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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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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数学竞赛辅导班,唐甜坐在第一排,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黑板上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需要用到大学高等代数的知识。教室里只有十几个学生,都是从各年级选拔出来的数学尖子。
“时间到。”辅导老师敲了敲黑板,“有谁解出来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前排的几个学生皱着眉头,后排的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唐甜放下笔,举手示意。
“唐甜同学,你来。”老师赞许地点点头。
唐甜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她拿起粉笔,开始一步步推导证明。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密码,将复杂的数学语言转化为简洁的符号。
“这里需要用到矩阵变换,”她边写边解释,“将几何问题转化为代数问题,然后……”
教室后排,温真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唐甜的背影。照片里,唐甜站在黑板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将照片发给了南宫宁,配文:“我们班的数学天才。”
几秒后,南宫宁回复:“确实很厉害。不过,她最近是不是瘦了?”
温真抬头看向唐甜。确实,唐甜今天穿的校服看起来有些宽松,侧脸线条也比开学时更清晰了。她想起上周五晚上,唐甜在图书馆待到很晚,第二天又在便利店值夜班。这个特优生的生活,似乎比想象中更辛苦。
下课铃响时,唐甜正好写完最后一个步骤。老师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头:“完全正确。大家要向唐甜同学学习,她用的方法甚至比标准答案更简洁。”
唐甜回到座位,开始收拾书包。几个同学围过来请教问题,她都一一耐心解答。等人都散去时,已经过了放学时间。
“唐甜,”温真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唐甜疑惑地接过。
“我妈妈做的饼干,太多了吃不完。”温真笑着说,“你别误会,不是同情,就是……想和你分享。”
唐甜打开纸袋,里面是精致的黄油曲奇,每一块都烤得金黄,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她知道这是温真的好意——用“分享”而不是“赠送”,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自尊。
“谢谢。”唐甜轻声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傍晚的天空是温柔的橘粉色,云朵被染上金边,像一幅水彩画。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呼喊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唐甜,”温真犹豫了一下,“你和黎书学姐……很熟吗?”
唐甜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温真连忙摇头,“就是偶尔看到你们在一起。黎书学姐她……在学校里很有名。”
“我们只是补习的关系。”唐甜说,声音有些干涩。
“哦。”温真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唐甜,我不是想多管闲事。但黎书学姐她……她不是普通人。她背后是整个黎氏家族,还有和水家的联姻。这些事很复杂,可能会……”
“可能会连累我?”唐甜接过话,声音很轻,“我知道。很多人都这么提醒我。”
“对不起,”温真有些不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唐甜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温真,谢谢你关心我。但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相信她。”唐甜说,看向远方的天空,“也许很傻,但我想试一试。从小到大,我总是在计算、在权衡、在小心翼翼。这一次,我想跟着感觉走。”
温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天真,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唐甜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风险。
但她还是选择了前进。
“那你要小心。”温真最后说,握了握她的手,“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嗯。”唐甜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感动。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唐甜走向公交站,温真则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南宫宁的车。
车窗降下,南宫宁朝温真招手:“上车。”
“你怎么来了?”温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来接你啊。”南宫宁发动车子,嘴角带着笑意,“想你了。”
温真的脸微微泛红:“油嘴滑舌。”
“真心话。”南宫宁说着,递给她一杯热奶茶,“加了你喜欢的珍珠,三分糖。”
温真接过奶茶,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她看着南宫宁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个在派对上被众人簇拥、笑容慵懒的Alpha,和此刻这个记得她所有喜好的女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对了,”南宫宁忽然说,“下周末水家和黎家的订婚宴,你会去吗?”
温真的手指紧了紧:“我姐姐收到了邀请,我应该会陪她去。你呢?”
“我也收到邀请了。”南宫宁的语气有些冷淡,“不想去,但必须去。这种场合,缺席会被视为不敬。”
“黎书学姐她……”温真犹豫了一下,“她看起来并不开心。”
南宫宁瞥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女人的直觉。”温真小声说,“而且,如果真的要和自己喜欢的人订婚,怎么会是那种表情?”
