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鸣不平 “还真是个 ...
-
唐五并不知晓太多内情,他与侍女藏身于花园假山后嬉闹,意外撞见来此密谈的父兄,亲耳听到那二人直言——若当初建汶帝狠下心执行此计,湘王哪还有机会以火焚身,留下清名?
[陛下一时心软,反倒弄得自己下不来台,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最终落得那样的下场,可惜啊可惜……]
唐家父子为何会提起这件事,唐五不得而知,他那时本想回避,却不小心弄出动静,惊动了父兄,让人抓了个现行。
侍女被当场推入深井,唐五则被按着狠狠揍了一顿。
[你若不是我亲弟,我定把你也丢进去。]
唐淮澈被吓得险些尿了裤子,脑中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兄长离开时还跟父亲说……说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切不可妇人之仁,万不可学那建汶帝,给自己留下祸患……
孟二虎记录这些的时候想来也是被惊到了,纷乱的字迹与手抄本前边画写的东西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将本子藏了许多天,直到陆启渊亲自到访,才将东西交出,避开了有心人的视线。
陆启渊揉搓着纸张边缘,面色未变,却眉头紧锁,指节微微泛白。
为了陷害一个毫无反心的藩王,连制造瘟疫这种灭绝人性的毒计都能摆到明面上讨论,那帝琦炆心中真的还有一丝善念吗?
他若是个心软的主儿,湘王就不用死了,周王、代王、齐王和岷王也不会被贬为庶人,几十万大成精锐更不必耗在内斗之中。
至于百姓……
他动燕王的时候,可曾想过边关百姓?没了镇守边塞的几位叔叔,北境群狼南下,多少人会流离失所、埋骨荒原!
期望这样一个人会善待百姓?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帝琦炆才没有付诸行动……
为了坐稳那个位置,他可以牺牲掉任何东西。包括百姓,包括亲情,还包括他自己的仁义道德。
那人的眼里、心里,只有对权力的欲望,对宝座的执念,这样一个人,怎可能会无缘无故的终止计划?
陆启渊指尖收紧,眼底翻涌的怒意与仇恨无论如何也化不开、沉不下。
他闭上双眼,片刻后才缓缓睁开。
“让岳岐阳滚进来。”
屋里突然传出上官冷到掉渣的声音,守在门外的亲兵听得心头一震,连忙应声下去传召。
没多久,岳岐阳快步而来,见陆启渊面色铁青,下意识绷紧了背脊,“大人,有何吩咐?”
陆启渊十指交叠,双臂支在桌上,没有说话,审视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人。
岳岐阳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握着刀柄的手悄悄绷紧,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并非蠢人,进屋前问了一声,从传话人口中得知陆指挥刚从诏狱回来,就知道多半是要问唐淮谨的下落了。
这位最近追唐家的案子追的紧,已经不止一次召他来问话,他最好把皮肉都绷紧,想清楚了再回话。
“卑职……卑职收到线报,唐家老大似乎现身于沧州附近的牛头庄,看起来要继续往北走……”
“几天?”陆启渊冷冷打断,“你需要几天?”
岳岐阳心头一紧,硬着头皮道:“牛头庄地处三县交界,地形散乱,庄户多是外来流民,盘查起来确实要费些功夫……三天!最多三天!卑职定把唐淮谨的踪迹摸得清清楚楚!”
“三天?”陆启渊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唐淮谨跑多久了?从唐家下狱到现在,已过去四月有余,你现在跟本使说还要三天?”
岳岐阳垂首:“是卑职办事不利,当初没料到他会提前得到消息跑路,耽搁了时日,后来……”
“本使没空听你解释,”陆启渊再次打断他,扔了块令牌到岳岐阳脚边,“十天,我最多给你十天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唐淮谨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自己提着脑袋回来见我。”
陆启渊下了最后通牒,岳岐阳连忙单膝跪地,抬手抱拳,“卑职领命!卑职这就前往沧州,亲自拿人!十天之内,定带唐淮谨回司复命!”
