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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贺生辰 “大人,你 ...

  •   六月十二,晴。

      连着吃了两三天的马氏泡面,唐阙千以为今天会换个食谱,没想到中午用膳时,桌上摆着的竟又是面条,还是陆大人亲手端到他面前的。
      “张嘴。”
      筷子送到唇边,唐阙千刚下意识的“啊?”了声,就被裹着酱汁的面条堵的消了音。
      “一口气吃完。”陆启渊道。
      唐小瞎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把面条嗦进嘴里,嚼了嚼。
      有些硬,但比马大厨擀的要精道许多,口感意外的不错,就是太长了,嗦了半天没嗦到头。
      “如何?”
      陆启渊那边传来筷子拌面的声响,唐泥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没法回答,便竖起大拇指比了个非常满意的手势。
      鲜浓的卤香裹着西红柿特有的微酸,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幸福的满足感顺着舌尖润到心口,连带着鼻尖都跟着微微发烫。
      可唐阙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一根面?府里有人过生日?
      身边人已经捧起碗,正在大快朵颐,唐阙千犹豫了很久,没好意思开口问:指挥大人,今日是您的生辰?
      毕竟,这府里除了陆启渊本人,还没谁的面子大到能让这位爷中午特意赶回来,吃这么一碗普普通通的长寿面。
      若真是他的生辰……陆府上下不说大操大办,至少得来几句吉祥话讨个红封什么的吧?
      怎么静悄悄的?莫非是自己会错意了?
      兴许陆大人就是闲着无聊,好这一口?
      “我还以为前几天研究方便面的时候把能吃的几个熟番茄都吃完了呢,”唐阙千含含糊糊的开口,“今天这卤熬的不错。”
      陆启渊闻言只道:“早上宫里刚送来的,还有御制的小点心,下午给你垫肚子。”
      又被投喂了?
      自打他住进来,隔三岔五的就能听见下人念叨,说陛下又给他家陆大人送了什么什么,库房都要堆不下了。
      不是应季的鲜果蔬菜,就是刚贡上来的新米好茶,再不然老虎皮、狐狸皮、貂皮、熊皮满天飞,还有各种新奇精巧的海外器具,连他这个瞎子都能看出来,陛下待陆大人,当真是说不出的亲厚。
      偏偏我们陆大人还每次都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半点不觉得自己受到的待遇有多出格,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这家伙该不会是永明帝的私生子吧?
      唐泥鳅被自己的脑洞雷了一下。

      北镇抚司里还有事要忙,陆启渊用过午膳就离开了,唐阙千纠结了半响,还是没有当面问出口。
      “陶哥,我有事请教。”
      陶咏倒也没瞒他,揉揉他的鱼脑壳,说道:“今日确实是大人寿诞,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所以府里从不声张,也不操办。”
      唐阙千咬咬下唇,“陶哥,你说的‘过去发生的事’,不会是……”
      陶咏叹了口气,“你心里清楚就行了,别问,也别说,更不必表示什么,乖乖陪着他就行。”
      “嗯~”唐阙千也跟着叹了口气。
      陶咏拍拍他的肩,“陛下……宫里边倒是记着日子,每年会送些糕点过来,多数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大人临出门前特意吩咐让给你尝尝,等会儿睡醒了,我给你端过来。”
      唐泥鳅每日中午要小憩片刻,原先他没这习惯,但林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休养,哪怕睡不着也要躺着,陶咏便按着他,让他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
      这会儿躺在软榻上,唐阙千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送陆启渊一份大礼。
      “你这臭鱼,不是刚和你说了……”陶咏戳他脑门。
      “我送的东西,他兴许将来用得上。”唐阙千正色道:“对了,大人怕火么?”
      陶咏摇头,“大人并不畏火,虽然当年……”
      “那好,附耳过来。”唐阙千拉着陶咏的胳膊,压低声音,“陶哥,你得帮我,这东西不能借他人之手,我信不过那些工匠。”
      陶咏看他略有紧张,安慰道:“那些人是特意选过的,入了府就不能轻易离开,回家探亲也得报备。”
      “不不不,我只信得过你,还得你来,听我说,咱这样……”
      唐阙千在陶咏耳边絮絮叨叨,陶咏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后来,用一种几乎破音的语调叫了出来,“鱼儿,你疯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勾当!”
