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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老公 “叫声‘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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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在入睡前,刚和陆启渊聊了有关“梦”的话题,唐阙千这一晚睡得极不安稳。
“我好像梦到你了。”
他睁开眼,直直“望向”天花板,哑着嗓子说道:“在一间很暗很暗的屋子里,你……在我面前……闪闪发光……”
“发光?”远处传来某人收拾笔墨纸砚的声响。
“还没睡?”唐阙千下意识道:“几点了?”
几点?
陆启渊抬眸。
不是几时、几刻,亦不是问“什么时辰了”?而是“几点?”
他直觉这是一个时间计量单位,但看着唐阙千那副尚未完全清醒、迟钝茫然的模样,决定将这份疑惑轻轻压在心底,答道:“夜最深的时候,离天亮还早,再睡会儿。”
话落,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来,带着浅浅的墨香。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过后,床沿微微向下陷,唐阙千本能的往里靠了靠,让出位置。
陆启渊轻轻将人搂入怀中,“做噩梦了?”
小鱼儿的意识一半沉在梦境余韵里,一半浮在熟悉的怀抱之中,尚未察觉到自己不经意间说出了后世的习惯性用语,只昏昏沉沉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嘀咕:“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以前?这个以前是指多久之前?
“失忆”之前?还是失去光明之前?
抬手抹去对方额角冷汗,陆启渊思索再三却没有选择追问。
怀中人眼下泛着青黑,若是惊醒了恐再难入睡。左右这条鱼就在自己手心里,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探寻,不必急于一时。
“醒了再聊吧,先睡。”
“嗯……”
唐阙千的神色明显松弛下来,顺着他拥抱的力道往前蹭了蹭,没多久,呼吸便变得匀净眠长。
这一睡,两人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快中午的时候,唐阙千才彻底醒转过来。
“陆大人?”意识回笼的瞬间,某条鱼低呼出声,“你怎么还在家?几时了?错过点卯没关系么……”
他一边说,一边想撑着手臂坐起身,可刚抬了半寸就被枕边人借着惯性搂了回去。
“今日休沐,不用当值。”
温热的呼吸扫过发顶,腰上则是被千斤重、万斤沉的手臂压着,就连双腿也被牢牢扣住,这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休沐?今天休息你昨晚上忙到大半夜?”唐泥鳅拍他的爪子,“松开!”
陆启渊闭着眼,反将手臂收得更紧,“别闹,本使难得躲个懒,再躺会儿。”
唐阙千被箍的难受,气呼呼的磨牙,正要挣扎,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灿烂一笑,摸索着抚上陆启渊的脸,问:“莫不是……看我被梦魇住了,怕在下心绪难宁,所以特意留下等我醒来?相~公~公~”
陆启渊睁眼,瞳孔里倒映着怀中人贼兮兮的笑脸,“刚醒就不老实?”
唐阙千故作无辜,“大人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陆启渊挑起他的下巴,大拇指用力抹了下他的双唇,低笑:“听不懂?那……便不用听,用这张讨巧的小嘴亲自感受一下如何?娘~子~”
唐阙千被他撩得浑身发颤,偏生眼睛看不见,感官愈发灵敏,那带着烫人温度的碰触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惹得他忍不住往回缩了缩,“起开!想亲小爷得先刷牙。”
说罢,又去推陆启渊。
陆启渊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指尖顺着衣襟往下滑,落在腰侧痒痒肉上,好一顿折腾。
唐阙千被欺负的没了脾气,只能连连讨饶,还被迫唤了无数声“相公”、“官人”、“郎君”,期间夹杂的“好哥哥”、“老公”、“亲爱的”让陆启渊颇为在意。
“‘老公’?”某人挑眉,语气危险。
唐阙千喘了两口气,不明所以,“怎么了?”
陆启渊,“古时,‘老公’是对老者的称呼,《三国志・魏志・邓艾传》中既有 ‘七十老公,反欲何求!’的记载。至唐时,这两个字却被用来称呼宦官……”
得,无意中得罪人了~
唐阙千连忙道:“‘相公’乃‘与吾相好的公子’之意,我以为‘老公’是……是那个……”
“哪个?”陆启渊温声细语。
“……当然是老夫老妻之间的称呼,”唐阙千急中生智,“一个叫‘老公’,一个叫‘老婆’,怎么听都是经历风风雨雨后,彼此依然相爱相伴的证明,大人您觉得嘞?”
