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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退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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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三点,城南礼服定制工作室。
巨大的落地镜前,黎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完美,面料考究,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设计师在她身边忙碌地调整着袖口和肩线,嘴里不断说着法语的赞美词汇。
“太完美了,黎小姐。”设计师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这身衣服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黎书看着镜中的自己——冷静,疏离,像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塑。这就是她即将在订婚宴上穿的衣服,这就是她即将扮演的角色。黎家继承人,水家未来的Alpha伴侣,众人瞩目的焦点。
一切都那么完美。
完美得令人窒息。
“黎书,你觉得怎么样?”水夙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礼服——一件象牙白的露肩长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像月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很好。”黎书说,语气平淡。
水夙宁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镜前。镜子里的她们看起来天造地设——同样精致,同样优雅,同样冷漠。像是两个没有灵魂的人偶,被摆放在一起,供人欣赏。
“下个月这个时候,”水夙宁轻声说,“我们就会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交换戒指,完成仪式。”
黎书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想起唐甜。想起她说“黎学姐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时的认真表情,想起她握着自己的手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恨你”时的坚定眼神。
温柔?
她现在看起来,和温柔这个词有任何关系吗?
“黎书。”水夙宁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黎书转过头,看向水夙宁。在她的印象中,水夙宁永远戴着完美的面具,永远说着得体的话,永远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但此刻,水夙宁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脆弱,快得像错觉。
“后悔什么?”黎书反问。
“后悔……”水夙宁顿了顿,“后悔接受这场联姻。后悔放弃可能存在的……其他选择。”
黎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看着水夙宁,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罕见的迷茫,忽然明白了——水夙宁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自己。
“你呢?”黎书问,“你后悔吗?”
水夙宁沉默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看向窗外。工作室位于顶层,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繁华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有时候,”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梦见另一种生活。梦见自己是个普通人,梦见可以自由地爱,自由地选择,自由地……做自己。”
黎书没有接话。她也做过那样的梦,梦见过自己不是黎书,不是黎家继承人,只是一个普通人。可以随心所欲地笑,可以放肆地哭,可以毫无顾忌地爱一个人。
但那只是梦。
梦醒之后,她还是黎书,还是必须承担起一切责任的黎书。
“试完了吗?”黎竞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穿着深紫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母亲。”黎书转过身。
“还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设计师连忙说,“下周可以完成修改。”
“嗯。”黎竞云点点头,目光在黎书和水夙宁身上扫过,满意地笑了笑,“很好。订婚宴的照片一定会很完美。”
完美。
又是这个词。
黎书忽然很想笑。她的人生,她的婚姻,她的一切,都要完美。不能有瑕疵,不能有偏差,不能有任何意外。
“黎书,你跟我来一下。”黎竞云说。
两人走到工作室的休息区。黎竞云将手中的文件递给黎书:“这是南区开发项目的最终方案。水家已经同意让步,只要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
黎书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合同条款密密麻麻,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利益的博弈和权衡。
“父亲让你下周去签合同。”黎竞云继续说,“在订婚宴前,把这个项目敲定。这是给水家的诚意,也是给外界的一个信号——黎家和水家的联盟,是稳固的,是不可动摇的。”
黎书的手指收紧,纸张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母亲,”她抬起头,“如果我不签呢?”
黎竞云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反抗和挣扎。
“黎书,”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黎书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说,我不想签这份合同。我不想用我的婚姻,去换这些商业利益。”
休息区陷入死寂。窗外的阳光很明媚,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黎书,”黎竞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一样砸在地上,“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这是整个家族的事。你的婚姻,你的选择,从来都不只属于你一个人。”
“所以我就必须牺牲?”黎书的眼眶红了,“母亲,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有没有想过我开不开心?”
“开心?”黎竞云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黎书,你出生在黎家,享受着黎家给你的一切——最好的教育,最优渥的生活,最高的社会地位。这些都不是免费的。你享受了权利,就要承担义务。这是公平的。”
公平?
黎书想起唐甜,想起她每天打工到深夜,想起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她那个破旧但温馨的家。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一切,有些人却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生存。
而她现在,居然在这里谈论“公平”?
“母亲,”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黎竞云的心脏。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我那样的人?”她重复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黎书,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族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我放弃了多少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用牺牲换来的!”
“所以我也必须牺牲?”黎书打断她,眼泪终于滑落,“母亲,我不想。我不想为了家族牺牲我的婚姻,牺牲我的感情,牺牲我……我可能拥有的幸福。”
黎竞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反抗过,也曾经这样痛哭过。
但最后,她还是妥协了。
因为这是黎家继承人的宿命。
“黎书,”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你要相信,母亲不会害你。水夙宁是个很好的Omega,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至于感情……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那爱呢?”黎书问,“爱也可以培养吗?”
