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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煤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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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厂的天空还未亮,老李要比工棚里其他人要更早醒来。
他的腿瘸了一条,行动要慢些,要是起晚了,就抢不上热馒头,只能啃又冷又硬的窝头充饥。
龙游依旧冷得吓人,老李哈气暖手,注意到面前的队伍里有一个生面孔。
那人回头看见他,眼睛亮起来,但脸上蒙着一块布,老李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是李先生吗?”
老李少在煤厂听见这种文绉绉的字眼,有些局促:“我是老李。”
“我是陈先生介绍来的,他说让我来找您。”
老陈是和老李同一批进来的,三年前煤井塌方,他被卡在矿里,还是老李救了他。
代价就是折了一条腿。
去年老陈当上了这煤厂的工头,念着昔日的恩情,提拔他去了后勤,打点厂房的上下大小事务,月钱比起工人要少了些,但是活少,也轻松。
“你要下井?”老李上下打量对方不算健壮的身材,眼神中满是怀疑,“这活计是要签生死状的,老陈没和你说?”
那人点头:“说了,我签就是。”他见老李还是犹豫,忙说,“我不怕苦,我就想多挣些钱,好让我家里人能去城里看大夫。”
老陈盯了他一会儿:“什么病?”
“肺有问题。”
老陈没恶意地笑了一声:“那你可得小心,这里的人十个里有十一个肺都有问题。”
他拿上刚出锅的馒头,放了两个在小伙子手里,对他说:“行,我带你去领工牌,签字画押之后,跟着小马下井,熟悉一下。”
他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叫啥?”
“我姓南。”那人回答道,“叫我小南就好。”
天色微亮,矿场早已人声鼎沸,蒸汽提升机的巨大铁轮已经开始转动,喷出白色气体,拉着钢缆将工人送进地底的深巷。
领着玉珠的人叫马耀群,今年刚满二十岁,家里只有母亲和一个妹妹,他话多,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都透个底朝天。
“我是没上过一天学,但我妹子可聪明,她抓周的时候抓了本书呀,当时我就知道咱老马家祖坟冒青烟,将来是要出个大官的!”
于是玉珠了解到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知道她爱吃辣,脾气不怎么好,在学堂会顶撞先生,但是精通古文诗词,先生也拿她没办法。
矿井里一片漆黑,黑暗吞噬一切,只有煤灯能照亮一小片空间。
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煤粉和瓦斯。
玉珠弯着腰,在仅半人高的煤层中拿起镐子挖煤的时候,会被黑色粉末呛住,咳嗽起来,又会吸入更多。
中午在井里吃饭,由外面的人把饭食送下来,也就是些咸菜和窝头,但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
这是一天中少数能够直起腰的时刻,众人闲聊着,谈起各自的家乡和亲人。
小马问:“小南啊,你是哪里人?”
“祖上就是龙游的。”
他也是龙游本地人,住在城南的陋巷,不免好奇地打听她的住处:“龙游哪的?”
“东边的城镇,靠近码头那里。”
小马惊讶道:“那是城里呀!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富人家出身。”
众人响应这玩笑话,纷纷笑起来。
玉珠摇摇头:“不是,我就是个打杂的。”
小马一拍大腿:“打杂好啊,我的梦想就是给有钱人当个打杂的!他们富得流油,指头缝里漏出来点就够我在这煤厂干一辈子了!”
其他人又哄笑着挤兑他,说他又黑又土,有钱人都不喜欢他这样的。
吃过午饭,是更加艰辛的劳作,井里只剩稿子砸进煤矿里的响声,还有永远都不会停息的蒸汽声。
直到傍晚,玉珠才坐着煤罐回到地面,得以重见天日。
老李在人群中找到她,朝她挥手。
“第一天累坏了吧,给。”老李递给玉珠一碗米饭,表面上零星有些肉沫,“老陈说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人给你送饭,我让我老婆多做了点,你将就吃。”
玉珠接过碗筷,坐在一边的石梯上,道谢之后就捧着碗开始扒饭。
老李有个孩子,今年十九,在城里成衣铺当学徒,一年也就春节那两天能见面。
他看着玉珠,语气软了下来:“你今年多大了?看上去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他今年腊月刚满的十九。”
玉珠咽下嗓子眼里的一大团米饭,费力地回答:“二十三。”
她不算说谎,死的时候,她确实刚满二十三岁。
老李听了,忍不住苦口婆心:“你年纪还小,去哪里寻个出路都容易,听我一句劝,不要在这里耗太久,把心气都磨没了,就再也走不掉了。”
玉珠望着他,点点头:“受教了。”
老李觉得小南这人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点有违和感,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他说话有一股文人的酸气。
但这并不妨碍老李认为他是个好人。
玉珠来到煤厂的第二周,小马病倒了,高烧不下,烧得神智不清,烧得他泪流满面,嘴里直说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妹妹。
他的情况肯定是下不了井,至少三天不会有任何的劳动所得。
老李没说什么,掏了钱让人带着小马去看病。
但是到了晚上,老李清点一番众人的工作量后才发现,小马的工牌工整地放在煤堆之上,代表结给他的工钱照发不误。
老李打听了一圈,其中一位下井的工人隐晦地指了指玉珠,其他的没多说。
小马生了三天的病,回来时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乐呵呵地和所有人打招呼。
没人提这三天是谁把他的活一起做了,但当老李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和玉珠成了拜把子的兄弟了。
老李回到厂房外的窝棚区,和他老婆提起这件事时,她像是早就知道了:“小南这人嘛,做这事不奇怪。”
老李点头,乍一想却不对:“我没和你说过他吧?”