“喜欢的人?”南宫宁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水夙宁和黎书?她们之间没有喜欢,只有利益。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是交易,她们都很清楚。”
温真沉默了。她想起唐甜说起黎书时的眼神,想起那种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靠近的矛盾。如果黎书心里真的有别人,那这场订婚宴对她来说,该是多么痛苦的仪式。
“温真,”南宫宁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须为了家族联姻,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温真愣住了。她看着南宫宁,看着她眼中罕见的认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紧张,”南宫宁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会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她说得很坚定,但温真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确定。在这个圈子里,有太多身不由己,太多无可奈何。即使是南宫宁这样看似自由的Alpha,也未必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
车子在温真家楼下停下。南宫宁没有立刻让温真下车,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温真,”她轻声说,“我会努力的。努力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温真看着她,看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的坚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温暖,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我相信你。”最后她说,在南宫宁嘴角印下一个轻吻,“但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
“嗯。”南宫宁点头,回吻了她。
温真下车后,南宫宁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车里,看着温真走进别墅的背影,直到客厅的灯亮起,才发动车子离开。
夜色渐浓,街道两旁的霓虹渐次亮起。南宫宁开着车,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也必须联姻,该怎么办?
她想起黎书,想起水夙宁,想起那些在家族压力下妥协的人。不,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她要有选择的权利,要有保护所爱之人的能力。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下周的订婚宴,记得穿正式一点。水家和黎家都很重视这次联姻,不能失礼。”
南宫宁看着那条消息,眼神暗了暗。她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引擎低吼着,车子在夜色中加速,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这个城市虚伪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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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黎氏集团总部大楼。
黎书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夜景。会议室里还残留着刚才会议的紧张氛围——关于南区开发项目的争论持续了三个小时,各方利益纠葛,暗流涌动。
“黎书。”黎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会议记录,“父亲让你去他办公室。”
“知道了。”黎书转过身,“今天的会议你怎么看?”
黎言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水家想要的比我们预期的多。南区那个项目,他们想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不可能。”黎书的声音很冷,“最多百分之四十。”
“但他们手里有我们需要的资源。”黎言说,“父亲的意思是,在订婚宴前把合同签下来,作为联姻的贺礼。”
黎书的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又是交易,一切都可以交易,包括她的婚姻,包括她的未来。
“我不同意。”她说。
黎言看向她,眼神复杂:“黎书,你知道我们没有选择。”
“为什么没有?”黎书转过身,面对哥哥,“就因为我们是黎家的孩子?就因为我们必须服从家族的安排?黎言,你甘心吗?甘心一辈子做家族的棋子?”
黎言沉默了。他看着妹妹眼中的愤怒和不甘,看到了那个从小到大都在反抗、却又不得不妥协的自己。
“不甘心又怎样?”最后他说,声音很轻,“黎书,我们改变不了什么。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在下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规则内争取最大的利益。”
“那唐甜呢?”黎书忽然问,“她也是棋子吗?”
黎言的表情凝固了:“你果然……”
“我问你,”黎书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她也是这盘棋里的一部分吗?是我用来对抗家族的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个房间的阴影。
“黎书,”黎言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我不知道你对她是什么感情,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要提醒你——唐甜太干净了,干净到不适合这个肮脏的世界。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应该离她远点。”
“如果我在乎她,”黎书一字一句地说,“就应该保护她。”
“你保护不了。”黎言的声音很冷,“你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保护她?黎书,清醒一点。订婚宴就在下个月,水家那边盯得很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毁掉一切。到时候,不只是你,唐甜,还有唐琯,都会受到牵连。”
黎书的心脏像是被重击了一下。她想起唐琯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唐甜清澈的眼睛,想起那个破旧但温馨的小屋。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他们。
“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了。”
黎言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挣扎和痛苦,心里涌起一股愧疚。作为哥哥,他本该保护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的命运。
“黎书,”他轻声说,“再等一等。等你真正强大起来,等你有能力掌控一切的时候,再去做你想做的事。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黎书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我去见父亲。”她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走出会议室时,她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像一株在风雪中依然挺立的松树。
但黎言知道,那只是表象。在那平静的外表下,是正在崩塌的世界,是即将决堤的情绪,是一场注定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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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图书馆研究室。
唐甜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数学书,而是一本厚厚的经济学原理。这是黎书上周给她的,说要拓宽她的知识面。书页上有黎书做的笔记,字迹凌厉而清晰,偶尔会有几句批注,简短但深刻。
“在看什么?”