      不等对方回话,又道:“对了,你巴不得现在的九族都被诛干净,自己的脑袋也不在乎。”
      唐阙千:“……”
      陶咏左右看了看,才耐着性子低声劝道:“这是能随便拿出来给人当贺礼的么?不说该不该送,能不能送,你就不怕东西做出来,给自己惹麻烦?到时候,大人可未必保得住你,留得住你。”
      唐阙千对陆启渊很有信心,“大人一定保得住、留得住我,你放心。”
      陶咏:“你那儿来的自信?”
      唐阙千:“直觉。”
      陶咏:“……”
      唐阙千撒娇,“我的好哥哥,今天可是个绝好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以后我想把这东西送出手,都不一定有合适的理由,陶哥,您觉得呢?”
      陶咏琢磨半天,狠了狠心,“好吧,大不了就说我也疯了,才纵着你无法无天!”
      话落,喊来亲兵甲乙,准备唐阙千要的东西,这俩门神一听也傻眼了。
      “老大,小公子,你们真是不要命了啊?”
      唐阙千:“反正我的命不值钱,大不了你们都推我身上,说东西是分着要的,不知道我在鼓捣什么,装无知呗。”
      三人:你的命不值钱?你的命最值钱了!比这府里除陆大人之外的任何人都值钱!!!

      北镇抚司
      临近傍晚,快要到普通衙门散值的时候,陶咏偷偷摸摸的摸进了陆启渊的值房。
      说偷偷摸摸其实也不大准确,毕竟,在大成朝初期,能入选锦衣卫的都有几分真本事,没几个酒囊饭袋,所以,他也就是走的路偏了点,遇见的同僚少了点罢了,依然避不开有心人的视线。
      “佥事,那姓陶的抱着两床大棉被进了陆大人的院子。”
      锦衣卫指挥左佥事牛银顺的心腹低声禀告,“花里胡哨的,看着还挺土。”
      “棉被?”牛银顺正在看卷宗,闻言抬了抬眼,“这个季节送哪门子的棉被?你可瞧清楚了?”
      “瞧清楚了,包裹得鼓鼓囊囊,还捆着麻绳,不知道里边是不是藏着东西。”心腹垂手站在一旁答道。
      牛银顺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嘴角,“六月天送棉被,倒是稀罕……继续盯着,有动静了再来报我。”
      心腹应声退下,牛银顺却没心思继续看手里的卷宗,眸底暗沉沉的翻着浪。
      自打陆启渊从魏清轩药房里带走某个小美人,陶咏就被调回了陆府,据说是得罪了那位,不方便留他继续在司里,才打发回去当差。
      但这话也就骗骗外人,谁不知道陶咏是跟着陆启渊一起入北镇抚司的?
      人家可是陆大人的铁杆亲信,这么多年守在小旗的位置上没有晋升,不过是替他家大人盯着司里的动静,盯着他们这些纪指挥的旧部,顺便做些不适合摆在明面上的事而已~
      这样的人,哪能说踢就踢?
      牛银顺摇摇头,“啧~狗腿子~”
      没多久,心腹又来报,说陆启渊收到东西后没半刻就出了门,看方向是要去南镇抚司的样子。
      去南边?去那儿干吗?
      南北镇府司名义上在同一个总衙大院,但实际上一南一北,用围墙、甬道分隔,大门各开各的,平日里办公也是两套班子,独立做事,大堂、监狱亦不在一起,诸人不能随意穿行。
      牛银顺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唇角露出几分玩味。
      南镇府司镇抚使柯明唐与陆启渊面和心不和,陆启渊这时候急匆匆赶过去,莫不是陶咏抱来的那两床棉被里,藏着能拿捏柯明唐的东西?
      嘿嘿~有趣~好戏要登场了~
      不能亲眼目睹,甚是遗憾呐~~
      然而,没过几息的功夫,牛佥事想看热闹的心就得到了满足。
      南镇抚司教场方向传来惊天巨响,不但震得北镇抚司这边地面跟着晃,连房檐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牛银顺一个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来,好死不死的,撞了腰。
      他手忙脚乱的扶住桌案,往起爬。
      外头守卫闻声冲进来,“佥事大人!您没事吧?”
      “你眼瞎看不见吗?!”牛银顺稳住身形,开口斥了一句,“去去去,去看看,南边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动静?难不成是火药库炸了?”
      守卫得令刚要跑,就听见外面脚步声乱哄哄的,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娘哟喂~陆指挥把南镇抚司炸上天了!”