说完,捡起地上令牌,头也不回的走了。
然而,岳千户不知道的是,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悄无声息的跟了上来。
“盯住岳岐阳,若他敢私下放走姓唐的,不用回禀,直接就地格杀。”
“是。”
暗卫应声消失,陆启渊又让人唤来千户陈摆和孙行,交代安排其他事宜。
“不论谁牵扯其中,都先给本使扣住了,天大的干系我来担。”
“是!卑下领命!”
二人听罢,齐齐躬身,即刻分头动身:一人去堵截唐淮谨可能北逃的隘口。另一人去核查沧州境内是否有与其暗通款曲的官员。务必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不让他有半分可逃之机。
两人都退出去后,陆启渊才放松肩胛,靠向身后的椅背。
先前让唐淮谨在外边逍遥了一段时日,并非放任不管,而是事有缓急,不急着捉他。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有这么一条鲶鱼在河里折腾,把水搅浑,掀起的风浪说不准刚好可以把藏在暗处的建汶余孽引出来。
毕竟唐家能昧下那么多金银,背地里不可能没人撑腰,只要在秋后问斩之前把人拘回来,别丢锦衣卫的脸就行。
如今,得知他与唐傲谈论过谋害湘王之事,却不能轻易放过他了。
二人为何会在多年后突然提起这桩旧闻?其中是否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
若暗处有人想重启此计,以此来谋害哪位权贵,祸乱朝纲……
陆启渊心底生出一阵恶寒。
太子与汉王之间的竞争日益激烈,赵王明面上与汉王和衷共济,走得亲近,背地里却也未必没有自己的打算,还有……那位……
此计不管针对的是谁,最终都必然会搅动朝堂,给天下带来难以预料的动荡,对百姓而言,更是灭顶之灾。
屋里很安静,孟二虎的手抄本还在案头摊着,泛黄纸页上缭乱的字迹像是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戳着人心。
正思虑间,一身青布短打的亲卫躬身进来,低声禀报:“大人,岳岐阳已经出发,跟去的弟兄都是机灵的,他一举一动全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不了。”
陆启渊颔首,吩咐道:“盯紧了。”
“是。”亲卫应声又退了出去,值房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声扯着嗓子,扰得人心烦。
忽然,没由来的,陆启渊想到了唐傲那一声声“老四是个怪物”的嘶吼。
一个自幼被圈养在后院的少年,怎就成了“怪物”?
唐阙千性情活泼,言行跳脱,脑袋瓜子里天马行空,确实与众不同。
要说“怪”可以,但直接将他比作妖怪是不是有些过了?还是……另有所指?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却是府中来人,亲兵甲捧着一个楠木小盒走进来,大咧咧笑道:“大人,小公子整了个新器物,让我送来给魏大夫,临出门的时候他说先给您瞅一眼,看有没有出格的地方,没问题了再送过去。”
陆启渊闻言挑了挑眉,心中郁色散去几分,抬手命他将盒子呈上来。
打开盒盖,就见那里面静静躺着个用皮管子和铜管做的物件,模样稀奇,之前从未见过。
“做什么用的?”
“小公子说这叫‘听诊器’,能隔着皮肉听清楚人体内脏器官的动静,魏大夫给人诊病时,兴许用得上。”亲兵甲道:“其实府里的胡大夫已经试过了,说比趴人胸前听方便多了,以后冬日里给人看病的时候也不用让人家脱衣服了,是个顶好的物件,我出门的时候他正缠着小公子说也想要一副呢。”
亲兵甲当着陆启渊的面演示,陆启渊眼中泛起讶异,伸手接过摆弄了两下,继而笑道:“还真是个小怪物。”
亲兵甲:?