黎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甜抬起头,看到黎书正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
“在看黎学姐的笔记。”唐甜诚实地说,“这里,关于市场失灵的分析,黎学姐写了‘信息不对称是权力不对等的根源’,我觉得……很有道理。”
黎书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
“因为,”唐甜想了想,“当一方掌握更多信息时,就可以操纵另一方的选择。就像……就像我们之间。”
黎书的眼神暗了暗:“你觉得我在操纵你?”
“不是。”唐甜连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黎学姐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这个世界的规则,比如那些复杂的利益关系。而我,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无知有时候是一种幸福。”黎书说,声音很轻。
“但我不想永远无知。”唐甜合上书,认真地看着黎书,“黎学姐,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有你的不得已。但我想了解你,想了解你的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
黎书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渴望,看着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唐甜,”她轻声说,“我的世界……很丑陋。”
“我不怕。”
“你会受伤的。”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唐甜说,声音坚定,“黎学姐,从小到大,我总是在被动地接受——接受命运的安排,接受现实的残酷,接受那些所谓的‘应该’。但这一次,我想主动选择。选择靠近你,选择相信你,选择……承担可能的一切后果。”
研究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的倒影,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她们。
黎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唐甜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唐甜,”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让你失望了,你会恨我吗?”
唐甜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不会。因为我相信,黎学姐不会故意伤害我。”
相信。
这个词语太沉重了,沉重到黎书几乎承受不起。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唐甜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自己即将订婚,告诉她自己背后的家族纠葛,告诉她自己可能永远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下周五的补习,我可能来不了。”
唐甜的手指僵了一下:“为什么?”
“家族有事。”黎书移开视线,“要去外地几天。”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唐甜沉默了。她看着黎书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出差,而是某种逃避,或者告别。
“黎学姐,”她轻声问,“你还回来吗?”
黎书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在那双干净得像湖水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不安,看到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最后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回来。”
“那我等你。”唐甜说,握紧了她的手,“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黎书心中最坚固的锁。她看着唐甜,看着这个勇敢到近乎天真的Omega,忽然觉得,也许命运并不是完全不可改变的。
也许,她还有机会。
也许,她们还有未来。
窗外,夜色更深了。城市在沉睡,但有些东西正在苏醒——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被隐藏的渴望,那些在暗涌中积蓄的力量。
风暴来临前,总是最平静的。
但平静之下,是即将席卷一切的浪潮。
黎书松开手,站起身:“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好。”唐甜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夜风很凉,唐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黎书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黎学姐,你不冷吗?”
“不冷。”
外套上还残留着黎书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唐甜裹紧外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送到楼下时,黎书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唐甜,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唐甜。”
“嗯?”
“如果……”黎书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做一件伤害你的事,那一定是因为……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唐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看着黎书,看着她眼中难以掩饰的痛苦,忽然很想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但她没有。只是伸出手,轻轻抚平黎书被风吹乱的发丝。
“黎学姐,”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恨你。”
黎书的眼睛红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向车子,没有回头。
唐甜站在楼下,看着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握紧了肩上的外套,雪松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回到房间,她打开手机,给黎书发了条消息:“路上小心。”
几秒后,回复来了:“嗯。早点休息。”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唐甜的眼眶湿润了。她躺在床上,抱着那件外套,闻着上面残留的香气,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覆盖了所有的光明。
而在那黑暗之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酝酿。
有些选择,正在悄然做出。
有些命运,正在悄然改写。
夜还很长。
长到足以改变一切。