      牛银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哈?”

      陶咏也没料到,唐泥鳅送上的“贺礼”竟有这般威力。
      他呆呆傻傻站在场外,风中凌乱。
      包裹是他动手打包的没错吧?里边的黑//火//药也是他亲自调配的没毛病吧?
      怎么能炸得这么狠呢?
      这哪儿是让他送贺礼,分明就是来掀场子的啊!
      方才还在心里赞唐泥鳅办事机灵,这下只觉得后背脊梁直窜冷气。
      要不是被耳提面命的反复叮嘱要藏好,控制距离,他可能已经没了,还是尸骨无存的那种。
      心里把唐阙千的祖宗十八代默默过了一遍,陶咏抽抽嘴角,小声道:“大人,这个……那个……”
      陆启渊面无表情。
      旁边的柯明唐整个人都不好了,喃喃道:“大人,我知道您看我不爽很久了,但也不用拆家吧?这儿也是您的地盘啊~”
      三人站在外围,看救火的人乱成一团,各怀心事。
      南镇抚司除了负责稽查、审讯内部人员之外,还接手民间的普通案件,另外处理后勤、仪仗、军器等事宜。
      所以这里特意设置了一处试枪试炮的靶场,刚才那声巨响就是从靶场里传出来的,此刻半个场地都被炸没了,木料砖石碎了一地,黑灰色的烟滚滚往天上冒,呛得人睁不开眼。
      柯明唐哭丧着脸,他听到陆启渊大驾光临的时候还在想,这位爷闲得无聊又想来我这里捞谁?程少彬不是早让他带回去了?还是自己偷偷查郑银子的事被发现了?总不能是单纯的看我不爽,来砸场子的吧?
      不成想,还真是来砸场子的,不但砸了,还直接给炸飞了……
      陆启渊终于开口,声音漠然,听不出喜怒,“有人今日送上一份大礼,本使想试试威力,估摸着你南镇抚司的靶场应是闲着,就过来了。”
      柯明唐:“确实是分大礼,足够大……足够强……”
      陆启渊:“账记在我头上,回头给你重新盖个更好的。”
      柯明唐苦着脸摆摆手,“记谁账无所谓,大不了我找郑银子要钱,但是,大人啊,您下次还想试啥能不能提前跟卑职打个招呼,好歹我也是这边管事的,您卖个薄面,让我准备一下……”
      “嗯,那你准备去吧。”陆启渊指向陶咏,“这儿还有一个,不知道能炸塌几间房。”
      “……”柯明唐。
      陶咏在旁默默掏出两个手榴弹,“其实我这边还有几个赠品,威力小点,但是应该……也挺好用。”
      “……”柯明唐。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我跟你们拼了啊混蛋!!!(╯‵□′)╯︵┻━┻
      陆启渊不理他,瞅了个顺眼的房子,将手榴弹丢进去。
      只听“嘭——”一声响,房子虽然没塌,但除了没塌好像也不剩什么了。
      陆大人对溅射出来的弹片和火药留下的灼烧痕迹十分满意。
      “一并记我账上。”
      拍拍某人的肩,大尾巴狼心情愉悦的离开了,独留房屋主人在原地泪流满面。

      “大人。”刘缨超牵来马匹,等在门外,“要回府了么?”
      “进宫。”陆启渊翻身上马,“你不用跟了,陶咏,走。”
      陶小旗本就是骑着快马而来,此时立刻打马跟上,刘缨超送走人,正欲折返,却突然被堵住了去路。
      “姓陶的一回来,就没你什么事了啊?刘小旗~”
      说话的人叫牛爱云,是佥事牛银顺的堂叔,目前在岳岐阳手下当值,是个百户。
      其兄十几年前跟着陛下靖难立了功,这一家都鸡犬升天,不过和有点本事的牛银顺不同,这人就是个靠着家族关系混吃混喝的废物,平日里没少仗着身份到处惹事。
      刘缨超皱了皱眉,按紧了腰间佩刀,淡淡道:“牛百户有事?卑职还要回去整理大人的卷宗,没空陪您闲扯。”
      牛爱云斜着身子挡住路,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要去碰刘缨超的肩,“急什么啊?今儿陆指挥把南镇抚司的场子给炸了,说说呗,那姓陶的送来的是什么东西,闹出这么大动静?”