陆启渊挥挥手,“送去给魏清轩吧,回头告诉鱼儿,想送什么尽管送,不必总是问我。”
“得令~”
亲兵甲捧着盒子笑嘻嘻走了,丝毫不知方才这屋子里的阴郁压抑。
陆启渊双手抱胸靠在案前,低笑出声——这哪里是什么吃人的妖怪,分明是个喜欢救苦救难的小菩萨。
然而,笑过之后,心中疑云又渐渐浮了上来。
这等精巧的医具,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见谁用过?
十几年前,为了除掉湘王,想出那祸及全城百姓主意的人是谁?
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所关联?
陆启渊问过林太医,将鱼儿制成药人,取走他的血肉,究竟能制成何种药物?
林太医当时只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说自己尚需翻阅医书才能确定,眼下还看不出其中门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该邪术早已失传,天下能炼制此药的人屈指可数,绝不可能是半路出道的毛头小子能做出来的事。
[那人的医术,恐在我之上。]
自古医毒不分家,这也是在间接说明,对方用毒的本事远超常人,连林太医都不敢掉以轻心。
[然,也并非全是坏事。]
林太医抚着白花花的胡子说道:[与这孩子相处久了,周围人多多少少也能沾上些药性,他身体里溢出的那点微末剂量害不了人,反倒可以激发出你们自身的潜质。老夫所料不错的话,寻常人吃了断肠草可能会送命,但您这院子里的人若误食了,顶多闹几天肚子,放俩屁……您且等段时日再看,看老夫猜的对不对……]
虽说林太医这几句话有夸张的成分,但陆启渊觉得倒未必全是空口说笑。
不提他天天跟着鱼儿同吃同睡,身体并未出现异样。
单说唐家那几人,一般药物用在他们身上确实不好使,负责刑讯的程少彬还当这家人都天赋异禀,对药物有抗性。
如今看来,倒是跟鱼儿呆久了,才养出这身抗毒的底子。
啧~真是便宜他们了~
想到这里,陆启渊心底自然而然地生出许些不痛快,当然,他不痛快了,有人就该倒霉了。
“叫李嫖进来。”
李副千户是北镇抚司里为数不多的女官之一,为人爽利,下手却极狠,尽得程少彬真传,先前负责别的案子,贾清漪等人不归她管。
李嫖得了传唤,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蹬着皂靴掀帘进屋,一身飞鱼服还沾着外头烈日下的热气,“卑职见过指挥,不知大人唤我何事?”
陆启渊冷着脸下令,“唐家那几名女眷,今日起换你来审,无需留手,该用什么刑尽管用,不死就行。”
李嫖闻言目光一凛,当即抱拳应下,“是,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做交接。”
陆启渊摆了摆手,没再多言,让她退下去办事。
李嫖跟同僚打了声招呼,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她正准备去女监提犯人,出门拐个弯还没走几步路就被拦住了。
李达憨笑着挠头,“姐,我可不是故意堵你,刚好路过……”
李嫖斜眼瞥他,看白痴一样看着傻弟弟,把腰间绣春刀往上一提,不耐烦道:“哪来这么多废话,有屁快放,没屁就滚开,老娘还要去做事。”
李达往边上挪了半步,却又凑上来跟在李嫖身后,压低声音,“指挥怎么突然想起来让你去审贾氏了?这原来不归贺大人管么?”
李嫖脚步没停,冷哼了一声,“上官的吩咐也是你能瞎打听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少管闲事少挨骂。”
李达哪里肯就这么放她走,依旧亦步亦趋跟在身边,声音压得更低,“我这不就是怕犯错才多打听么?换别人也就算了,换你去,明摆着就是要那贾氏的半条命啊,我想着……是不是鱼老弟那边出什么事了,大人心情不好,所以在迁怒。”
不是过于机密的要事,自家人私底下通个气聊几句不算违例,司里边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就算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只要不被抓着把柄,别人也管不着,李达来找李嫖打探消息,把握着分寸呢,不会让姐姐难做。
李嫖目视前方,声音亦不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答道:“多半没事,大人命令含糊,没说必须审出点什么东西来交差,就是让我磨人的意思。”
李达松口气,“没事就好。”
孙行临出发前,特意绕道魏清轩的小药房去拿药,嘴里说是要备点跌打损伤的药膏药丸,路上用,实际上是想问问唐锦鲤的近况。
没事就罢了,万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赶紧给自己递个信。
他虽不像郑银子那般和唐阙千亲近,好感还是有些的,说不准以后也有机会多接触,成为兄弟或者朋友呢?