陆启渊听得心头发痒,喉间滚出低沉的笑意,“好。”
一个字,代表了他的态度。
看来是雨过天晴了,唐阙千舒了口气,“那我可以起身了么?相公~”
“叫声‘老公’来听听,老婆。”陆启渊。
“……”唐阙千。
说好的古人都矜持有礼喜欢不动声色呢?
这姓陆的怎么这么会撩人啊?!魂淡!
午时,二刻。
两人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在外边候了半天的陶咏一脸“我真不想认识你们”的表情站在廊下,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他给二人递上洗漱用的巾帕和牙具,酸溜溜的问:“终于忙完啦?舍得下床啦?打算什么时候给府里添个小主子啊?”
唐阙千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开口,乖乖刷牙。
陆启渊却浑不在意,慢悠悠的洗漱、净口,直到都整完了,才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听说你曾对鱼儿发过誓,这辈子绝不会骗他,不然就要给自己找三个相公?”
陶咏:“……就一次而已,谁承诺过一辈子了?”
陆启渊:“那不如重新起个誓,不然本使哪天心情好,说不准就想成全你这三个相公的誓言了呢。”
“……”陶咏:“我去摆早膳。”
说完,火急火燎的跑了。
唐阙千在旁乐不可支,“干吗欺负陶哥?人家又没得罪你。”
陆启渊未答,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唐泥鳅一脸疑惑,他总觉得陆大指挥有话要说,可不知为何没有出声。
直到两人都坐到桌前,开始用早膳后,陆启渊的声音才幽幽传来,“做噩梦了?”
陆府没有“食不语、寝不言”的规矩,事实上,这位大人很喜欢在他放下心防的时候套话……呸,什么套话,是聊天,是交流,陆大人十分喜欢同他在餐桌上交流。
唐阙千想了想,说道:“算不上噩梦,就是乱,东一块西一块的,拼不起来,醒来以后什么都没记住,只剩下一道闪闪发光的影子盘踞在脑海里。”
“什么样的影子?”陆启渊。
“呃……”唐阙千鼓着半个腮帮子,慢慢回忆,“好像在一间很黑很黑的屋子里,你站我面前……我、我大约是趴着,趴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你……但是我看不清你的脸,只能看到你的靴子和衣服上的花纹……门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你身上……说起来,飞鱼服上也没有绣鱼啊,为什么要叫‘飞鱼服’?”
陆启渊已经对他时而精明时而犯蠢的模样见怪不怪了,尤其涉及到某些领域的时候,唐阙千的认知简直如尚未启蒙的幼童般可笑,总能冒出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
他放下手中的瓷勺,抬眸,“飞鱼纹样并非是一尾游鱼,而是龙首、鹿角、龙身、鱼尾。其中,龙身上的爪子是四爪,切不可同真龙的五爪弄混,若绣错了,可是要惹来杀身之祸的。”
唐阙千眨眼,“只有皇上可以用龙纹吧?”
“自然,”陆启渊道:“但你能分清龙纹与蟒纹的区别?”
唐阙千默然,他还真分不清,电视里花花绿绿的戏服上,他就认识一颗龙脑袋。
陆启渊见他沉默,便知他分辨不出,缓声道:“五爪为龙,四爪为蟒,这是最直观的区分,且龙纹只能皇室使用,蟒纹则可赐给重臣,二者尊卑有别,半点错不得。”
“蟒纹高于飞鱼纹,飞鱼纹高于斗牛纹,斗牛纹又高于麒麟纹……”
“麒麟排最末?”唐·好奇宝宝·阙千说:“我以为麒麟是祥瑞,在这几个里边排第一。”
陆启渊给他叉了块松糕,又弹了一下他脑门,“麒麟虽是瑞兽,但并非龙系,蟒天生与龙相似,有‘准龙’之称,自然要排在前面。飞鱼、斗牛类龙而非龙,所以等级在蟒之下。”
“受教了。”唐阙千啃着松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院外老槐树上住着的某只小松鼠。
陆启渊盯着他鼓囊囊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将来有一天,需要自己亲吻这个人演给外人看的话,心里应当是不反感的。
甚至,在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深处已经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期待……
“大人,大人?”