      刘缨超侧身避开他的爪子,面色冷了下来,“百户大人若是没事,还请让开,别挡着卑职的道。至于陆大人的事,轮不到外人打听。”
      “哟,还摆起谱了?”牛爱云脸上的笑收了,语气顿时刁钻起来,“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怎么当上这小旗的?还以为自己是金贵物件了?爬、床、的、小、贱、货!”
      话音未落,刘缨超的刀已经拔了半截,寒森森的刀光晃得人眼睛疼。
      牛爱云往后退了一步,嘴上依旧不干净,“怎么?想动我?你动一个试试!骚蹄子,还矫情起来了。”
      刘缨超气得浑身颤抖,可牛爱云还不知收敛,仗着自己亲侄子官位大,越发有恃无恐,满嘴污言秽语,“瞧你这细皮嫩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真好看呢~不如今晚陪大爷我快活快活……”
      远处巡逻的小兵远远绕开,不敢上前。谁都知道牛爱云是牛佥事的本家,刘缨超是陆大人身边的人,这两位对上,谁敢插手?
      刘缨超声音冷得像冰:“嘴巴放干净点,再敢胡言乱语,就别怪我不客气。”
      牛爱云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来了劲,腆着肚子往前凑,“我就说了怎么着?有种你当着众人的面揍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滚!”
      牛爱云重心不稳向前扑,摔了个狗啃泥,正要发作,看清来人后却立刻消音,爬起来灰溜溜的滚蛋了。
      “跟这蠢货废话什么?下次直接当没看见,他还敢一直缠着你不成?”那人教训道。
      刘缨超垂着头收了刀,拱拱手没多话,侧身想要绕过。
      这人倒也没为难,只说:“晚上有空了,来我这里一趟。”
      刘缨超背脊僵了僵,没有拒绝。

      陆启渊刚在皇宫门前下了马,还没把缰绳交出去,就见大太监王宏景急匆匆的迎了上来。
      “哎呦喂,我的陆大人呐,您没事吧?老奴听人说镇府司那边炸开了锅,紧接着火苗也窜起来了,可把咱家给吓坏了,陛下得知消息后赶紧让我去看看,您这……没伤着吧?”
      王宏景目光直白,在他身上瞅来瞅去,语气关切得几乎要溢出来,没半点见风使舵的样子,像是真的替他捏了一把汗。
      陆启渊回道:“有劳公公挂记,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我进宫就是为了此事来见陛下,还有劳……”
      “不劳烦!不劳烦!”
      王宏景见他无大碍,脚下生风,连忙将人引走,“要不是陛下政务缠身,早就自己跑出来了。老奴听见他让人去宣太医了,想来跟咱家是前后脚的功夫……”
      话还没说完,远远就看见两个太监架着魏院判往这边跑。
      魏院判也瞧见他们了,急着大喊:“那不正是陆大人吗?他没事,他没事,好着呢,你们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陆启渊连忙上前稳住魏院判,任对方打量,做检查。
      直到确认他平安无事,既无外伤,也无内患了,魏清轩他爹,魏威才抹掉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松了口气。
      “陆大人,您那边动静不小啊,我在这皇城里都听见了呢。”
      陆启渊还没开口,就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疾驰而来,后边跟着的大小太监边追边气喘吁吁的劝喊:“陛下,陛下,您慢点,您慢点啊……”
      永明帝?
      众人都愣住了,连忙行礼恭候。
      永明帝来到近前跳下马,一把扶住陆启渊的胳膊,把人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见他除了衣袍沾点灰,似乎没有受伤,脸色才好看了些。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朕坐不住,得亲眼看看才能放心。”
      陆启渊眼圈红了一瞬,拱手道:“让陛下担心了。”
      永明帝呼了口气,没责备他,更没计较南镇府司那几间破房子和教场,反而在听他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开起了玩笑。
      “朕还当是有人劫狱,在你这太岁头上动土了呢~”
      陆启渊正要请罪,就听永明帝又说:“炸的好!吾侄威武,朕心甚悦!”
      众人一看永明帝这态度,就知道陛下不打算追究了,不但不追究,还要帮着掩饰,王宏景都已经在肚子里打什么祥瑞降临、神迹现世的草稿了。
      于是纷纷附和:炸的好,炸的妙,炸的锦衣卫上天哇哇叫~~
      陆启渊:“……”

      一行人往外走的时候匆匆忙忙,折返回去的时候倒是悠闲不少。
      遣走无关人员,永明帝看向落在后边几步的陶咏,问:“你怀里抱着个什么玩意儿?大棉被?这么热的天还怕渊儿冻着?”
