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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境界诡谈(四) 他给我买了 ...


  •   日落时分。

      这个词听起来很慢。像一个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窗外,发现天已经暗了。但在撷芳楼前,日落是另一回事。

      玻璃幕墙把最后一点天光吞进去,吐出来一层灰蒙蒙的反光,又油又黑。

      牧玄走在我前面半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袖口收紧,整个人比平时更瘦、更利落。千机扇握在手里,还没打开。扇骨抵着掌心,指节是白的。

      他没有回头。但每走几步,他会稍微放慢一点,等我跟上。

      四楼。东侧走廊。

      排练室的门还是我几天前离开时的样子。虚掩着。门缝里渗出的黑暗,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像白纸上被烟头烫出的一个洞。

      牧玄推开门。里面没有月光。阴天,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落地窗变成了一整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整个排练室空荡荡的轮廓。那几面蒙着布的镜子还靠墙立着,白布在黑暗里泛着幽光。

      卫生间在最深处。门关着。

      牧玄走过去。每一步,地板都在脚底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在卫生间门前停住。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千机扇展开。

      扇面上没有星图。只有一片暗沉沉的银灰色。但当我站在他身侧时,余光能看到那片银灰色里有极细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像云层背后若隐若现的星。

      “进去之后,”他的声音不高,很稳,“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的感知是唯一的路标。”

      他顿了顿。

      “比罗盘准。”

      然后他推开门。

      一步之差。天旋地转。

      脚下不再是瓷砖地。是一种冰冷、粘腻、仿佛浸饱了水的黑色淤泥,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咕叽的声响。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那股铁锈和水腥味浓烈到我几乎尝到了腐味。感觉就像是泡了太久的水草和淤泥从水底翻上来塞进嗓子眼里。

      视觉在这里是骗人的。到处都是镜面。碎的,整的,斜插在淤泥里的,悬在半空中的。每一面都映着我们,但每一面里的我们都动得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根本没在动,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们往前走。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呜咽、哭泣、拍水声,还有一种更毛骨悚然的沉默。

      我见过这种沉默。在金玉商场三楼的游乐区,那些孩子的嘴也是这么张着。

      牧玄的星图扇完全展开。银辉流淌,不是刺眼的亮,是沉静的、像深秋月夜的光。那光从扇面漫出来,在我们周身形成一个极淡的辉圈。辉圈外,是蠕动的黑暗和水声。辉圈内,我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闭眼。”牧玄说。

      我闭上眼睛。视觉被剥夺后,感知反而清晰了。在这片混乱的能量场中,有一股极冷的、凝滞不动的怨念团堵在前方。左边是一片乱流,能量像漩涡一样不断把周围的东西往里吸。右边相对平静,但更远的地方,有一股更深的恶意在缓慢苏醒。

      “左边不能走。”我说,声音在发抖,但方向很确定,“正前方有东西堵路,很冷,很愤怒。右边暂时安全,但……远处有什么在动。很大。”

      牧玄没有犹豫。他向右迈出一步,千机扇对着身后一挥,一道星辉掠过,将一面突然从侧面凸出、试图吞噬我们的镜面击碎。碎片没有落下,而是化作黑水溅散在空中。

      “继续。”他说。

      我们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东西上。淤泥。碎镜。

      又转过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破碎玻璃堆砌的回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更加诡异。

      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浑浊的水泡内部。四周的墙壁是缓慢流动的暗绿色的水壁,里面悬浮着腐烂的水草、模糊的白骨碎片和挣扎的人形阴影。水光荡漾,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间的中央,并非实体,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膨胀收缩的巨大黑影。它由最浓稠的怨念、绝望和冰冷的池水构成,隐约能看到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浮现又湮灭。它散发出的吸力惊人,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而在那团核心怨念的下方,水底淤泥中,半掩半埋着一个东西——

      一个残破不堪布满青苔的旧木桩,上面还缠绕着几缕早已腐烂发黑的渔网。

      浓郁得化不开的怨气正从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汇入上方的核心。

      月牙淀的旧物!被填埋后依旧散发着怨念的源头!

      与此同时,我也清晰地感知到了,在那庞大的混乱的怨念核心最深处,包裹着一个更集中更古老的意识碎片。它就是所有那些呜咽声和拖人下水执念的来源!

      “就是那里!”我指着那旧木桩和核心怨念,声音嘶哑。

      牧玄眼神一凛,千机扇完全展开,周身气势暴涨。扇面上星辰流转,发出耀眼的光芒。

      “我牵制它,你想办法……试着沟通!”他喝道,同时双手结印,磅礴的星力如同银河倒泻,轰向那团巨大的核心怨念!

