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桂花酿 牧玄说,这 ...
-
从撷芳楼回来后,我每天多做一件事。
练那个定字。
牧玄说最后一笔往下沉才有根。我就在旧报纸上反复写。写到第三十遍时手开始抖,写到第五十遍手不抖了,但那个根还是没沉下去,最后一笔总是往上飘,像被什么东西从纸面上拽起来。
我把写得最像样的一张叠好,压在床铺底下。第二天早上拿出来看,还是不行。那个定字躺在掌心里,像个没站稳的人。
牧玄什么也没说。只是某天早上从我背后经过时,瞄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符纸。他脚步没停,但我听见他说:“六十遍。”
他的语气和让我买葱油饼一模一样。
我又写了一个星期。
日子在这件事里慢慢走。灰尘照常落,茶照常泡,牧玄照常窝在沙发里翻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撷芳楼的冷气渐渐从骨缝里退干净了。卫生间那面镜子现在只映出我自己。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往镜子的方向看一眼,虽然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边没有东西在看我。
满月后的第七天,牧玄难得主动提了一句撷芳楼的事。他说我胆子大了,敢一个人查资料了。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再碰上类似的事,你就自己去。”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的弧度极小。像茶壶口冒出的白汽,一晃就没。
我正蹲在地上擦书架底层。手指停在一个铜铃铛上。那铃铛被我擦过很多遍了,亮得能照见我自己。
“不怕我出事?”
他翻了一页书:“你手里的符不是摆设。”
没提马灯。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门上的铜铃响了。
不是平时客人进门那种干脆的叮铃。来人推门的动作很随意,力道不小,铜铃被撞得晃了好几圈才停。带进来一阵冷风,和一股极淡的、混着旧木头和桂花甜香的味道。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瘦,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眉眼舒展,嘴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看人时目光有些懒洋洋的,却又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敏锐。
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陶罐。罐口封着红布。那股桂花甜香就是从那里面透出来的。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看牧玄的眼神,没有寻常客人的拘谨,没有求卜者的敬畏。只有老友重逢的熟稔,和一点毫不掩饰的调侃。
“啧,几年不见,你这破地方规矩倒是见长。”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却并不难听。语气像在跟自己家客厅说话。
牧玄从书里抬起头。他看到来人,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挑了挑眉。
“还没死外面?”
“托您的福,阎王爷那儿暂不收编。”男人笑着走进来,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的陶罐往牧玄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发出“咚”一声闷响,“路过城南老徐家,顺了罐他藏了十年的桂花酿。想着某些人可能馋这口了,屁颠屁颠就送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自己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了,动作随意得像回了自己家。
我手里还握着那个擦了一半的铜铃铛。
牧玄有朋友?这种看起来活得像个人的、会带酒来的、还能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朋友?
这简直比告诉我猪蹄能镇魂更让我觉得魔幻。
我的表情大概太明显了。那男人注意到了我,目光转过来,带着点好奇,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冲牧玄扬了扬下巴。
“哟,新招的伙计?看着挺精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眼神有点愣,不像你眼光啊老牧。”
牧玄没搭理他的调侃,只是对我说:“初七,去泡茶。用柜子最底下那个锡罐里的陈年普洱,便宜这家伙了。”
“哦……好。”我回过神,放下铃铛,转身去翻茶叶罐。
背后传来牧玄平淡的声音:“许臻。一个卖旧货的。”
“喂喂喂,什么叫卖旧货的?”许臻立刻抗议,手指敲着桌面,“古董!文玩!民俗器物!懂不懂欣赏?再说了,我这回可是给你送寿礼来的,态度放端正点!”
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锡罐。罐子很旧了,表面一层哑光,入手比看上去沉。打开盖子,陈年普洱的醇香涌出来,盖过了桂花酿的甜。我往茶壶里拨茶叶的时候,听见牧玄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寿礼带陶罐,你是怕我活太久?”
“桂花酿!”许臻拍着罐子,“十年陈!你那舌头不是挺灵吗?”