那可是指挥使养的鱼,多关心点总没坏处。
李达恰好也在,听说三个千户齐齐出动去抓唐家老大,也愣了一下,“那唐淮谨就是个读书写字的公子哥,手无缚鸡之力,至于这么大动静?”
孙行挤眼睛,“可不是嘛~阵仗摆得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我们兄弟去收拾哪个藩王呢。”
“那家伙跑了几个月,早不抓晚不抓,偏偏这时候要你们一定把人揪出来?”李达道:“不是借着抓人的由头,让你们去沧州那边查别的动静吧?”
“不是,”孙行摇头,“大人指名道姓的说目标是唐淮谨,我才感到稀奇,过来问问,是不是大人的心肝宝贝出啥事了?”
魏清轩指着亲兵甲送来的木盒,说道:“府里刚来过人,那条鱼给我的,不像有事的样子。”
孙行看那听诊器很是有趣,拿起来摆弄一番,“好东西,不愧是大人看重的人。算了,没事就好,管他沧州有什么鬼魅魍魉在等着,俺老孙都走这一趟!魏大夫,药给我装妥当了没?出门在外,在下可全指着你的药保命呢~”
“好了好了,都备好了,这个是碘伏,也是那条鱼整出来的,跟酒精的用处一样,但是不太烈,比较温和,涂在伤口上不会那么疼,你带在身边,处理外伤的时候先用这个消毒。”魏清轩一边说一边把选好的瓶瓶罐罐往孙行手里塞,又额外加了两包止血的金疮药,“这是我新琢磨出来的方子,你帮我试试。”
孙行咧嘴,笑着道谢,很快离开了。他走之后,魏清轩和李达两人一合计,不如晚上去陆府打秋风……咳,蹭一顿晚膳?
本来小鱼儿送来这新奇医具就该去道谢,正好亲眼看看他——虽说前几天才见过。
不过,好巧不巧的,李达刚回诏狱准备巡逻,就有狱卒来给他递消息,跟他说,唐家女眷分到他姐手上了。
北镇抚司向来如此,有什么消息,传的都特别快,尤其李达还特意叮嘱过,唐家那几个,不管男女老少,有什么动静都要第一时间报给他,这会儿手续还没办完呢,消息就长着小翅膀扑棱棱飞过来了。
“其实……”
“什么?”
“我猜,指挥早想寻个由头动手了。”李嫖说。
托傻弟弟的福,她对唐阙千并不感到陌生,连他和自家大人间那点暧昧不清的小互动也有许多想法。
“欸?”
瞅一眼笨蛋弟弟,李嫖很无奈,“如果你媳妇被人欺负了,你怎么办?”
李达:“当然是带上兄弟把人揍一顿,让对方长长记性。”
“嗯~这不就得了~”李嫖。
“可是……”李达,“那不就是个解闷的……”
“解闷?”李嫖戳他脑门,“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嘶~不会吧~指挥有那爱好?”李达揉揉额头,“或许只是看重了些……”
“确实很看重,不然也不会花心思,在下令追捕唐淮谨之后才找那女人的麻烦。”李嫖放缓脚步。
若是只想演给唐阙千看,贾清漪早被磨掉一层皮了。
可偏偏放着这收买人心的手段不用,一直拖着,是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瞒过外人么?免得有心人知晓他的心思,将目光拐到唐阙千身上去。
那条鱼的存在,知道的人不少,但也绝对算不得多,数来数去几乎全是值得信赖的自己人,就足以见得陆启渊的慎重了。
那样周密细致的呵护,只是为了一个可以“解闷”的人?骗鬼呢?
