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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境界诡淡(三) 今晚有人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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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坐在门槛上没有睡。
马灯在我脚边,光很弱,但一直没灭。我看着那团米黄色的光,像看着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底气。巷子里的风灌进来,灯焰晃了晃,又稳住。晃一下,我的心就紧一下。但我没有把它拿回屋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僵。把马灯拿回窗台。玻璃灯罩在晨光里透出冷白色,手指摸上去,还是温的。
泡茶。烧水。擦柜台。开店。
牧玄不在。占星馆还是占星馆,但空气不一样了。不是少了什么,还是是多了什么。
擦星盘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那叠符纸。昨天晚上,镜子里的东西在玻璃上写字的时候,就是这叠符纸在口袋里发着微热,帮我把那股冷挡在了身外一尺。
符纸是我自己画的。歪歪扭扭,朱砂深浅不一。牧玄从没说过好,也从没说过不好。他只是收走每次我画得稍微像样的,然后把那些残符还给我,说“留着,用得着”。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把那叠符纸平铺在柜台上看着。那些歪扭的朱砂线条,忽然不像鬼画符了。像一把锁。很粗糙,不够灵巧,但锁芯是正的。
我把符纸收进口袋。然后坐在牧玄的椅子上。椅子比我的硬,靠背正对着窗,能看到整间店。他每天坐在这里看书、喝茶,视角是什么样的?
从牧玄的视角看出去,店里很安静。书架稳当当地立着。星盘、铜铃、老罗盘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窗台上那盏马灯,提梁的铁丝还是弯着那个旧的弧度。
他是从这里看出去,看到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桌面很凉,牧玄的手指每天在这上面敲过多少下,我数不清。
我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星野异闻录》。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夹着一张黑白老照片——顺和老茶铺门口,刘顺和站着,春归坐着,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春归等了四十三年。等刘顺和能好好活着,好好喝茶。陈守灯等了不知多少年,等那盏碎在风里的灯重新亮起来。
如果那天晚上,有一个人,在他倒下去之前,帮他把灯罩捡起来,帮他把灯点亮——
他是不是就不用等那几十年。
我把照片夹回去,合上书。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会儿。书皮很旧,边缘都磨白了。
我等不了牧玄回来。
不是不听话。是我不能让那个在水底下哭的人,也等那么久。
然后我决定去查资料。
清河大学的图书馆远没有想象中好找。教学楼一栋比一栋新,唯独它挤在两栋八十年代的旧楼之间,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推开门,扑面是旧纸、灰尘和时间的味道。
我找到地方志那一排书架。架子上的书大多薄薄的,封面褪色,纸张泛黄,书脊上的烫金字暗得几乎看不清。我一本一本翻。关于月牙淀的记载,出现在一本叫《清河风物杂谈》的旧书里。
书页脆得像干透的树皮。我小心翼翼地托着,逐行往下看。
月牙淀,城东洼地,形似弯月,旧时水深莫测。
字是竖排的,老式铅印。后面的内容忽然变得含糊,“旧有男女殉情之说,士气不振,建校时遂填平。”
“士气不振。”
我在这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士气不振”不像是科学评估,更像是对记者没话找话说的搪塞。一整个水淀子,说填就填,理由是四个字。下一页的附图上,赫然是撷芳楼建前的施工现场。照片很模糊,但我能看清,几台推土机围着一片灰亮灰亮的水洼。水洼不大,形状窄长,确实像一弯月。
照片下方有一行极小的铅字:「施工前夜,附近居民数人闻水中有声,如泣如诉。施工方称系地下管道气流所致。」
我记下了这句话。然后把书页复印了。
地方志办公室的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听我问起月牙淀,他推了推眼镜,从镜片上方看了我一眼。
“月牙淀?你问这个做什么?”
“做课题。”我说。
老先生看了我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边上:“那地方,早年间不太平。动工的时候,挖出过不少东西,烂渔网、烂木头,还有一些骨头。请了人做法事,才压下去。”他压低声音,“那栋新楼盖的时候也不太平,磕磕绊绊,工人换了好几拨。”
“骨头?”