我把沸水注入茶壶。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书架那边两个人的轮廓。隔着那层水汽,我看见牧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但确实是弯了。
许臻显然是个自来熟。是那种和牧玄实在太熟了、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自来熟。他坐下来不到一刻钟,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最近去了哪里淘货。
什么城西拆迁区里翻出一整箱民国旧书,被老鼠啃了一半;什么乡下老宅子拆了,房梁上压着一把铜钱剑,锈得不成样子,但剑柄上刻的字还能认。
“那铜钱剑你收了?”牧玄问。
“收了。不贵,三百块。”许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打开,倒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在桌上,“剑身散了,我就把铜钱拆下来了。你看看这几枚,品相还行吧?”
牧玄拿起一枚,对着光看了两秒。“隼帝的。这把剑不早于乾興。”
“没错。其他几枚也是隼乾的。”许臻把铜钱收回锦囊,“那老宅子以前住的是个走方的阴阳先生,后人早搬城里了,房子塌了两年都没人管。可惜。”
他又开始讲另一件东西,一只据说是骨雕的簪子,雕工极细,但入手发寒,他怀疑是陪葬品。讲到兴头上,他忽然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打开,倒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扣。
“就这玩意儿,上星期在城西收的。那个老太婆说这东西不能过夜,过了夜会响。我试了一晚上,屁事没有。”
他说着就要把铜扣递过来让我看。
“别碰。”
牧玄声音很淡,但话很快。和他平时的语气不太一样,不是懒洋洋的,是那种在撷芳楼里说闭眼时的稳而锐。
许臻的手停在半空,挑起眉。但递出去的手收回来了。
我正端着茶壶过来。铜扣离我还有一臂的距离,但我已经感觉到了极弱的、一丝一丝的凉意,从铜扣表面往外渗。不是冷。是一种不属于金属的带着残余执念的凉。
那枚铜扣里困过东西。现在还在。
我倒了茶,把茶杯推到许臻面前。手指没有碰到铜扣。
许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牧玄,把铜扣收回锦囊,没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呷一口。脸上的表情松下来。
“嗯,好茶。算你还有点良心。”
午后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茶几上、许臻带来的桂花酿上。陶罐的釉面在光里泛出温润的褐色。许臻和牧玄聊着那些旧物件。哪件是真,哪件是假,哪件背后有故事,哪件背后有麻烦。牧玄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评一句,一针见血,能把许臻噎得直翻白眼。
我坐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东西,实则听得入迷。
原来牧玄不是天生就这么独的。他也有能一起喝酒聊天、互损互呛的朋友。他也会在朋友吹得太过时从书里抬起眼皮,轻描淡写地拆穿一句,然后继续翻他的书。许臻被拆穿后也不恼,只是笑。那笑声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并不难听。
快到傍晚时,许臻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走到角落里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回来,也不坐了,拿起那个锦囊和铜扣,对牧玄说:“有单子,下次再来喝。”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转过头,不是看牧玄,是看坐在柜台后的我。隔着下午的阳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像是确认某个东西。
然后他笑了。和牧玄那种嘴角微弯不一样,这个笑大大咧咧的还带着点痞气。
“小初七,下次见。”
门在他身后合上。铜铃晃了几下,渐渐安静。
馆内重新安静下来。茶还没凉。桂花酿封着红布,在茶几上投下一个斜长的影子。
我把铜铃铛放回书架。手指在铃铛表面摩挲了一下。它被我擦得太亮了,能照见我自己的眼神比刚才多了一层警觉。
许臻这个人,热情得太熟练了。他对牧玄的熟稔是真的,但他在看我的那一眼里,有某种还没说出口的东西。
牧玄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茶。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罐桂花酿上,拇指在杯沿慢慢画着圈。
“老板,”我开口,“许先生他……是你老朋友?”
“算是。”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拿起那罐桂花酿。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柜台角落。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这个人,你不要单独见他。”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牧玄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拿起来,放回茶盘里。动作和平时一样慢条斯理,但我注意到他放杯子的位置,不在惯常放杯子的地方,在茶盘外,离自己更近。
“晚上他还要过来。”他说,“你没事就早点回你那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事的话,点灯。”
然后就上楼去了。
我站在原地。柜台角落里那罐桂花酿,陶罐封口上的红布在晚照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隔着陶罐,隔着一层红布,桂花甜香还在往外渗。
但我忽然想起那枚铜扣。想起许臻说屁事没有时,指尖在铜扣上轻弹了一下的动作。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怕碰响什么。
晚霞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两杯凉透的茶上。一杯满的,一杯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