      陶咏:“真理。”
      永明帝:“?”
      陆启渊:“鱼儿送我的生辰礼。”
      永明帝抽过来瞧了瞧,鼻头微动,“火药?”
      陆启渊回答:“嗯,鱼儿改良了黑//火//药,加了东西助燃助爆,威力十分惊人。”
      永明帝挑眉,“谁给他的胆碰这种东西?”
      “自然是陛下给的。”陆启渊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他说陛下允他在我那里住着,吃喝不愁,亲人还得到关照,给了他莫大的关怀,所以他斗胆,想为陛下出一份力,借着给我庆生的名义向陛下献上此良方。如果改良后的火药哑了,就当自己没提过这事。反之,如果效果很好,达到预期,便让我献给陛下,成全他一片忠君之心。臣今日试了,威力确实比原先的那种强出数倍,这才赶紧入宫禀报陛下。”
      永明帝笑了,食指在空中点了点,“臭小子,尽会说好话。”
      没拆穿陆启渊,显然是对这份“生辰礼”很满意。
      既然人没事,永明帝的心思便转移到了他处。
      这个时候出宫去南镇府司查看现场显然是不可能了,一来,那边应该已经打扫的差不多了,去了也只能看见残垣断壁,没什么意思。二来,他这个时候出宫,若是被大臣们知道了,少不了要上折子念叨,虽然被骂几句不痛不痒,但听多了也心烦。
      永明帝眼珠子一转,盯上了御花园后边的空地。
      那里有几座假山不错~
      将这“大花棉被”塞里边好呢还是塞里边好呢还是塞里边好呢?
      王宏景是个老油条了,跟在永明帝身边几十年,瞅一眼主子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赶忙给陆启渊打眼色。
      大人,快劝劝,千万别让陛下把御花园给炸了啊。
      陆启渊忙问陶咏要了那几颗手榴弹,献上。
      永明帝挑了挑眉,“火雷?”
      “不是普通的火雷,”陶咏道:“在水里炸开后还能燃烧一阵子,方才在教场尚未来得及……”
      那就是连大侄子也没见识过的场面喽?
      永明帝捋起袖子站在池塘边,看陶咏演示。
      这火雷的设计有意思,不用点火,拔掉引线就开始冒烟,很是方便,单这一点就甩了传统火雷十条街。
      陶咏抬手把铁疙瘩扔进池塘里,片刻后,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水面被猛地炸开一朵水花,碎浪劈头盖脸溅了众人一身,几条翻着白肚皮的鱼浮了上来。等水花落下去之后,池水里还爆着嗞啦嗞啦的火苗,烧了好一阵子才熄灭。
      永明帝盯着水面愣了半天,继而拍腿大笑:“臭小子!他还真会玩!渊儿!你可真是捡到宝了!”
      陆启渊刚要谢恩,就听永明帝又道:
      “这样!即刻起,让他跟唐傲分宗!管他是谁生的!马上给老子分出去!独门独户的过日子!不管是现在的唐家,还是以后寻到的阿猫阿狗,都不准影响到这小子!王宏景!回头给他腾个地方,要什么物料给什么物料,别让他憋憋屈屈的施展不开!还有……”
      陛下这是想把人接来宫里?
      王宏景偷瞄陆启渊,陆启渊没有表示,反而是旁边的陶咏出声了。
      “小的斗胆帮鱼儿带句话。”
      永明帝:“讲。”
      “那条臭鱼说,在我家大人身边他才有安全感,思路泉涌,灵感不断,如果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他怕是就要成为一条不能呼吸的死鱼了。”
      “这小子还威胁起朕来了?”
      “不,不是威胁您,他威胁我家大人呢,怕大人拿他做人情,将他送走。”陶咏道:“这小子对大人图谋不轨,经常把‘三观跟着五官走’、‘美人身下死,做鬼也风流’之类的浑话挂嘴边上。”
      永明帝乐了,“他又看不见,还挑上了?”