“嗯?”陆启渊不着痕迹的回神,“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问,那飞鱼服的衣服下摆又要绣什么纹样?”唐阙千道。
“你是想问‘膝襕’?”陆启渊道:“大多为海水江崖配以流云纹,点缀小飞鱼,辅以缠枝莲或者宝相花等,但本使经常与人动手,烦勾扯,所以通常不穿有纹样的,下摆一片光滑。”
唐阙千听后“咦”了一声,嘴里的糕块慢慢嚼着,迟疑道:“可我梦中那人……”
“你梦到的未必是我,”陆启渊截了他的话头,“阿千,或许你把其他服饰认作了飞鱼服,而飞鱼服也并非只有我可以穿。”
“好吧,”唐阙千顿了顿,许久之后才道:“兴许是唐傲那老头穿着朝服站我面前也说不定,只是梦中人背脊挺直,步伐矫健,我下意识以为是个年轻人,没想过是个老头子罢了。”
该不会是原身的记忆开始影响他了吧?他不觉得自己看几个短视频就能梦见不相干的古装演员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眼前。
唐阙千的面色一时有些凝重,陆启渊不动声色的端起瓷碗喝粥。
“想起来什么了?”
“没……”唐泥鳅摇头。
“莫急,”陆启渊安慰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左右也不算什么要紧的事,勿要勉强。我去司里露个脸,你在家慢慢琢磨方便面和调料配方,晚上老公回来陪你用膳。”
心事重重的唐阙千险些把手里剩下的松糕砸这人脸上,“知道了,老!婆!”
陆启渊没跟他争,笑了笑起身离开。
一旁的陶咏嫌弃道:“肉麻死了,你俩真是……”
亲兵甲乙,“老大,噤声啊,大人还没走远呢,你背后蛐蛐他,小心他真给你找三个相公回来。”
陶咏:“……”
北镇抚司,诏狱。
粗糙的石壁凹凸不平,布满了蜘蛛网与深褐色的污痕,摇曳的火把照亮一方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闻之令人作呕。
角落里,一名身着囚服的男子蜷缩着身体,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死去一般,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人气可言。
牢门外,两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守立着,他们眼神锐利,目光如鹰,如两尊铁塔般纹丝不动,任凭牢内那微弱的喘息声与天窗外的风声交织回荡,脸上也始终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守着的不是一个濒死之人,而是一座亘古不变的枯坟。
忽然,甬道深处传来一阵锁链拖地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甬道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人。”
守在牢门外的两名锦衣卫身形微顿,几乎是同时侧身垂首,原本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瞬间收敛,换上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恭敬。
锁链声在牢门外停住,绯色衣袍的下摆映入眼帘。
来人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立在阴影里,目光越过锦衣卫的肩头,落在牢内那团蜷缩的身影上,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注视压得愈发沉重,连牢内那微弱的喘息声都停滞了片刻。
“还活着?”
