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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021章 赛后·归途 ...

  •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石头,缓慢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很轻,隔着一层什么。然后是说话声,压得很低的交谈,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男女不同的音色。

      接着是嗅觉。

      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某种草药的清苦气。还有茶香?很熟悉的普洱陈香,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檀味。

      最后才是触觉。

      身体很沉,像被浸泡在温水里,所有肌肉都放松到近乎绵软。左臂传来持续的闷痛,但被一层清凉的麻木感包裹着,不那么难熬。额头印记的地方,贴着什么冰凉的东西。

      我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天花板是柔和的米白色,嵌着暗藏的灯带,光线温暖而不刺眼。身下是柔软的病床,被褥是干净的浅灰色棉布。左手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静脉。左臂被专业固定支架托着,厚厚的绷带从肩膀缠到小臂。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不大,但整洁明亮。窗户半开着,浅色窗帘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外面能看到高楼的一角和澄净的蓝天。

      不是秘境,不是废墟。

      我回来了。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

      我转过有些僵硬的脖子。牧玄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还是那身黑色中山装,但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硬壳书,见我醒来,把书合上放到一旁的小圆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书房。

      “这是……哪儿?”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灵馆直属医疗中心,七楼特护病房。”牧玄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刚好碰到的是那片贴着印记的冰凉薄玉,“感觉怎么样?”

      “像被卡车碾过。”我如实说,“但还活着。”

      牧玄扯了扯嘴角,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杯水,插了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温的,慢点喝。”

      我小口啜饮。水温正好,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葡萄糖或某种营养剂。喝了小半杯,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不少。

      “比赛……”我看向他。

      “结束了。”牧玄坐回沙发,重新拿起书,但没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书脊,“你进前十了,第五名。林朔第一,苏晚第三。该拿的奖励和积分,灵馆已经登记到你的观察员账户了。”

      第五名。

      比预想的要好。

      “我晕了多久?”

      “二十六个小时。”牧玄说,“失血过多,灵力透支,外加血脉反噬。医生说你至少得躺三天。”

      二十六个小时……那么,现在应该是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

      “亮子呢?”

      “在外面走廊跟护士套近乎,想溜进来,被我轰走了三次。”牧玄语气平淡,“他说等你醒了要给你放烟花庆祝。”

      我几乎能想象亮子扒着门缝探头探脑的样子。

      “医药费……”

      “灵馆报销,算工伤。”牧玄打断我,“你现在的编外观察员身份,享受基础医疗保障。当然,特护病房和用的那些高级药材得自己贴一部分,我从你比赛奖金里扣了。”

      “……哦。”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牧玄侧脸上切出明暗交界。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封上划着,像是在想什么。

      “牧玄。”我叫他。

      “嗯?”

      “谢谢你。”我说,“在擂台边……扶住我。”

      牧玄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又把视线移回书上。过了几秒,才淡淡道:“下次再这么拼命,医药费自己付。”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像暴风雨过后,海面终于恢复平静,只剩下潮水轻拍沙滩的声响。

      “那个印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是你处理了?”

      “暂时压下去了。”牧玄说,“我用镇魂玉贴在上面,配合封印术式,让它重新进入沉睡状态。但不能太久,最多三天。三天后必须把玉取下来,否则你的灵脉会被寒气侵蚀。”

      三天。

      “然后呢?”我问。

      “然后,”牧玄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跟我去见我师兄。”

      终于要去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牧玄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叫青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我的师兄,也是……当年灵馆最年轻的天级强者之一。二十年前,因为一些事,他离开了灵馆,隐居在一个地方。”

      天级强者。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牧玄自己也只是地极阶巅峰,他的师兄竟然……

      “他为什么要隐居?”

      “为了守一个东西。”牧玄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为了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

      “等我?”我脱口而出。

      牧玄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你的血脉,和你祖上那位灵师有关。青冥师兄当年和你祖上有些渊源,他可能知道更多。”

      渊源。又是这个词。

      林家来送礼物时,那个管家也说过渊源。

      我的血脉,到底牵扯了多少人,多少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等你伤好得差不多。”牧玄走回床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晚各一粒,加速伤口愈合和灵力恢复。三天后,如果你能下地走路,我们就出发。”

      “去哪儿?”