他老婆笑他:“你是没说,可我天天多蒸一锅饭,人家知道上门道谢呀!”她感慨,“是个好孩子,你多关照他些,在这里讨生活本来就不容易,他还那么小,别叫人欺负了。”
老李让她别瞎操心:“小马那个性格,谁欺负他兄弟,他要闹到全厂的人都知道才罢休,谁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嘴上是这样说,还是挑了个日子把玉珠带进窝棚区吃了顿饭,从此以后,玉珠便经常来往出入,又认识不少住在这里的女人和孩子们。
老李起初见玉珠的样子,不像是个会说话、会来事的人,往那一站,就只默默做自己的事,看上去就是一个内敛的小伙子。
但是厂里大部分人都挺喜欢他,也乐意和他打交道。
一来二去,等老李意识到玉珠竟然认识煤厂每个人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那是一个难得安静的夜晚,因为第二天厂里停工修缮,蒸汽声要比平时更小。
老李回了窝棚区,正坐在石阶上抽着一壶烟,这里离厂房很远,不用担心会引起爆炸。
玉珠便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老李提起话头:“你家里人怎么样?”
玉珠没有回答,反而问起老李:“你觉得煤厂如何?”
老李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么……没什么想法,不过是个让人能够拿命换钱的地方,我早和你说过了别在这耗太久,落了病根就麻烦了。”
玉珠却看着他,认真道:“我认为这里不是个很坏的地方,这里的人也不是坏人。”
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生活着怎样的一群人,而这里的人又是如何生活。
玉珠得到了答案,但她现在并不想说这个。
“老李,我和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老李看向她时,发现那双眼睛一如初见般明亮,没有什么阴霾,就像是未被煤粉笼罩的干净的天空。
“你们都说我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但我不是,我就是南府里一个小小的粗使丫鬟。”玉珠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从有记忆开始,我就是个丫鬟,擦栏杆擦花瓶,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
老李一怔,这才意识到她是个女人,内心骇然。
玉珠没有看他,也没停下:“我当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是干活,我以为我生来就是要擦桌子擦椅子,擦一辈子,然后就会麻利地死掉。后来小姐让我去学堂念书,我才明白世界上还有那么多道理。”
“小姐对我很好,把我当做家人,我第一次体会到有家人是什么感受,就是……”她停顿一会儿,“就是不想让她死,不想让她伤心。”
“离开南府以后,我还去了一些地方,刚开始是和小姐一起,后面就是我一个人。”
她笑了笑:“那也是很长的一段故事,有机会再说吧。”
“很多年前,我又回来了这里,龙游——这个地方以前不叫这名字,但我觉得这个名字也好。”玉珠的表情柔和,“我也拥有了家人,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我去过南府的旧址,那里只剩一堵墙,墙的一面被烧成黑色,墙根长着很多杂草,墙角还留着当年的狗洞。”
玉珠突然想要讲讲那只狗:“当年南府养过一条狗,我忘了叫什么名字,小姐喂过它,我也喂过它,就连当时对我很严厉的姑姑也偷偷喂过它,所有人都对它很好。”
“但是它还是钻过那个狗洞跑掉了,再也没回来……它可能是迷路了。”
玉珠看着地面上某个突起的岩石,好一阵没说话。
“我也跑掉了。”
玉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仿佛只是陈述:“我当时在想,是不是我钻过去,我就能看见过去的人?”
她看着老李笑了笑:“我其实很想见见过去的我自己。”
“我想问问她,你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老李不知何时停止了抽烟的动作,神情愕然地盯着她。
“你、你……”他话都说不利索,因为他终于知道玉珠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她身上的岁月太久了,与她的外貌几乎形成可怕的脱节。
玉珠没再看他,而是缓慢地站起身,告诉他:“老李,厂房外陈家村的十字路口桥洞底下,那里有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你拿去分给煤厂里的人。”
“小林的母亲生了病,多给他一些吧,还有王姨、牛二娃、老张……”
巨大的爆炸声同时传来,老李惊得跳起来:“怎么了?!”
通天的火焰顷刻爆燃,吞噬着煤井,又借由弥漫的瓦斯将更多的空气点燃。
地面塌陷的声音顺着泥土传到脚下,老李明白,煤井塌了,一切都完了。
“带着大家逃吧,老李。”
玉珠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直至走到煤厂中心,任由火焰将她的身影吞没。
玉珠生命里的第三场火焰,由她自己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