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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珍贵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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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煤厂,协商和妥协最后的结果是:缩小开采范围,延缓开发进程。
这是人类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玉珠迎上潘馆长略显抱歉的眼神,真挚地向他道谢,她并不能责怪任何人,甚至不能去责怪那些人类。
玉珠把这个消息带回森林时,洛竹显得很高兴,大有从今以后再也不用为此担忧的架势。
他将玉珠视为能够解决目前一切问题的人,毕竟她大有来头,还在会馆当那什么组长。虽然他对那些头衔从不感兴趣,但是有时候处理难题,不就得靠那些东西吗?
风息什么也没说,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他看着洛竹欢腾的样子,递过去一根烤肉:“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事情还没有解决,风息无比清楚,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从今往后,人类要凌驾于妖精之上,而妖精只能像野狗一样偷偷生存。
他认为这不公平。
冬季的森林冷冽,篝火的噼啪声也清脆,玉珠在这安静的空档开口:“明天镇子里过新年,我们也去逛逛吧。”
她笑着说:“可能还会下雪呢。”
洛竹自然是第一个答应的,他从不会错过任何可以开心的机会,更何况,镇子里卖的驴肉火烧、老李肉燕和鲜虾大馄炖实在是太过于美味,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虚淮破天荒也去,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玉珠带他下山时戴的那顶破毡帽,好歹遮住了头上的两个角。
风息顶着灼灼的视线,叹了口气:“反正又是我背天虎……”
天虎大了,得用法力缩小身体才能勉强塞进那个小背篓里面,但是体重依旧不变。
第二天的风息背着天虎跟在众人身后,不禁感慨: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们负重前行罢了。
镇子里过年,首先是鞭炮声震天响,虚淮受不了这声音,当即决定这个年就过到这了,他想起家里着火了,还挺急的。
洛竹死死拉住他胳膊不让走:“不行!你走了那你不就是年兽了吗?!”
什么逻辑……
所幸放鞭炮的时间并不长,虚淮瞥见老李肉燕的招牌,神情坚定地拉着众人去了。
玉珠吃了一半,看见卖糖的推着小车,被一群孩子簇拥着经过街角,便立马放下手中的碗筷,加入了孩子们的队列中。
洛竹嘴里还吃着,忙问:“你不要啦?”
玉珠挥挥手,生怕去晚了就没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有那么多呢,真浪费。”洛竹嘟囔着,把她的碗捞过去接着吃。
不久,玉珠带着满满一大袋糖炒栗子和小零嘴,还有些对联窗花什么的满载而归,全放在风息背上的背篓里,和天虎呆在一块。
小夭最喜欢的唱戏班子今天也在,风息看得最认真,时不时还要拉着玉珠讨论那些戏词,调侃其中的狗血桥段。
玉珠煞有介事地点头,但她不好意思说其实她完全听不出来台上那些人咿咿呀呀在唱些什么玩意,只能装作很懂的样子问:“里面谁是好的?”