      “一个叫青要山的地方。在邻省,不算太远,但很偏僻。”牧玄顿了顿,“路上可能需要两三天,中间还得转车徒步。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撑得住。”我说。

      牧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出去抽根烟。”

      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向窗外。天空湛蓝,几缕薄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恍惚。

      好像昨天在擂台上那些生死搏杀、血脉沸腾、暗界低语,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左臂的痛、额头的冰凉、还有体内那种灵力被抽干后空荡荡的虚弱感,都在提醒我那是真的。

      我真的在八十个灵师里杀进了前五。

      我真的用那种诡异的力量吞噬了雷法,安抚了地气。

      我真的在逐渐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不了解的东西。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慌。

      牧玄还在。亮子还在。占星馆还在。

      我还有地方可以回去。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在医疗中心老老实实养伤。

      牧玄给的药效果很好。配合灵馆的医疗术法和营养剂,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超常人。到第三天早上拆线时,左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深粉色的痂,医生说再有一周就能完全长好,不会留太明显的疤。

      灵力恢复得慢一些,但到第三天下午,也回到了六成左右。虽然还不敢剧烈动用,但日常活动没问题了。

      这期间来了不少人。

      亮子终于被允许进来,拎了一大袋零食和漫画,说怕我无聊。结果他自己坐在床边啃薯片看漫画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给我讲剧情,讲得眉飞色舞。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他趴在我床边也睡着了,漫画书掉在地上。

      苏晚来过一次,带了一盒灵馆内部特供的养神糕,说是对恢复精神力有帮助。我们没多聊比赛的事,她简单问了我的伤势,又说了几句决赛后续的情况。

      林朔毫无悬念拿了第一,灵馆高层对他很看重,林家这次算是赚足了面子。临走时,她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出任务。”

      秦峰也来了。他穿着制服,公事公办的样子,递给我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比赛正式的成绩证书、奖励清单,还有一份编外观察员转正考核推荐表。

      “你这次的表现,上面注意到了。”他说,“三个月后有一次转正考核,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填表报名。转正后待遇和权限会高很多,但约束也更多。自己考虑。”

      我把文件袋收好,说会考虑。

      白家的人没出现。听说刀疤脸伤得不轻,雷法反噬加上林朔那一击,至少要休养半年。矮胖和瘦高在比赛结束后就匆匆离开了,没再来找麻烦。

      林朔没来。但林枫来了一趟。他恢复得比我快,毕竟林家底蕴深厚。他来时拎了个果篮,放在门口,没进来,只在门外说了句:“我哥让我带句话,那场比赛,他记下了。下次再打。”

      语气倒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下战书。

      我应了声:“好。”

      第三天傍晚,医生来做最后一次检查,确认我可以出院了,只是嘱咐近期不要动用左臂,灵力运转也要循序渐进。

      牧玄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他还是那身黑色中山装,手里没拿书,而是拎着我的背包,洗干净修补好的作战服、剩下的一点装备、还有那个破旧的布娃娃,都整齐地收在里面。

      “能走吗?”他问。

      “能。”我下床,穿上床边放着的干净衣物。

      我们办了出院手续,走出医疗中心大楼。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铺满街道。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边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下班的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

      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先去哪儿?”牧玄问。

      “回占星馆。”我说,“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

      “行。”牧玄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SUV,“上车。”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但平稳地前进。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

      尾气、路边小吃摊的油烟、行道树的花香。

      我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牧玄。”我忽然开口。

      “嗯?”

      “比赛的时候……你在观礼台上,紧张吗?”

      牧玄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等红灯时,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说,“你看上去一直很平静。”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死不了。”牧玄转回头,看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你血脉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让你死。”

      “因为那个王在看着我?”

      牧玄没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两个路口,他才缓缓道:“不全是。你的血脉本身就有极强的求生本能。越是濒死,它越会爆发。这是双刃剑,能救你的命,也会加速封印崩解。”

      “所以你在赌,”我说,“赌我能撑到比赛结束,赌血脉会在关键时刻保住我,但又不会彻底失控。”

      “是。”牧玄承认得很干脆,“我赌赢了。”

      “如果赌输了呢?”

