7」。
苏晚抽到「9」。
对阵表很快显示在大屏幕上:
第一场:林朔(3)vs赵家子弟
第二场:灵馆精英(1)vs李家子弟
第三场:初七(7)vs王家子弟(8)
第四场:苏晚(9)vs白家子弟(10)
第五场:剩下两人对战
我的对手是王家子弟。我看向人群,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褐色劲装的男生举了举手,他就是王家的王骁,玄级中阶,擅长土系术法。
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畏惧,反而是细细地打量。
王家的土系术法以防御和缠斗著称。以我现在的状态,对付这种类型的对手,最麻烦。
“第四轮比赛,一小时后开始!”主持人宣布,“请选手抓紧时间休整!”
人群散开。
我回到休息区,在长凳上坐下。医生又走过来,递给我一小瓶淡绿色的液体:“浓缩灵力补充剂,能快速恢复三成灵力,但副作用是之后三小时会极度虚弱。慎用。”
我接过瓶子:“谢谢。”
“别死。”医生说,“年轻人有拼劲是好事,但命只有一条。”
她说完,转身去照顾其他伤员。
我握着那瓶补充剂,没立刻喝。
牧玄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观礼台栏杆边。他这次没看我,而是看着远处的天空,手里依旧端着那个茶杯,但很久没喝一口。
他在想什么?
想当年他的师兄?想我的血脉?还是想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我拧开瓶盖,仰头将液体倒进喉咙。
味道像融化的铁锈和薄荷的混合,刺激得我差点吐出来。液体流入胃里,立刻化作狂暴的暖流,冲向四肢百骸!干涸的经脉像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外来的灵力。
但同时,剧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也席卷而来。我趴在长凳边缘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液灼烧食道的痛楚。
三成灵力……代价不小。
但至少,又能打了。
我撑着身体坐直,闭上眼睛,开始调息,让那股外来的灵力与自身缓慢融合。
一小时后。
广播响起:“第四轮比赛即将开始!第三场,G-05初七,对阵G-08王骁!请选手上台!”
我睁开眼。
站起身。
左臂的伤口被新的止痛药暂时麻痹,但缝合线拉扯皮肉的异物感依旧清晰。灵力恢复了四成左右,额头的印记安静着,像在沉睡。
我走向擂台。
王骁已经站在台上。他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像一块磐石。手里没有武器,但双手手腕各戴着一个厚重的青铜护腕,护腕表面刻着山岳纹路。
土系术法,重防御,重势。
这一场,不会快。
但我也快不起来了。
裁判宣布开始。
王骁没有立刻进攻。他双脚分开,微微下蹲,双手在胸前合拢,结了一个简单的印。下一秒,擂台的青石板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一层淡黄色的光晕从他脚下扩散开来,覆盖了直径五米的范围。
“地脉共鸣。”看台上有人低呼,“王家的小子一上来就用这招?太谨慎了吧?”
地脉共鸣,土系基础术法之一,能让施术者与脚下大地短暂连接,获得强大的防御力和恢复力,同时轻微干扰对手的平衡感。
王骁显然打定了主意:拖。
拖到我伤势爆发,拖到我灵力再次耗尽。
我没有动,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传来的、细微但持续的震动。像站在一艘航行在波涛上的小船,必须不断调整重心才能站稳。
不能让他把节奏拖慢。
我迈步前冲,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踉跄。
王骁眼神一凝,双手护腕上的山岳纹路亮起黄光。他低喝一声,右脚跺地!
“轰!”
擂台地面突然隆起三道半米高的土墙,呈品字形挡在我面前!
我被迫停下。
王骁双手一挥,土墙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移动、变形,像三只巨大的手掌,朝我合拢、挤压!
我后撤,但土墙的速度比我快。眼看就要被夹在中间——
我左手突然拍向地面!
在我的感知下,血脉深处,那些关于大地的破碎知识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清晰了一瞬。
土系术法的本质,是操控地气。而地气也是有情绪的。
厚重,沉稳,但也孤独。
我将这一点微弱的感悟,混合着一丝灵力,注入地面。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三面合拢的土墙,突然同时停滞了一瞬。
然后,它们开始……软化。
像融化的黄油一样,变得柔软、粘稠,移动速度骤降。
王骁脸色一变,加大灵力输出,试图重新控制土墙。但土墙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安抚了,变得懒洋洋的,不再听从他的指挥。
他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我没有解释,我也无法解释。
这只是血脉本能的一丝流露,像呼吸一样自然,却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趁他分神的瞬间,我绕过软化的土墙,冲到他面前三米!
王骁反应极快,放弃土墙,双拳对撞!
“铛!”
青铜护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黄光大盛,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土黄色盾牌!
我停下脚步,没有硬冲。
而是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在土盾表面。
暗银色的光芒,从指尖渗出,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土盾上晕开。
“滋滋……”
在失去了灵力支撑后,土盾开始沙化,变回最普通的泥土,簌簌落下。
王骁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最强的防御术法,在短短两秒内化为乌有。
他后退一步,双手护腕的光芒黯淡下去。
然后,他举起手。
“我认输。”他说,声音干涩,“打不了。”
裁判看了看我指尖还未散去的暗银光芒,又看了看王骁,最终点头:“G-05胜出!”
第四场,结束。
我赢了。
进入前十。
但我没有感到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不安。
刚才那一下安抚地气和沙化土盾,完全是本能反应。我甚至没主动调用印记的力量,是血脉自己醒了。
封印松动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
我走下擂台。
看台上的喧哗声,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我抬起头,看向观礼台。
牧玄还站在那里。
他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数百米的距离,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像在说:
可以了。
到这里,就够了。
我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感觉到有人扶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