虚淮说:“应该是那个穿围裙的。”
“……”风息幽幽叹了口气,“那个是卖瓜子花生的。”
洛竹则是从一开始就没看,扒着天虎的背篓和他一起吃糖炒栗子吃得不亦乐乎。
传统文化教育任重道远,要欣赏戏曲这门艺术,对除风息以外的人来说,实在是为时过早。
夜晚降临时,城里放起了烟花,这倒是所有人都能欣赏的东西,洛竹把天虎从背篓里抱出来,和众人一起坐在屋檐上抬头仰望璀璨的天空。
世间有各种绚烂耀眼的词汇去形容烟花的美丽,但这些词都只形容一个瞬间,并不能定格成永远。
风息凑到玉珠耳边,在烟花炸响的一瞬间开口:“新春快乐。”
新年的第一场雪在此刻姗姗来迟,玉珠的呼吸带着温热的白雾,轻轻扑在风息脸上。
“新年快乐,风息。”
一片雪花停在她的睫毛上,风息注视片刻,低头轻啄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坦坦荡荡地承认:他是有些恃宠而骄。
煤厂在同一时间也落了雪,被蒸汽融化了些,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掺着泥浆和煤灰,洁白的雪也变得污秽。
但是篷房里的孩子们管不了那么多,这可是难得的雪,她们抓起角落里仅剩的没有染上肮脏的雪块互相砸去,堆砌起灰色的雪人,使欢笑声充满了整个厂房。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各自下着各自的雪,各有各的隐晦与皎洁。
春节很快就过去了,年前堆积的公务一股脑扑上来,搞得玉珠焦头烂额,连着好几天整夜待在会馆,和阿青一起忙到半夜。
她暂时忘记了煤厂,一直记挂在心底也没有什么用,无非就是让她心里添堵,无能为力四个字是最叫人难受的。
玉珠说不清她是在忍,还是在等,亦或是两者都有。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森林在多年的沉寂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聚灵。
这是个好消息,现在所有人最需要的就是好消息。
风息早早地用藤蔓封闭了上山的路,筑起了一堵高大的树墙,确保不会有任何人造成干扰。
做完一切,他又路过那座山神庙。
这庙早已荒废,没有人来了。
风息认为人类实在是虚伪至极,他们本可以掠夺一切,却偏要将他奉为神明,俯首跪拜,然后再拿出斧头,好像获得了某种天赐的许可,从此便不用背负道德的枷锁,心安理得地将森林据为己有。
什么敬畏之心,不过是托词,借口。
他深深看了一眼残破的庙宇,眉头微拧,下一瞬绿色藤蔓便如蟒蛇般,将其缠绕,碾碎。
森林的另一头,妖精们围成一圈,静静地等待新生妖精的诞生。
半透明的灵体在半空聚成一团,此时还在源源不断地吸收周围环境中的灵质。
见证新生命的诞生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因为生命并非从无中来,而是由母亲的血和肉作为养分,历经艰辛才来到这个世界。
妖精的母亲是这广袤的大自然,她的血和肉是这森林和泥土。
而对于这个新生命,每个人的看法各不相同。
洛竹想的是:希望小家伙也是木系,这样就可以教它怎么用种子放出烟花来。
天虎的想法很简单,他们可以一起分享好吃的肉。
虚淮什么也没想,他接受一切的可能性。
风息的表情温和,内心只剩感激:感谢这片森林,在被夺走了许多之后仍然愿意给予世界新的生命和可能性。
玉珠……她在这一刻意识到,命运从她身上夺走的东西,竟然都由家乡慷慨给予。
第一次她得到了家人,第二次也一样。
聚灵终于来到最后一个环节,所有人都注视着那片凝实的虚影,屏息凝神,放缓了呼吸。
万籁俱静,连风也无声——
偏偏煤厂的汽笛在此刻响了。
那条铁做的火龙发出尖锐高昂的叫声,咆哮着嘶吼,惊起一片乌鸦的腾飞和尖叫。
声波一阵阵地横扫整座山林,海浪一样拍打。
灵体就这样被这巨响拍碎,消散于空气中,只留下一些细微的灵质在原地飘浮。
……
聚灵失败了。
洛竹的失望与愤怒写在脸上,手握紧成拳,狠狠打在粗壮的树干上。
风息不发一言,转身离去,那背影是一片孤寂。
渐渐地,人都走了,只有玉珠还留在原地。
她静静地坐着,想了很多事情,关于龙游,关于会馆,关于她自己。
其实玉珠有时侯并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东西,就像冬天冷的时候,风息把毯子和围巾递给她,她才明白:原来我需要这个。
同样的道理,和虚淮在森林闲逛的时候,坐在风息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洛竹抓蝴蝶的时候,还有新春那天,大家一起在屋顶上看烟花的时候,玉珠才知道:原来我需要这个。
她骨子里是个内敛的人,有些事情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唯恐词不达意,叫人看轻了她的感情。
但玉珠的心并不是石头做的,她也有想要守护的事物,并且愿意为其清醒地遵从命运。
玉珠慢慢站起身,朝着森林之外走去。
或许当一个人选择一往直前,从此以后便再也无法停下前进的步伐,只会继续迈开脚步,前往下一个地点。
玉珠在这条路上从不会迷路,因为她跟随的是自己的内心。
龙游并没有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