黎竞云沉默了。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充满渴望和痛苦的眼睛,忽然意识到——黎书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掌控的小女孩了。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爱。
“黎书,”她最后说,声音很疲惫,“有时候,爱是一种奢侈。而我们这样的人,承担不起这种奢侈。”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区里回荡,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黎书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手中的合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忽然很想把它们撕碎,很想逃离这一切,很想……去见她。
去见那个唯一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Omega。
手机震动起来。是唐甜发来的消息:“黎学姐,今晚的补习……还来吗?”
黎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泪水滴在屏幕上,晕开了那几个字。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回复:“来。七点,老地方。”
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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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五十,图书馆研究室。
唐甜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的是黎书给她的经济学原理。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下午温真说的话。
“唐甜,我听说黎书学姐下周要去外地。你知道吗?”
她不知道。黎书没有告诉她,只是说“可能来不了”。
也许在黎书心里,她根本不重要。也许那些补习,那些关心,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柔,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唐甜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告诉自己黎书一定有她的苦衷。但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七点整,黎书准时出现。
但今天的她和以往不同——眼睛有些红肿,脸色苍白,连步伐都有些踉跄。唐甜立刻站起身:“黎学姐,你怎么了?”
“没事。”黎书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沙哑,“开始吧。”
“黎学姐……”唐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你真的没事吗?”
黎书抬起头,看着她。研究室昏暗的灯光下,唐甜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纯粹的关心却清晰得刺痛人心。
“唐甜,”她忽然说,“如果我现在说,补习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你会怎么想?”
唐甜的心脏像是被重击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会很难过。但是……如果这是黎学姐的决定,我会尊重。”
黎书看着她,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她明明很伤心却还要努力理解她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撕成了碎片。
“对不起,”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唐甜脸上的泪水,“我开玩笑的。补习会继续,只要你还愿意教我。”
唐甜愣住了。她看着黎书,看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的脆弱和痛苦,忽然明白了——黎书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感情,试探……她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未来。
“我愿意。”唐甜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黎学姐,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在。”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黎书心中最深的黑暗。她看着唐甜,看着这个勇敢到让她心疼的Omega,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很想在她怀里大哭一场,很想……自私一次。
但最后,她只是收回手,低声说:“开始补习吧。”
两个小时的补习进行得很安静。黎书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唐甜讲解。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唐甜专注的侧脸上,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休息时间,唐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黎学姐,这是我煮的红枣茶。你看起来……很累,喝点热的好。”
黎书接过保温杯,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打开盖子,红枣和枸杞的香气飘散出来,带着丝丝甜意。
“你煮的?”她问。
“嗯。”唐甜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没黎学姐平时喝的茶好……”
“很好。”黎书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胃里,“很甜。”
唐甜的脸微微泛红:“黎学姐喜欢就好。”
两人安静地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看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研究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唐甜,”黎书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很久,你会等我吗?”
唐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会。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为什么?”
“因为……”唐甜顿了顿,脸颊更红了,“因为我相信黎学姐。相信你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相信。
这个词语像一块石头,砸进黎书心里最深的湖,激起一圈圈涟漪。她看着唐甜,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忽然很想吻她。
但她没有。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唐甜的头发。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补习结束时,已经九点了。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夜风很凉,唐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黎书再次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黎学姐,你真的不冷吗?”
“不冷。”黎书说,握住了她的手,“今晚……我送你回家。”
唐甜的心跳加快了。黎书的手很凉,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很真实。两人牵着手,走在夜晚的校园里。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永不分离的人。
送到楼下时,黎书没有立刻松开手。她看着唐甜,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记忆里。
“唐甜,”她轻声说,“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恨自己。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唐甜的心沉了下去。这话听起来,像是告别。
“黎学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要走了吗?”
“下周要去外地处理一些事情。”黎书说,“可能要去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黎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唐甜咬着嘴唇,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扑进黎书怀里,紧紧抱住她:“黎学姐,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黎书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回抱住她。唐甜很瘦,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身上的温暖,她发间淡淡的甜香,她此刻的依赖和信任,都让黎书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哽咽,“你也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等我回来,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好。”唐甜用力点头,“我一定做到。”
两人在夜色中相拥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静止,久到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最后,黎书松开了手。她低头,在唐甜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回去吧。”她说,“我看着你上去。”
唐甜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楼道。到三楼时,她从窗户往下看,黎书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唐甜朝她挥了挥手,黎书也挥了挥手。
然后,黎书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单而决绝,像是走向某个不可挽回的结局。
唐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拿出手机,给黎书发了条消息:“黎学姐,到了告诉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好。”
只有一个字。
但唐甜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隐藏的秘密。
窗外,夜色更深了。
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所有的光明。
而在那黑暗之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退去——那些短暂的温暖,那些脆弱的承诺,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
退潮之后,留下的只有冰冷的现实。
和一颗,即将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