      “虽看不见,能随时摸着也是极好的。”陶咏补充,“这是他的原话。”
      永明帝更乐了,陆启渊这才开口:“让叔父见笑了。”
      永明帝大力拍上他的后背,“叔叔可没打算和你抢人,刚才的意思是赏他一处独立院落,总在你那里住着算什么?没名没分的~”
      陆启渊还未张嘴,就被永明帝打断了,“不过住你那儿也行,安全,他也自在,这屋子先留着吧,以后再给他。说起来,成亲日子给你们选好了,明年三月十三,在春天,是个万物复苏的好时候,你准备准备,东西都提前置办起来,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陆启渊脸色微红,应下了。
      永明帝又看向陶咏,“还有你,跟着渊儿都学坏了,洪斌说你今年年底再没有动静,他就把你直接绑了,押你去拜堂。”
      陶咏垮下脸,“怎么还有我的事啊?”
      永明帝不理他二人,目光又转向假山:看着还是好碍眼啊~
      王宏景只得又向陆启渊求救。
      无奈,陆启渊被折返的魏院判转移了注意力。
      太医署对唐阙千送给魏清轩的听诊器很感兴趣,派他来问问,这东西的制造权能不能转让,如果陆大人想留着让锦衣卫的工坊继续做也行,只希望能及时售卖,尽快普及。
      “鱼儿将东西送出去就没想着赚钱,他巴不得有懂行的人接手,尽快改良生产呢。”
      陆启渊道:“您如此上心,他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魏威激动道:“好好好!好孩子,不枉费我和老林拿出看家的本事救他,陛下?”
      永明帝的心思都在那炸药包上,闻言只道:“你们自己商量,看着办。”
      说完才回过神来,“‘听诊器’是什么?”
      两人便比划着解释了一番。
      永明帝道:“好东西啊,既然鱼儿希望懂行的人接手,那就魏威你了,务必将此物推广出去!”
      “是,臣这就回去安排人筹备,尽快赶制出一批投放到京城各个药堂里去!”
      说罢,按捺不住兴奋,匆匆抱拳离开,脚步比被人架着时还快了几分。
      “真是个小怪物,”永明帝道:“既能想出救人的点子和物件,又能搞出惊世骇俗的玩意儿,呵呵~”
      陆启渊眸光暗了暗,“臣,也是如此以为。”
      “但……”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臣相信,鱼儿心存大义,绝不会做出危害百姓、威胁朝廷的事。”
      永明帝背着双手,笑道:“朕,也如此认为。”

      今日的京师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接连两声巨响,掀翻了南镇抚司,又将皇宫御花园里的假山炸上了天,估摸着明日的早朝会很热闹。
      但这一切与唐阙千无关,他躺在陆府后院的躺椅上“看”星星,一派淡然。
      “在想什么?”
      陆启渊回府以后没急着扰他,站在一旁看了好半天,直到唐阙千翘着二郎腿,枕着自己的双手,将手臂枕麻了,龇牙咧嘴的想换姿势,差点从躺椅上掉下来时才出声。
      “在想‘冲动是魔鬼’,”唐泥鳅懒洋洋的趴他怀里,“我后悔了。”
      陆启渊躺在他方才的位子上,将人环住,帮他按揉后背僵硬的肌肉。
      “你还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我还知道一硝二磺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呢~”
      “‘一弯’是何物?”
      “爆//炸//物的代称,名号什么的吧,记不清了~”
      唐阙千考虑过跟陆启渊坦白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反正古代话本里也有类似“借尸还魂”的桥段,想必对方理解起来不难。
      可是自己那个时空距现在至少有六百年的光阴,万一我们陆大人贪心,想要了解更多这个时代的人不该知晓的东西和黑科技怎么办?
      宁死不从?
      直接一套“大记忆恢复术”下来,他怕是招架不住。
      还是这样慢慢来比较好,只要对方不问,他就装糊涂。
      “为何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头顶传来陆启渊的声音,唐阙千半阖着眼,不想说话。
      能说什么呢?就是觉得大人您可怜呗~
      非常可怜,特别特别可怜。
      明明是自己的生日,最该开心快乐的一天,却发生那样的变故,让你从天之骄子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我不擅长说软乎乎的漂亮话,就做个足够响的礼物给你,希望可以炸掉那些压在你心头的晦气和阴霾,希望从今往后,这一天不再是陆大人你最悲痛难熬的日子。
      但……
      该怎么解释药方的来源?白糖可是他唐某人唐泥鳅自己“发明”的,除了他,还有谁能研制出这样威力十足的火药?