“说是鱼的。”老先生把眼镜戴回去,不再看我了。但他的话没有停。“不过鱼哪有那么长的骨头。”
从地方志办公室出来,我去了学校档案馆。查撷芳楼的承建商。
档案在一台老旧的微缩胶片机上。我摇着把手,一页一页翻。胶片上的字很小,白底黑字,光线又暗,看得眼睛发酸。找到承建商那一栏时,我的手停了。
金瑞地产。
这个名字我在哪见过。不是新闻,不是报纸。是——
我闭了一下眼,把记忆往回翻——
商场三楼,那些被埋在地基里的骨头。婴儿的骨头。
金玉商场的承建商,也是金瑞地产。
我把胶片再往后摇。另一页上,夹着一张旧剪报的复印件,标题是《金瑞地产董事长周某某向清河大学捐赠艺术楼一座》。那个“捐”字,油墨比别人重,像是故意印深的。
捐赠。金玉商场是改建项目,撷芳楼是捐赠项目。两栋楼,同一个承建商,同一个问题,地底下都压着不该压的东西。
我把那一页也复印了。
走出档案馆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我站在台阶上,把复印的资料翻了一遍。金瑞地产。月牙淀白骨。金玉商场婴灵冢。还有那个被牧玄叫破的镜界夹缝。
如果是同一个人或同一群人,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一而再地选择有问题的地方盖楼,那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知道地底下有什么。不是怕它,是想用它。
我把资料折好,塞进外套内袋。然后回了占星馆。
下午,马灯还放在窗台上。阳光把它照得透亮,玻璃罩里的灰尘反而看不太清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店里的一切,心里有一个念头忽然浮起来。
那盏灯,陈守灯点了几十年。后来路灯亮了,他那盏灯就被摘了。没人告诉他不用点了。他还在那儿坐着等,等到那场大风来。
但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有路灯了,就理所应当觉得别人那盏灯没用了,没人去看看他,没人告诉他:你的灯还可以亮着,你走吧。
灵馆说撷芳楼干净。在有人真正去看之前,谁知道是干净,还是没人去看。
傍晚,我把马灯拿到门口。蹲下来。手掌贴上玻璃。
灯亮了。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团米黄色的光。巷子里没人。路灯还是坏了一盏。但这一点光,照出了门槛外一小块地砖的纹路。够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清河大学。打算试着用牧玄留下的小罗盘发现些什么。
果然,罗盘的反应很奇怪。离楼体一定距离时,指针只是微微颤动。靠近到某个角度,就忽然疯狂转圈。尤其是走到西南角几块巨大怪石旁边时,指针抖得最厉害。那几块石头形状尖锐,没有任何美感可言,像是随意堆在那里的。但它们的朝向——
我退后几步,顺着石头尖角指的方向看,正对着撷芳楼东北角。那个角,就是四楼排练室的位置。
风水中所谓的尖角煞。用天然巨石来引,不是巧合。我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回到占星馆,我正在柜台上整理资料。门推开了。
牧玄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他站在门口。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脸上没什么血色,眼里有些我没见过的疲惫。但他站得很直,和走时一样。
我放下资料站起身。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又扫过桌上摊开的笔记和复印件。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水龙头旁,用冷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滴落。
然后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闭上眼,揉着眉心,久久没有开口。
我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水汽袅袅升起,在他脸侧模糊成一层薄雾。
“这几天,”他的声音有点哑,“没事吧。”
“没事。”我顿了顿,“查了点东西。不太多。”
他睁开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放在桌上的笔记上。那些复印的地方志页面,金瑞地产的资料,还有我手绘的撷芳楼风水图。
他看了很久。
我屏住呼吸。
然后他点点头。很轻。
“做得不错。”他说。
就这四个字。但我忽然觉得,这几天所有的害怕、犹豫、跑腿,都值了。
我把另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然后坐下来,把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月牙淀的填埋。掘出的白骨。金瑞地产。两个项目之间的关联。楼外怪石和尖角煞的位置。推测这是一个专门用来养东西的巢穴。
牧玄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听到金瑞地产时,他手指顿了一下。
“果然。”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早就料到。
“那我们现在……”
“巢穴做得太舒服,住户就不想走了。”牧玄放下水杯,眼神恢复了那种锐利的带着冷意的专注,“得进去把窝捅了。你查到的这些,够用了。”
他站起来,把沙发上的外套重新穿好。
“准备一下。明天日落时分,能量最乱的时候,我们进去。”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疲惫还在,但底下那层冷锐的光芒已经重新亮起来了。
“好。”我说。
然后我走出店门,把马灯拿起来,放回窗台。今晚不用点。今晚有人陪我一起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