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如果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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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风息是很爱笑的妖精。
他整日自由自在地在森林闲逛，带着洛竹和天虎跑到山脚下的小镇子去玩，然后给虚淮和玉珠打包一份糕点，再踏着夕阳闲聊着回山上去。
小桃和小夭也会在镇子里闲玩，每次碰上两人都在斗嘴，争论的问题也让风息感到莫名其妙，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一个论题是：树爷爷睡觉的时候是把胡须放在被子上面还是下面。
而他们会在湖边第三棵银杏树那里挥手告别，前往不同的方向，回到各自的住处。
如果玉珠能够按时回到森林，那风息回家时，就能看见她的身影。
有时她会看书，不是那些文绉绉的古文，而是那些志怪小说、新奇故事，看得入迷了，都听不见风息叫她吃饭。
还有时她会突发奇想，把住的地方都打扫一遍，然后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翻出风息小时候写的字帖，玩的纸鸢，甚至穿的衣服也在……她不知道虚淮收藏这些东西要拿来做什么。
少部分时候，她在会馆忙了一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然后被洛竹吵醒，睡眼惺忪但又耐心听他说这一天发生的故事。
总之她会回来，然后风息能够见到她，这一点也被他归类到宇宙真理的类目中，绝不会改变。
这就是风息的一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从未对此感到厌倦。
风息总以为过去的世界和他毫无关联，而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将成为永远，他拥有一种侥幸心理，认为那些不好的变化并不会真正影响他的生活。
后来发生的事情并不能够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风息自己也不能。
单单从结果上来说，风息变得不那么喜欢人类，但更加厌恶会馆。
明明是同类，为什么他们能够做到无动于衷？
好像为人类的行为而愤怒的，只有他。
但风息可以忍耐，也不会轻举妄动，因为还不是时候，因为人类还没有过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或许他心底还有一丝对会馆残存的希望。
在山脚下的煤碳厂建立之前，他一直是这么忍耐的。
说来也奇怪，最先发现这块地方有煤炭资源的竟然是人类，而非日日生活在这里的妖精。
风息眼看着山脚下大张旗鼓地开始建厂，围山，又来了许多人对着他常去的那片树林指指点点，他不知道人类又在搞什么玩意，只当他们又要建一个新的房屋，眼不见心不烦，便也不去理会。
后来煤厂建成完工，雇了很多工人，厂房外搭起了一片片简易的帐篷和铁皮屋，女人和孩子也住进来，一时间这里变得热闹无比。
但是更加显而易见的变化是，空气因为煤粉而变得浑浊，还伴随着瓦斯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嘶吼的蒸汽声一同打破森林的宁静。
最先搬走的是阿虎，他的行李很少，一块四方的布就足够。
然后是大天，他往北方走，说这么多年一直在龙游，也该出去看看。
陆陆续续也有其他妖精离开，风息保持着笑容目送她们远去，说好下次见面一定要好好庆祝。
只是到了晚上，玉珠回到森林时，洛竹指着湖边告诉她：“风息在那边待很久了。”
夜晚的湖水平静，毫无波澜，一轮明月落在湖底，风息就这么出神地看着那飘忽的月亮，幻想他变成一只猴子，一次次地去捞那水底的虚妄。
接着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玉珠坐在他身边，不发一言，只是不时拿眼角余光瞥向他。
风息沉默了许久，想不通似的开口：“为什么走的是我们？”
“如果有一天，连我也不在这里。”他侧过头注视着她，紫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是昏暗的黑，“那龙游还是我的故乡吗……”
风息害怕的不是他会离开龙游，而是龙游抛弃他，不要他了。
而玉珠，透过风息暗淡的瞳孔，看到自己的脸，她一瞬间忘记了如何说话。
风息轻笑一声，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好了，我们回去吧，不然洛竹该担心了。”
“风息。”这次换成玉珠看着水中月亮的倒影，“即使过程不尽人意，有时甚至令人失望……但是我相信世界是在变好的。”
她的眼神清明，笃定地重复：“世界是在变好的。”
风息静静地看着玉珠的眼睛，即使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这双眼睛里蕴含的东西从他见玉珠第一面开始就没变过。
奇妙地，他感到一种安然，就像说起“原来如此”时的那种明朗。
风息撑在地上的手微动，强势地挤进玉珠的指缝间，同时凑到她眼前，另一只手把玉珠揽在怀里。
有人说，拥抱时两颗心挨得最近，玉珠在此时感受到风息心中的哀痛，类似于牙疼，是一种缓慢的折磨。
风息也认为世界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吗？
玉珠并不清楚，因为此刻回应她的，只有他的呼吸和心跳。
不久后，玉珠找到了潘馆长。
“拆除煤厂？”潘靖一时没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她。
玉珠点头：“那座山里还生活着很多妖精，煤厂对她们造成了很大影响。另外，森林里的灵也越来越稀薄，这样下去，就不会再诞生新的妖精了。”
潘馆长思考了片刻，答应她会和人类方谈谈，但并不保证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
“人类发展势头正盛，干涉他们的发展进程并非易事，也并不被提倡。”潘靖长年周旋于妖精与人类间，非常清楚双方如何取舍得失才能维系平衡，“让人类发展，从长远来看或许也有利于妖精。”
玉珠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她也能够理解潘靖所说的一切，会馆、妖精、人类，三者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把所有人笼罩在内，谁也没法为各自的利益说个清楚明白。
玉珠和潘靖一起参加了与人类的会谈，她像往日在西木子身边一样，安静地待在潘靖身边，听着他们讨论龙游、煤厂、城镇……
人类拒绝了潘靖的要求。
“关于那片地的未来三十年发展，已经部署了相关文件，调遣了县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现在停下，造成的损失如何挽回？”
对面穿着长衫，读书人的样子：“请恕我们无法答应诸位的请求。”
潘靖依然想要争取：“会馆可以赔偿一切费用，但这件事本是你们擅自做主，侵占了妖精的地界，于情于理，撤销煤厂才是对双方都合理的决定。”他面色严肃，“我们也不想因为此事和人类开战，希望你们考虑清楚。”
那人有些恼怒，但面色不显，只是话中带刺：“那片地方自古以来就被划入龙游的版图，也没人告诉我们有妖精，怎么能说是擅自做主？”
他并不妥协，一步退步步退，要是现在答应了潘靖，未来难道次次都要如此？
“潘馆长，我们合作多年，难道要我告诉你一个事实？”那人摇头笑着，“未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夸张地说，人口会变成一个时代的红利，我们要发展，就需要人，需要更多的岗位。”
“希望你们能够理解，煤厂不仅仅是上层的事，更是广大劳动人民赖以生存的地方，你要让这些人没饭吃、没地方住吗？”
在潘靖的凝视中，人类方以强硬的姿态结束了会议。
在最后，他们提起会馆里的人类：“虽然不清楚会馆为什么招收人类任职，但要是真的开战，我们确实会有所顾虑……希望你们不要把这些人当作筹码才好。”
政客不愧是政客，一句话就让玉珠毛骨悚然。
但她的心早就如坠冰窖，不能够变得更冰冷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如果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