声音不高,却像是淬了毒的利刃,极具穿透力。
守在牢门外的锦衣卫对视一眼,左侧那名稍显年长的低声道:“回大人……还有一口气。”
话音未落,便觉一股寒意自头顶压下,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抬头。
阴影中的人“呵”了一声,似嘲讽又似叹息,待他举步上前,火把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正是陆启渊。
只是此刻,这人脸上再无半分面对唐阙千时的温和笑意,只剩一片隆冬似的冰寒。
垂眸,隔着冰冷的铁栅栏望向牢笼内,那人显然早已被惊动,正缓缓抬起头。
凌乱的长发下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双眼浑浊不堪,嘴唇干裂得如同久旱的土地,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陆启渊脸上时,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团团带着血腥的泡沫。
陆启渊动动手指,示意守门的出去,那二人
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离。
跟在陆启渊身后的两名亲兵拖拽着另一名重伤犯走上前。
这人犯手上、脚上依旧拷着刑具,浑身血污,衣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血痕,每挪动一步都痛得浑身痉挛,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亲兵将人往牢中一推,那犯人身形踉跄着跌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狠戾,死死瞪着陆启渊,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陆启渊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缓步走入牢内,挑了块最干净的地方站着。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刺耳。
“你们也下去吧,一刻钟后来开锁,本使未出去之前,莫要让人进来。”
“是。”
不多时,牢房内只剩陆启渊与这两名奄奄一息的囚犯,以及时不时发出噼啪轻响的火把。
他背着双手,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孙惑暖,赵承业。”
地上躺着的两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咳出的血沫染红了地面,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若不是伤势太重,他们定然要跳起,扑倒这人,将他碎尸万端。
陆启渊却像是毫无所觉,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袖,“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你们非要闯……”
他声音微顿,那双冰寒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转瞬即逝,“自以为从广宁卫千户林斌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就万事大吉?几年不见,你们可真是愈发愚蠢了。”
“嗬……嗬嗬……”孙惑暖的呼吸愈发急促,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陆启渊,嘴角勾起一抹不可置信的惊诧。
陆启渊看着他那只布满伤痕的手,目光更冷了几分。
“孙统领是认出在下了?”他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匍匐的人,“算你还有点眼力,放心,不会让你轻易去死,你欠我家的血债,得一点一点,慢慢还。”
说罢,不再理会快要背过气去的孙惑暖,转向赵承业。
那日在山上,这人先和郑鸿飞干架,打了个你死我活,后来被陆启渊追捕、砍杀,去掉半条命,接着又让程少彬揍了个半死。
换做其他人,大概早去见阎王了,他却很有韧劲,居然还吊着一口气不肯闭眼,连我们陆大指挥都有些佩服他了。
“赵承业,你可想活着离开诏狱?”
另一间尚算清净的囚牢里,十六七岁的华服少年在不停的喃喃自语,他蹲在墙角,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颅,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不想来的,是他们逼我的,我根本不想走,我是被胁迫的……”
“我只爱风月,没有野心,我还没有成亲,没有生下儿子,我怎么可能谋反,都这么多年了,我哪有那种心思……”
“冤枉,冤枉啊——”
他时不时望向紧闭的牢门,眼眸中交织着恐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将他从这冰冷的囚牢里面放出去。
牢房左侧摆放着一张简易木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与其他囚房的脏乱不同,这里很干净,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光线虽不如诏狱深处那般昏暗摇曳,却也带着一种压抑的暗黄色调,将少年焦躁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墙上,晃动不定。
突然,寂静的空间里响起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少年随即站起身,快步走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栏杆,朝着外面传来声音的方向大喊:“你们想把我怎么样?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你们不能一直关着我!”
少年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但是外面无人应答,他不禁有些疑惑:莫非是那些鹰犬在看他的笑话?在折磨他?关着不闻不问,反而才会加深他的恐惧与绝望,进而方便套话……是了,一定是这样,他……他毕竟是皇室血脉,怎能轻易被人用刑?他们可以哄他、骗他、引诱他,套他的话,但绝不能屈打成招!他不用怕他们!
“你们不放我出去,陛下一定会治你们的罪!到时候,你们一个也别想跑!”少年再次发出威胁的怒吼,试图激起牢房里守卫者们的注意。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些话并没有任何作用,牢房里依旧死气沉沉,仿佛刚才那阵脚步声是他的错觉。
少年脸上不禁浮现出失落的表情,他缓缓蹲回地上,目光涣散地盯着眼前冰凉的地板。
或许,他再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就在少年心灰意冷的时候,身旁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开锁声,紧接着,牢房的门被打开了。
少年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绯红色飞鱼服的俊美男子站在自己面前。
“你……”
少年很是惊奇,这人的样貌……他该是不认识他的,可莫名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是谁?