      光芒与黑影猛烈撞击,整个水泡空间剧烈震荡!无数黑影发出尖锐的嚎叫,疯狂地扑向牧玄。

      我被那强大的能量冲击波震得后退几步,强忍着头痛和恶心,努力将全部精神集中向那个核心深处的古老意识。

      没有技巧,全凭本能。我将自己的意识像触须一样延伸过去,试图触碰它,理解它。

      冰冷!窒息!无尽的黑暗和淤泥涌入鼻腔口腔的绝望!还有……不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拉我下来?好冷……好孤独……都来陪我……都来……

      无数负面情绪和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冰锥刺入我的脑海,几乎瞬间就将我的意识冻结。我闷哼一声,鼻子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往下流。我用袖口蹭了一下,没管。

      继续试探着……

      “……它在找什么东西。找——井。还有灯。它说看不到灯了,找不到路了。”

      井。灯。路。

      三个词,像三根针,把我脑子里所有线索缝在了一起。陈守灯的巷口。月牙淀的水底。老刘头供了几十年的茶罐。守灯人等着灯亮,春归等着放下,而这个被关在镜子里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它在等有人告诉它路在哪。

      牧玄听完。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他只是把手里的千机扇换了一个角度。星辉的颜色变了。从沉静的银白,转为一种更柔和的、近乎暖黄色的微光。

      和煤油灯一样的光。

      “北斗引路,”他的声音在镜界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星辉为灯。尘归尘,土归土。此地不是你该困的地方,我替你照亮一条路。”

      他念的不是咒。是说给那个东西听的话。

      千机扇往前一送。那道暖黄色的星光化作一道光桥,穿透浑浊的水壁,穿透浓稠的怨念,笔直地照向前方那团核心。

      和那天凌晨,他在巷子里把光团放入马灯一样。和每天晚上,我把手掌贴上灯罩时一样。

      他在为它点灯。

      那团蠕动的核心怨念剧烈地颤抖起来。其中那些痛苦的面孔,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是疲惫的。是困了太久太久,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关了多少年的那种疲惫。

      星辉光桥照在它身上时,它没有躲。它往上浮了一点。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就是现在。”牧玄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张开眼睛。集中全部意志将感知能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向那个被星辉照亮的核心深处。

      我没有想。我只是把那天凌晨在陈守灯面前感受到的东西,全部递了过去。一盏灯。一条路。一个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米黄色的光。手心里的暖。还有那句——您看,没灭过。

      核心怨念猛地一震。缓缓上浮,接着开始消散。一缕一缕的黑气从它表面剥落,化作极淡的白雾,被星辉光桥引向远处。白雾里没有嚎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静。

      我看到了她。

      一个小女孩。半透明的,巴掌大小,漂浮在那团渐渐消散的核心中央。不是金玉商场那个裂开嘴角的笑脸。是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像在做梦。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不是惨白的,不是空洞的。是一个普通小女孩的眼睛。然后她笑了一下。极轻。像不认识的人之间擦肩而过时,那种不带任何意义的、只是微笑的微笑。

      然后她化作一点细碎的光,和其他白雾一起,被星桥引走了。

      脚下的淤泥开始退去。那些碎镜像冰片一样融化,露出底下真实的瓷砖地面。空气里的水腥味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卫生间里放久了的自来水的味道。

      镜界碎了。

      我们站在排练室的卫生间里。水龙头还是没关紧。一滴水悬在出水口。嗒。落下来。这一次,时间是准的。

      牧玄收回千机扇。扇面上的星光渐渐隐去,重新变回那种暗沉沉的银灰色。他把扇子合拢,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但站着很稳。

      “阵眼破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剩下的,灵馆会来处理烂摊子。”

      我靠在洗手台边。鼻血已经干了,袖口上蹭了一片暗红色。两条腿还在发抖。但我还站着。

      牧玄转过身看着我。他沉默了一下。

      “那个灯字,和井的事,你从哪知道的。”

      “感觉的。”我说。

      他没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他那把千机扇往袖口里一收。

      “做得好。”

      他说做得好。不是做得不错,不是还行。是做得好。从他嘴里出来,这大概就是最高评价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面已经恢复成普通的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牧玄的背影,还有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天光。

      镜子里只有我们。

      走出撷芳楼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冷风灌进衣领,呛得我咳了两声。但风是干的。清冽的、不带水腥味的冬夜的风。

      牧玄走在我旁边。他的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回到占星馆时,天刚好亮透。

      巷子口早点摊的蒸笼掀开,白汽呼地涌出来,裹着面食的甜香。卖葱油饼的老板娘正在铁板上浇面糊,滋啦一声响。

      牧玄在摊前停了一步。我以为他要买早餐。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刚亮的天色。然后他转身,把手插进口袋。

      “两份。加蛋。甜酱。”

      他接过油纸包,把其中一份递给我。隔着一层纸,热度烫着掌心。

      我拎着油纸包,没有马上吃。我在门口蹲下来。

      马灯还在窗台上。已经灭了。我把手掌贴上玻璃。

      灯亮了。在晨光里,那团米黄色的光几乎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在亮。

      牧玄已经走进店里。他坐在沙发上,拆开油纸包,咬了一口葱油饼。翻了翻茶几上我留下的那叠复印资料,又翻了翻旁边那几张被我练烂的符纸。然后他抬起眼皮。

      “下次画符,定字的最后一笔别往上挑。往下沉,才有根。”

      我站在门口,手还贴在灯罩上。

      “知道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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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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