“如果不是贾氏当年调换了两家小孩,唐阙千也不至于受那么大的罪?照你说的,他长相讨喜,性格开朗,人又聪明,想必在自己家里会是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哪能让人折磨成那副狗样儿?”李嫖道:“你看着吧,让我动手只是开胃菜,说不准哪天,陆大人就亲自下场了。”
李达默然,好一会儿才挠着后脑勺道:“是啊,若是在自己家,少说也得被养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连我都忍不住想踹唐家那几个败家玩意儿,何况是天天与他相处的陆大人……”
李嫖抬手,示意弟弟止步。
“老娘最烦这种为了在后院争宠祸害无辜孩童的女人,看我怎么收拾她。”
说完,整整衣襟,快步向女监走去。
唐阙千不知道在北镇抚司里,正有人为自己鸣不平。
小瞎子两眼一抹黑,安安分分端坐在陆府的厨房里听马大厨给他介绍各种食材。
令人十分欣喜的是,除了花生、玉米、土豆和番薯,大部分在后世菜市场里能见到的蔬菜瓜果都已经引进了,尤其是番茄,也不知哪位高人煽动了蝴蝶翅膀,早在永明初年便被端上了餐桌,普及到了百姓家里。
唐阙千记得历史老师专门介绍过,西红柿是万历年间才传入中国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作为观赏植物供人欣赏,并没有被用来做菜,甚至有个民间传闻,说番茄炒鸡蛋这道家常菜是溥仪发明的——因为红黄配色符合他的皇家审美(也是手里实在没钱了,想吃好东西吃不起,只能凑合着将就瞎应付)。
“咱北边得等到六月底才熟,这些个是南方运过来的,”马大厨介绍道:“那边五月到七月熟一波,十月又能熟一波。”
唐阙千暗自吞吞口水,“果子多么?我能不能先尝一个?”
“不能。”马大厨还未开口,陶咏先否决了,“大都还绿着呢,得放几天,而且也不准你吃生的。”
“陶哥~”
“没得商量。”
任凭小瞎子晃胳膊软语撒娇,陶咏就是稳坐钓鱼台不肯松口,后来烦了,拎着他的后颈把人拽到一边,板着脸教训:“生番茄又酸又涩,吃了闹肚子怎么办,等个三两天捂熟了再吃能少你那一口?改明儿配上牛腩给你一起炖了吃不好吗?”
“好!”唐阙千立刻喜笑颜开,“我还要吃番茄打卤面!”
陶咏手痒,想捏他的脸,但十分克制的忍住了,“就你嘴馋。”
唐小泥鳅不知自己险遭毒手,乐呵呵的跟马大厨商量方便面调料配方,昨日边琢磨边做饭,就整了一个口味,今天说什么也要把后世流行的那些个味道都梳理出来。
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椒,但可以用其他代替,首选姜,其次是花椒,还有芥末、葱、蒜等等,不论是生吃还是爆炒都没问题。
“可惜,口感还是差了点,要是有辣椒就好了。”
唐阙千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辣椒的原产地是哪里来着?不知道郑公公的船队什么时候才能路过,好想吃牛油麻辣铜火锅啊~啊~啊~~
陶咏:“你小子怎么苦着张脸?跟有人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唐阙千:“要是真有人欠我八百两就好了~”
陶咏:??