陆启渊也在打量他——同样都是十七岁,和某条鱼比起来,这少年还真是沉不住气。
缓步走进囚室,陆启渊的目光扫过少年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那双写满惊惶却强装镇定的眼。
“景王殿下,”陆启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您的哭喊与威胁,在这诏狱里可没人听得见。”
少年踉跄起身,大约是蹲久了,腿麻,站不稳,连着退了好几步,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停下来。
“我……我早已被削爵……你……你别这样称呼我……”他的声音不住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我……我……”
曾经的景王,建汶帝次子,帝远哲死死咬住下唇,试图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狼狈,可微微泛红的眼眶却暴露了他此刻的脆弱。
诏狱的阴冷似乎顺着石壁渗入骨髓,让他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只能徒劳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以此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
陆启渊皮笑肉不笑,眼中满是嘲讽,“您也知晓自己不再是当初那个景王了?既如此,又哪里来的胆量,私离广宁?”
少年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想的……是、是他们挟持我……是他们逼我走的!”
他激动地想要扑上前,却被陆启渊锐利的目光震慑,动弹不得。
“挟持?威逼?”陆启渊微微躬身,一步步逼近少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眼底的慌乱与……虚伪,“可那些与你书信往来的密函又是怎么回事?此刻它们正躺在陛下的御案上。你说,陛下是信你这口口声声‘只爱风月’的皇子,还是信那些盖着你私印的铁证?”
少年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软软滑落,他瘫靠在墙壁上,不住道:“不可能,怎么会……我、我不知道……我的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声无力的呜咽,陆启渊垂眸,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不知道?您该不会以为只凭这三个字就可以摆脱自己谋逆的嫌疑吧?景王殿下?”
少年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希冀,“这位大人!你、你帮帮我,我给你银子!给你许多许多金银珠宝!我把所有私产都供出来!还有、还有父王……父亲走时带不走的宝贝,我都能给你弄来!只要你帮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抓住陆启渊的袍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嵌进对方的衣料里,“你们锦衣卫一定可以查清楚,从头到尾,此事都与我无关!我真是被冤枉的!”
“我、我那时才七岁,什么都不懂,陛下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让我在哪儿呆着,我就在哪儿呆着,周围都是你们的人,我、我能做什么呢?就算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带我来京城,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启渊袍角一抖,震开他的手,没说放过他,也没说要继续为难他,只淡淡道:“景王殿下,先别急着喊冤,也别急着开价。如今你人虽在这诏狱里,但是死是活,本使说了不算,要看上面人的意思。”
“上……上面……”
永明帝?他……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自己么?
“本使与您无冤无仇,不会平白冤枉一个无辜之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有罪之人,您只需把您知道的事都说清楚,剩下的,自有国法定论。”
无冤无仇?
帝远哲的直觉告诉他,眼前人似有意要帮他,却碍于身份,不能直说。
不然几套刑罚下来,就算自己不想说,也得吐出一堆不该吐的东西,哪能现在还好端端的蹲在这里和对方说话。
“大、大人……”帝远哲喉结滚动,压下濒临崩溃的慌乱,攥着衣襟颤声开口:“这位大人,你、你说得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烦请告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陆启渊垂眸,边整理自己的护腕,边缓缓开口,在某些个字上,特意加重了音节,“方才已经说了,把您‘知道’的,一一说清楚便是。”
“我‘知道’的……”
“不急,”陆启渊忽然道:“想必这几日景王殿下寝食难安,未曾好好休息,等您休整好了再说不迟。”
帝远哲:“?”
陆启渊招进来一个小太监,“此处简陋,不比寻常人家,在下虽不能放您出去,但安排个人进来伺候不难。”
帝远哲看着那低眉顺眼立在门口的小太监,又看向神情淡然的陆启渊,满心惊疑。
他进诏狱这些天,别说找人伺候,连吃食都难得有人送来,大多时候,他只能喝几口净水,以水饱腹。
这位大人这般做派,是打着什么主意?