      这下好了,送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连条后路都没留,他完了。
      冲动是魔鬼啊~魔鬼~~

      唐阙千蹭了蹭陆启渊温热的胸口,慢吞吞道:“给大人庆生啊,这么大的动静,全京城都知道今天不同凡响了,多好。”
      “只是这样?”
      “嗯。不然呢。”
      “那为何又后悔了?”
      “大人您有权有势,哪里需要我同情心泛滥去当这个好人?”
      “可本使身边偏偏就少你这么一个好人。”
      “……”
      “鱼儿,”陆启渊的声音又轻又缓,“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
      “为何?”唐阙千还是懒懒的。
      “因为……”陆启渊手上动作也愈发温柔,“因为后悔也无济于事,与其烦恼不可知的未来,不如想想如何跟本使谈条件,要好处。”
      “……有道理,”唐阙千动动下巴,将脑袋换了个方向,对上陆启渊,“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话说咱俩刚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二话不说就抱着我去沐浴啊?那时在下满身污秽,又脏又臭,你也不嫌?”
      陆启渊望着天,有问必答,“烂了几天的死人都抱过,你身上那点尘土血污算什么?”
      唐阙千:“……”
      陆启渊笑了一声:“其实药浴是给我准备的,那时候受了点伤,本使不欲外人知晓,就只能抱着你一起躺进去了。”
      外人?
      “李大哥?”
      “嗯,”陆启渊道:“他不是我的人,只是恰好认识魏清轩,又正好是郑银子的下属而已。”
      “这样啊~”
      那岂不是说,因为自己的关系,李达才有机会混在陆大人身边的?
      “还有什么想问的?今日本使心情好,都答你。”揉揉他的脑壳,陆启渊特意撩了撩那被自己剪得乱七八糟的发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尽中有理,理中有序?”唐阙千随口接话。
      “又贫嘴。”指尖不小心蹭过对方温热的耳尖,烫了一下。
      “哪有?”唐阙千没察觉异样,安静了片刻,才小小声道:“大人,那个,我只知道您的姓氏,尚未知晓您的大名……”
      “终于想起来问了?”
      “嘿嘿~”唐阙千不好意思的蹭了蹭陆启渊宽广的胸肌,“这不是因为咱俩平日里似乎、八成、也许、好像、大概……有些过于亲密了,让我生出一种‘都这个时候了才像陌生人一样询问对方的名字好尴尬啊’的感觉嘛,所以……”
      “所以?”
      “所以就这么一直拖着了呗!”唐泥鳅捂脸,“对不起大人我错了求原谅!”
      陆启渊捏他的脸,“启渊,开启的启,深渊的渊。”
      “啊?”唐阙千愣了愣,“化名?”
      “你怎知是化名?”
      唐阙千无语,“谁家好人父母会给孩子取‘开启深渊’这种……这种傻兮兮(中二)的名字啊?”
      陆启渊:“不巧,本使就喜欢用这种又蠢又傻的代号当名字。”
      唐阙千:“……”
      安静了没两秒,又抬头问:“莫非你的本名叫‘奇缘’?剑侠奇缘的那个奇缘?觉得土,就自己换了两个字?还是叫‘祈愿’、‘起源’、‘七元’?”
      “……”陆启渊:“我另有一名‘久焱’,永久的久,三火焱。许久不用了。”
      唐阙千:“……”
      陆启渊:“怎么不吭气了?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本使跟‘火’特别有缘?”
      这话该怎么接?
      唐阙千心念直转,“火融于火,说不准就是因为您名字取得好,才借了运,活下来了呢?”
      陆启渊:“吾兄名‘久炎’,双火炎,他死了。”
      唐阙千:“……”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怎么安慰人的时候,陆启渊忽然又笑了,“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为难你做什么?鱼儿说得对,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名字上多了一个火,烧得更旺,才活下来了呢。”
      唐阙千:“……”
      “久,长久之意。焱字用做名,寓指灿烂、热情。久焱二字合在一起有保护性、道德感、值得尊敬的意思,也寓意聪明好动,重义轻财,喜助他人,钱财富有,一生荣华。”陆启渊道:“这是叔叔告诉我的,他让我不要讨厌自己,不要讨厌这个名字。”
      唐阙千:“您叔父真好,他很喜欢你。”
      陆启渊:“我的字是‘煜辰’,他给取的。”
      唐阙千轻声念了两遍,“煜辰……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光彩照耀,星辰满天,真是好字,他是盼着你往后能像天上的星辰一般,光芒万丈,平安顺遂,对吧?”