      “那我就得亲自上台,把你从擂台上捞下来。”牧玄语气平淡,“那样会很麻烦。灵馆那些老家伙肯定会问东问西,说不定还会怀疑我和你串通作弊。”

      我忍不住笑了。

      很轻的笑,扯动了左臂的伤口,有点疼,但心里是松快的。

      车子拐进熟悉的老街区,停在占星馆后巷。暮色渐浓,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

      我们下车。牧玄掏出钥匙打开后门,熟悉的檀香和旧书气味扑面而来。

      占星馆里一切如常。柜台擦得干干净净,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星图仪静静立在角落。像时间在这里从未流动过。

      我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床铺整洁,书桌上还摊着我临走前没看完的笔记。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我真的回来了。

      我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彻底洗掉。换上干净的居家服。

      下楼时,牧玄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腾腾,香气飘满整个一楼。

      是粥。白米粥,加了切碎的青菜和肉末,很清淡,但闻起来让人食欲大开。

      “医生说你最近要吃清淡点。”牧玄盛了一碗递给我,“将就吃。”

      我接过碗,在餐桌边坐下。粥很烫,我小口吹着气,慢慢喝。

      牧玄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我们安静地吃饭,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牧玄起身开了灯,暖黄的光线洒满屋子。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牧玄没拦我,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明天早上出发?”我问。

      “嗯。七点。我开车,到山脚下大概中午,然后要徒步上山。”牧玄说,“青冥师兄住的地方,车开不进去。”

      “要准备什么吗?”

      “带几件换洗衣服,厚一点的外套,山上晚上冷。其他东西我来准备。”牧玄顿了顿,“还有,把你祖上留下来的那些东西,笔记、信物、任何你觉得可能有关系的都带上。师兄可能会要看。”

      “好。”

      洗完碗,我擦干手,回到一楼店堂。牧玄已经泡好了茶,两杯,放在柜台两边。

      我走到柜台后,习惯性地拿起抹布想擦桌子,却被牧玄叫住。

      “坐下。”他说,“喝茶。”

      我放下抹布,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坐下。牧玄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普洱的香气氤氲而起,在灯光下染出琥珀色的光晕。

      我们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窗外的老街彻底沉入夜色。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又很快消失。

      很久没有这样平静的夜晚了。

      “牧玄。”我放下茶杯。

      “嗯?”

      “你师兄他……”我斟酌着用词,“好相处吗?”

      牧玄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看心情。”

      “……什么意思?”

      “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以跟你聊三天三夜星辰运转、阵法精要、上古秘闻。”牧玄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连门都不让你进,直接一个阵法把你困在山脚下。”

      我:“……”

      “不过对你,”牧玄看了我一眼,“他应该不会太为难。毕竟他等了你这么多年。”

      等我。

      这个词又出现了。

      “他到底在等什么?”我问,“等我长大?等我血脉觉醒?还是等别的什么?”

      牧玄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在等一个答案。”他终于说,“一个关于你祖上,关于你的血脉,也关于这个世界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牧玄摇头,“那是他和你们家族之间的约定。我只知道,这个答案,可能关系到明暗两界未来的平衡。”

      明暗两界的平衡。

      这个担子,太重了。

      我握紧了茶杯。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怕了?”牧玄问。

      “……有点。”我老实承认,“但如果这是我的命,我认。”

      牧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慵懒或嘲讽的笑,是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的笑。

      “你比你祖上那家伙懂事。”他说,“当年那老头,倔得像头驴,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非要往里跳。”

      “你见过我祖上?”

      “没见过本人,但听师兄提过。”牧玄喝了口茶,“据说是个很厉害,但也很难搞的老头。你身上那股倔劲儿,可能就遗传自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喝茶。

      茶已经有点凉了,但香气还在。

      “早点睡吧。”牧玄站起身,“明天要赶路。”

      “嗯。”

      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条纹。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很舒服。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近处,老街的屋檐在黑夜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楼下传来牧玄收拾茶具的轻微声响,然后是关灯的声音,脚步声走上楼梯,最后是隔壁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我要去见一个等了二十年的天级强者。

      要去寻找关于我血脉的答案。

      要去面对可能改变一切的约定。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赶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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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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