欲擒故纵,还是真如他方才所想,其实是有意放他一马?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陆启渊却已经转身向外走去,绯红色的衣袍扫过门槛,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殿下好好歇息,改日,本使再来听殿下说话。”
沉重的牢门再次合上,落锁声响起,帝远哲瘫望着那紧闭的铁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小太监倒是乖巧,默默地端来温水和干净的糕饼,又默默收拾了墙角脏乱的地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垂首站在旁边,等着帝远哲吩咐。
帝远哲一心想着陆启渊留下的那几句话,并未注意到此人,如果他细心些,或许会发现……这名小太监,与他本人的身形样貌有几分相似……
最后一站,陆启渊选择了唐傲的牢房。
前户部侍郎身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污秽与干涸的血迹,早已没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他时而呆坐,时而砸墙,时而又对着牢房外的陆启渊跪拜,浑浊的眼睛里不见丝毫光亮。
“陛下,不可啊,陛下,那是您的亲叔叔啊,陛下……”
沙哑的嗓子犹如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开口都带着撕裂般的嗬嗬声。
“削藩要慎重啊,湘王他没有反心啊,陛下,请听微臣一言……”
“宝钞?湘王私印宝钞?”
“谨儿……你……”
“陛下,微臣……微臣来做这个账……”
面对他的呼喊,陆启渊无动于衷,他静静看着笼内人发疯,如同在审视一件无用的器具。
那人哭声凄厉,在空旷的诏狱中回荡,“小五……我的小五啊……你命苦啊……”
感念他们父子情深,程少彬特意将唐傲调至孟二虎对面的牢房,面对被欺凌的幼子,这位老大人却连一句完整的呵斥都拼凑不出。
唐淮澈趴在冰冷的地上,额头磕出了青紫的肿块。
他已哭不出声,只能用含着泪的眼睛望向父亲,那目光里的恐惧与绝望,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老父亲的心。
“大人。”
有狱卒走至身后,“他该喝药了。”
陆启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那狱卒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药味,牢内的人看到那碗东西,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不……我不喝……我不能喝!”
狱卒却毫不迟疑,打开牢门,快步走到唐傲面前,捏住他的腮帮子,将碗里的东西强行灌了下去。
唐傲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但无济于事,不一会儿,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嘴角溢出黑红色的涎水,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不过片刻,剧烈的抽搐骤然停止,唐傲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唯有那双圆睁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牢房顶端。
“这可是续命的好药,唐大人,便宜你了!”
狱卒呵斥道:“有本事你就继续装疯卖傻!你傻一天,这药就得喝一天,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唐傲没有反应,只呆呆傻傻仰躺着,嘴里念念有词,狱卒凑近了细听,却听不明白,那些零碎模糊的音节,像是孩童胡乱咿呀般难懂,他似乎已沉浸在某个无人能懂的世界里。
狱卒退下,陆启渊也打算离开,然而,他刚背过身,唐傲就疯了一般开始大声嘶吼:“老四是个怪物!他是个怪物!”
陆启渊止步。
“唐阙千他不是我儿子!他是怪物!怪物!杀了他!杀了他!!!”
陆启渊并未回头,反倒把视线转向孟二虎和他怀里半死不活的唐淮澈身上。
孟二虎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陆大人~”
陆启渊面无表情,“功夫不错。”
“你是指我没把这小子搞死?还是怪我把那老头逼的太过?”孟二虎摸摸下巴,“孟某不才,求大人指教。”
“他没疯。”
“哦?那陆大人就是在夸我这关爱唐五的手艺了?唉,可惜了,早知道要被你们锦衣卫擒住,我就该先收个徒弟。”
“……”
“嘿嘿,您别黑着脸,我是个粗人,喜欢开玩笑,上不得台面,您老别在意。”孟二虎拍了拍怀里人,说道:“他爹嘴硬,这小子嘴软啊,我听了个事,也不知真假,您自己琢磨琢磨,要是用得上,我回头对他温柔点。”
说完,抛出一个本子,陆启渊随意翻开,顿时脸更黑了。
“后边,后边,您往后边翻,前边是我无聊时候乱画的……诶,这石墨笔还真好用,听说做这笔的人就是收拾那花幺蛾子采花贼的人?老子喜欢他,改天您给引荐引荐?”