傍晚,陆启渊带着来蹭饭的魏清轩和李达归来时,后院厨房的桌子上已经摆了满满当当二十几个大碗。
“这个是红烧牛肉面,这个是香菇炖鸡面,那边红色汤底的是番茄鸡蛋面,奶白色的是豚骨浓汤面,还有这个,鲜虾鱼板面,得撒点胡椒才入味。”马大厨一一介绍。
李达对老坛酸菜面赞不绝口,魏清轩抱着冬阴功面爱不释手,其他人也选了各自喜欢的大碗,蹲墙角的蹲墙角,坐门槛的坐门槛,还有窝在房梁上和树上的,好不热闹。
吸溜吸溜的嗦面声此起彼伏,连院里的芦花鸡都溜达出来,在众人脚边晃来晃去啄掉出来的碎面丁。
唐阙千眉眼弯弯,问陆启渊,“大人,大人,你喜欢哪个味儿?辣的还是不辣的?酸的还是酱香的?海鲜底子还是骨头汤?”
“都不错。”
陆启渊没有明确表示,可唐小瞎子听动静,短短时间内,感觉这人至少吃了三大碗!
不亏是陆指挥!胃口超好,饭量惊人!
唐泥鳅默默感慨,等大伙儿都吃得差不多了,才转向魏清轩,“魏大夫,你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魏清轩正在喝汤,闻言反问:“嗯?”
李达插话,“你怎知他心情不佳?”
“话少了些,吃饭的动作也慢了半拍,以前魏大夫在府里用膳时可没这么客气,”唐阙千有些担忧,摸索的想抓魏清轩的衣袖,“不是我的错觉吧?”
魏清轩连忙让他搭住自己的胳膊,“没事,就是有些累。”
“是么?”唐阙千神情中明显带着几分迟疑和担忧。
小瞎子,还挺不好糊弄~
魏清轩放下汤碗,声线比平时略沉些,“真没什么大事,不用挂心,就是收治从山上抬下来的伤员累着了。”
抬眸,看一眼陆启渊,又道:“要说心情不好,郑千户这几天才是最难受的那个,他身边人好多都不在了,还都是跟了他几年,颇为亲近的下属,你若有心,送点什么东西过去安慰他一下吧。”
“欸?”唐阙千被转移了注意力,“这么严重?”
那天在山上,自己虽然目不能视,但好像没听见谁哭天喊地的发出悲鸣。从山上下来后,魏清轩还说郑银子跟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跑来跑去的提审犯人,精神好的不得了,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有事的意思,怎么才一阵子不见,世道就变了?
莫非是天气炎热,受伤之人伤口发炎,引发了其他病症,没救过来?
不应该啊~我这么弱鸡都还好好活着呢,那些身经百战的锦衣卫怎么就挂了?
唐阙千的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
忽然,后颈处抚上一只大掌——是陆启渊的手。
那人什么都没说,就一下下揉搓着他的脖子,蹭得皮肤微微发痒。
“战况急,当时只顾着捉拿反贼,他们撑着没倒,事情稳下来才松了劲儿,也是正常。”
陆启渊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唐阙千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偏了偏头,“这样啊……”
李达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虽不知道内情,但走了的人全都是他那一所的弟兄,李百户心里哪能不堵得慌?只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唐阙千喃喃道:“我还真打算送他点东西来着,但估计得十天半月才能制好,会不会太晚了……”
“不迟,”陆启渊安慰,“只要你有心,什么时候送都不迟。”
“话是这么说……”唐阙千摸着下巴道:“大人,你可知郑银子的身量尺寸,我想送他一身衣服?”
衣服?
“衣服可不能随便送,通常只有至亲、君臣、师徒之间才能这样做,以你和郑银子的交情,还不到那地步呢。”陆启渊摇头。
“我是他‘义父’!”唐阙千摆明立场。
陆启渊:“……”
魏清轩:“噗——”
李达:“咳咳~”
陶咏:“呵~”
马大厨和其他亲卫低头吃面,当没听见。
“开玩笑的,”唐阙千道:“我是想做一件防弹衣……呃,刀剑砍不动,长//枪//刺不穿,利箭、火铳射不透的衣服给他防身。”
众人:你说的这个玩意儿不是软甲?