      “嗯,他说我出生在清晨,天刚亮,启明星悬在天上,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字。”陆启渊低头,看向窝在自己怀里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
      “你如何得知此字的含义?不是天天嚷着自己是个目不识丁的小文盲?”
      唐阙千眉眼弯弯,“不巧,恰好就知道这个字的含义。”
      “哦?”
      “无意中听到的,很喜欢,就记下了,小时候还幻想着给自己改名叫‘唐淮煜’呢。”唐阙千尬笑,“二娘和我说的。”
      希望陆大人不会找宋娘子求证这种小事。^_^b
      总不能说自己爷爷本打算给他取名“煜辰”,结果被那不着调的老爸给抢先登记了“阙千”二字在户口本上吧。
      哎,等等~这莫非就是冥冥之中,两人间的缘分?
      陆启渊把他往上带了带,鼻尖对着鼻尖,“现在知道本使的名字了,打算怎么叫我?”
      唐阙千歪着脑袋想了想,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轻轻喊了一声:“陆、危、房。”
      管你原来叫什么,在我心里、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充满危险,但依然为我提供了庇护的人。
      晚风卷着花香吹过廊下,这一声软乎乎的“危房”擦着耳廓扫进心里,陆启渊喉结滚了滚,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他后颈轻轻碰了碰:“嗯。”
      唐阙千莫名老脸一红,挣扎着要起身,陆启渊连忙将人按住,“别乱动。”
      唐阙千:“?”
      “毛毛躁躁的,小心摔了。”陆启渊将人提起,放在腿上,也跟着坐起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另外……”
      “什么?”
      陆启渊的声音很低,唐阙千险些没听清。
      “我的名字,并未记在族谱上。”
      “欸?”
      古人不是最在乎这个?陆大人的名字怎么不在上边?
      陆启渊揽着他的腰,淡淡道:“出生时,有个大和尚跑来给我算命,说在下命中有一劫,十岁之前不入族谱,不进祠堂,方能避过劫数。父亲本打算在我十岁生辰那日……”
      他叹了口气,“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果真避过了死劫,活了下来,但克死了父母长兄……”
      “狗屁!”唐阙千厉声道:“什么克不克的?您父亲故意放那把火说不准就有为您遮掩的意思;护着您的忠仆,说不定就是您母亲安排的;就连您的兄长,临终前想必也在庆幸你的存在不会被敌人发现!这哪是你克亲人,分明是亲人为了护你,替你挡了祸事!这些嚼舌根的说法全是别有用心的人在瞎编排,你怎么能往心里去?说什么命中带劫,不过是旁人用来拿捏你的由头罢了。”
      唐阙千摸索着抚上他的脸,双手捧住,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怎可妄自菲薄?”
      陆启渊沉默着没说话,唐阙千也不要求对方必须回应,他抱住陆启渊,轻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人,你是奇迹。”
      奇迹?
      庭院里的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花香漫过来,裹着两人,安安静静的。
      谁也没有急着先说话,窝在小小的躺椅上,姿势别扭的拥抱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陆启渊哑着声音道:“多谢。”
      唐阙千蹭了蹭他的颈侧,“真谢我就拿出点诚意来,再做一碗手擀面如何?”
      “晚上没用膳?”陆启渊在他的肚子上拍了拍。
      “紧张,害怕,怕你不要我了,焦虑的吃不下饭。”唐阙千道:“还以为大人回来以后会和我说,‘皇上看上你了,要纳你入后宫,做他的妃子。’”
      陆启渊嗤笑,“就你?这张脸也就本使看着顺眼,愿意收入府中,让你当个小妾。”
      唐阙千勾起嘴角,“哟~不是通房小子啦?”
      陆启渊抱着他站起身,“改明儿说不准就是正房夫人了。”
      “想得美,老子是要娶天下第一美人的人,你嫁给我当正妻还差不多。”唐阙千揽着他的肩,嘴里叭叭叭的停不下来。
      “话说陶哥跟你提我的新火药配方了么?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还有还有……”

      自始至终,一直站在远处的陶咏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静静看着二人相携离去,喉间溢出一丝极轻极轻的叹息。
      院角的落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落在脚边,陶咏默然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抄手游廊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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