陆启渊懒得理他,收了手抄本,大步离去。
孟二虎提供的情报,是唐淮澈被他折腾狠了以后,几近崩溃之时吐出来的,事关十多年前湘王府旧案。
话说当年,建汶帝想要削藩,却不知该从哪位藩王下手。
那时的燕王、晋王、宁王等人手握重兵,雄踞边塞,他不敢与之硬碰硬。
齐王、秦王都是暴脾气,他不敢惹。
选来选去,除了手中无兵权和特别年幼,对自己构不成威胁的几位小叔叔外,只有二叔帝柏最适合做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一来,和其他喜欢跑去塞外跟邻居打架、胡作非为、沉迷炼丹、暗地里跟中央叫板的藩王们不同,他脾气最好,最温和。对朝廷,尤其是对建汶帝的旨意向来恭顺,没什么野心。
二来,他握有实权,封地在荆州,距京城(南京)不远,好控制,便是真把他惹急了,朝廷军队也能在对短的时间内赶到,将他拿下。
正是看重了这两点,建汶帝才将矛头对准了帝柏,觉得即便动了他,也不会引发太大的动荡,还能借此向其他藩王传递削藩的决心,既能达到震慑的目的,又不会给自己带来太大的麻烦。
但谋反的帽子不是那么好扣的。
湘王为人正直,谦逊有礼,善待百姓,在封地内口碑极佳,建汶帝派人查了三个月,硬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反倒让自己小团体里的几名大臣动摇了,削藩计划险些功亏一篑。
得寻个由头,撬开一个口子。
建汶帝身边的近臣给他出了个主意,既然明面上找不到过错,那就背地里创造一个,让湘王自己“坐实”谋逆之事。
思来想去,他们盯上了私印宝钞和贩卖官职这条路,只要能在湘王府搜出印版、账本和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湘王就算长一百张嘴,也别想在陛下面前说清楚。
唐傲就是那时参与进来的。
他的上司接到密令后,立刻召集心腹开始行动,几人伪造了大量所谓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湘王府私造兵器的账簿,和地方官员、将领往来的信件,甚至还有湘王囤积粮草准备起兵的营防图。
唐傲作为其心腹之一,负责账簿的核对与封存工作。
这些假证经层层包装,在建汶帝的暗示下被适时抛出,一时间朝野震动,不明真相的官员纷纷附议,要求严惩湘王以正国法。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个看似好说话,没什么气性的人,却也是个不肯轻易低头的硬骨头。
在朝廷军队包围了他的王府时,他没有如建汶帝预想的那般慌乱,乖乖认罪,反而身着朝服端坐府中,携家人自焚而亡。
“吾封地之内,百姓富足,夜不闭户,何来私印宝钞之需?吾府中官吏皆是考核擢升,何来贩卖官职之实?陛下仅凭几张伪造的破纸便定吾谋逆之罪,吾不服!”
“吾愿以血肉之躯自证清白,任凭烈火焚身亦无怨无悔!”
烈焰之中,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冲天火光不仅焚毁了王府的亭台楼阁,更在朝野上下撕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口子。
那些曾附议严惩湘王的官员面色煞白,悄然垂下了头,而建汶帝听闻消息时,手中的玉杯砰然落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谁也没料到,这场精心策划的构陷,最终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湘王以死明志的举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那些构陷者的脸上。
后来,诸王对建汶帝帝琦昀的忌惮愈发深重,纷纷开始暗中积蓄力量以自保。
而唐傲,则在那一次事件后开始隐藏自己,他本就官位不高,又刻意深居简出,绝少在外抛头露面,连家中门客也遣散了大半。若非必要,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只在书房中读书作画,对外界的纷扰一概不闻不问,仿佛要将自己彻底从众人的视线中抹去一般。
若不是永明帝攻入京城,杀了一批建汶旧臣,实在没人用了,还显不出这个人来。
他低调的如同一粒沉入深海的砂石,在朝野的惊涛骇浪里敛去了所有棱角与锋芒,当年旧事留下的痕迹也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后来同党出了纰漏,这个人或许会一直沉寂下去,可偏偏,老天爷不愿放过他。
那桩被掩埋了十余年的旧案,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永明帝登基后一直清算建汶时期构陷藩王的旧臣,顺着这条漏出来的线头往下查,兜兜转转,终是查到了唐傲头上。
他家已被定罪下狱,只待秋后问斩,按说该集的证据都已集齐,没有疏漏了,谁知,那唐家老五在孟二虎的折磨下,竟又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在围剿湘王府之前,他们竟曾想在荆州境内制造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