唐阙千叨叨絮絮的吐槽,“那家伙武功烂,手脚慢,还要出去抓坏蛋,身为他的义父,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吧?多一层防护,多一分平安,等做好了,让他穿里头衬着,既不耽误事,也不影响美观,所以……”
陆启渊把人捞回去,捏腮帮子,“如此好物,怎不见你给本使先送一件?”
唐阙千理所当然道:“你武功高强,用不上啊。”
陆启渊指节微转,勾起他的下巴,语气颇为危险,“哦?鱼儿的意思是,本使在你心里不甚重要,犯不着你费心?”
唐阙千连忙否认,“怎么会?大人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您就是我心灵的港湾,肉身的避风港啊~”
“那你……”
“这不得找个人先试试样品嘛?”唐阙千揽住他的手臂,分分钟将义子丢到脑后,“若这衣服做出来,能符合我的预期,立刻就给大人您做一件……不,好几件,让您一年四季换着穿!”
陆启渊听得高兴,松开爪子,“这还差不多。”
陶咏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插了句嘴,“鱼儿,哥哥我呢?不会没有我的份儿吧?”
李达也跟着起哄,“鱼老弟,也给我来一件呗?在下天天跟犯人打交道,也怕挨刀子啊。”
唐阙千忙不迭点头,“都有都有,等我先做件样衣出来,熟悉流程了,再批量生产,大家都有份,魏大夫,您需要不?也来一件?”
魏清轩揉他脑壳,“我待在药房里,哪用得着这个,你给他们这些常在外头跑的做就够了,我更喜欢你送的‘听诊器’。”
“能帮上您的忙就好。”唐阙千乖巧极了。
其实,他差点忘记这样医学利器,毕竟在他那个年代,大多数医生的脖子上已经不挂这东西了,有事没事开张单子,让病人去仪器面前做检查,检查完了直接按结果开药,哪还需要自己听诊。
“我打算让工匠们换换材料,再整个轻便点的出来,胡大夫说铜的有些重,魏大夫您有什么建议吗?也一并说了,我好让他们改进。”
小泥鳅眼睛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感到心里舒服。
魏清轩笑了笑:“等我先用一阵子再说。”
忽然,他又想到自己是为了表达谢意而来,补充一句:“天气变了,你的药方和膳食也该调整一下,我等下给你开几个新的方子,尽量不苦不酸不涩,莫要再偷偷倒掉了。”
唐阙千感激涕零,连忙躬身道谢,要不是陆启渊及时出手把人劫回去,他已经扑到魏清轩身上了。
魏清轩无奈地扶了扶额,看唐阙千这副兴奋样儿,只觉得暖心又好笑。
这孩子真容易满足。
陆启渊按住蹦跶的唐泥鳅,沉下脸,“道谢就道谢,做什么扑来扑去的,成何体统?教你的规矩呢?”
“狗吃了,”唐阙千无辜的眨眨眼,“汪——”
陆启渊:“……”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小歇片刻后,李达和魏清轩恋恋不舍的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李百户还在回味那碗酸菜牛肉面的味道,一个劲儿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再蹭一顿就好了。
魏清轩:“放心,用不了多久,肯定就能出现在司里的灶房台子上,看鱼儿那意思,是给忙着外出,没空做饭的人准备的,锦衣卫昼伏夜出,忙里忙外,想吃口热乎饭不容易,这‘方便面’恰好能解决问题。”
“对哦~”李达挠挠头,“搞不好以后早晚都能吃上,得吃腻了呢~哈哈~”
魏清轩没接话,好一会儿才感叹道:“果然,来见鱼儿是对的,心情会变好。”
李达:“……嗯,鱼老弟是个心善的,难怪乎指挥心疼他。话说回来,你觉得那刀枪不入的衣服真能做出来?也太神了吧。”
魏清轩想也不想的回答:“他拿出来的东西哪有虚的?等着看吧,说不定真能成。”
“那可太好了~”李达,“就算做不成也不怪他,有这份心意就好~”
魏清轩:“是啊,有心就好……”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远,晚风卷着路边的槐花香,慢悠悠飘进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